黄土里的村庄

静心

<p class="ql-block">  从呼和浩特出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像蒙了一层灰白的薄纱。儿子把车开得很稳,顺着高速一路南下,过了雁门关,地势便渐渐起了变化——原本平缓的草原开始隆起、褶皱,山峦像被谁揉过的纸,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爸,我们是否走国道?还能看看沿途的景致”,他说。</p><p class="ql-block"> 我便由着他,说了声“好呀”。</p> <p class="ql-block">  车子拐进山西腹地,黄土的色泽便一层一层地浓起来:先是淡黄,像新麦的麸皮;再是土黄,像老陶罐的釉面;到后来成了赭黄,沉甸甸的,仿佛这土地把千百年的日光都吃进去了,全都沉淀在骨子里,任风吹雨打也不肯吐出来。儿子摇下车窗,风“呼”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干裂的泥土气,干燥、粗粝,像是从大地皲裂的皮肤里直接蒸发出来的。</p><p class="ql-block"> “这才是山西的味道。”儿子不由地说。</p><p class="ql-block"> 我没接话,只是眯着眼看窗外那无边的黄土塬。一道一道的沟壑纵横交错,深的像刀劈,浅的像指甲掐,远远近近地铺展开去,分明就是大地的掌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雨水冲刷和千百年来的干旱与风沙。</p> <p class="ql-block">  车子一进山,路便窄了,曲曲折折地,像一条被随手扔下的旧麻绳,在黄土丘壑间扭来扭去。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一阵细细的黄尘,那尘土顺着风飘进窗来,带着一股干涩而温热的气息——是黄土被日头晒透了的味道。两旁是层层叠叠的黄土坡,坡上稀稀疏疏地长着些矮树和酸枣棵子,灰扑扑的,不见一点鲜亮的颜色。偶尔有几丛酸枣挂着干瘪的红果,像褪了色的碎玛瑙,在风里微微地颤,却终究敌不过这满世界的土黄。天倒是高,蓝得淡淡的,几朵白云懒懒地飘着,仿佛也受了这黄土的感染,显得慢腾腾的。这便是山西了,我想——一个被黄土浸透了的所在,连时光流到这里,都要黏滞几分。</p> <p class="ql-block">  车子颠簸着拐过一道弯,忽见前面土坡上有个身影匆匆地走。是个女人,穿着对襟的花袄,头上罩着块半旧的帕子,是那种山西老照片里才能见到的打扮。臂弯里挎着个荆条篮子,走得急,脚底扬起一小团黄尘,仿佛有什么要紧的事催着她。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又能急到哪儿去呢?只一眨眼,车子便超过了她,那点鲜亮的花色便被黄土吞没了,剩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终于不见了。</p> <p class="ql-block">  路边闪过一个村庄,十来户人家,都是土墙土顶,连院墙都没有,就这么灰扑扑地蹲在塬上,和脚下的黄土融成了一片。远远看去,竟分不清哪是土,哪是屋了——好像这村子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正要被土地慢慢收回去。儿子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目光从路面上移开,在那些土墙间来回扫了几遍。他犹豫了一下,侧过头来轻声问:</p><p class="ql-block"> “爸,下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我应声同意,车停开门下车。</p> <p class="ql-block">  沿着坡道而上,走近些才看出,那些土墙上留着雨水冲刷的沟痕,深深浅浅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有的墙根处嵌着几片碎瓦,有的门楣上还残存着半截褪色的春联,红纸早已泛白,墨迹却还倔强地留着,依稀辨得出“丰”字和“安”字。村口一棵老槐树,黑黢黢的树干斜斜地撑着,树皮裂成无数细碎的鳞片,仿佛一碰就要簌簌地往下掉。树下一个石碾子,静静地蹲着,碾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黄土,碾轴锈成了赭红色,像是多少年没人推动过了。我伸手摸了摸那碾盘,石头被磨得光滑温润,掌心底下仿佛还残存着旧日里谷物的气息——那该是多少代人的口粮,一圈一圈碾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  这时才看见,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蹲着个黑瘦的大爷。他骑在低矮的门槛上,背靠着褪色的木门框,两手搭在膝头,一动不动。脸上是黄土一样的颜色,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却还亮着,默默地看着我们,不惊不喜,也没有招呼的意思。再往巷子深处望,另一扇歪斜的门框里,倚着个老大娘,穿着藏青色的斜襟袄,头上拢着灰白的髻,也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们的目光是空的,仿佛看的不是我们这些外来的人,而是别的什么——是这条路,这阵风,或者许多年前的某一天。</p><p class="ql-block"> 没有人声,连狗也没有一只。风从巷口穿过,卷起几片干透的酸枣叶,沙沙地响,又不知落在哪一处土墙根下。一座半塌的窑洞前,歪斜的木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鼻已脱了半截,门缝里黑漆漆的,透出一股陈年的凉意。墙角下堆着几捆干枯的玉米秸,颜色和黄土几乎分不开。这村庄像是睡着了,睡在这无边的黄土里,做了个悠长的梦。梦里或许还有驴子的嘶鸣,有碾子吱呀呀的转动,有婆姨们站在坡上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传到对面的塬上,又荡回来,成了悠悠的回响。如今什么都静了,只剩这黄土,一层一层地,把往事都盖得严严实实。</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这村庄不是睡着了——是老了。年轻人都走了,去了太原,去了更远的南方。留下这些老人,像老槐树底下那个石碾子一样,蹲在门框里,蹲在这无边无际的黄土中,守着最后一点烟火气。等他们也走了,这村子便真的只剩黄土了。</p><p class="ql-block"> 儿子站在我身后,半天没吭声。 末了轻轻说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人都走了。”</p><p class="ql-block"> 是啊,都走了。年轻人去了城里,老人一个个入了土,这村庄便空了,像个被掏空了棉絮的旧枕头,只剩一层皮囊,软塌塌地摊在这黄土坡上。我回头看了看那条进村的路,土路已经被荒草啃得只剩窄窄一条,怕是再过些年,连这窄路也要被野草吞回去了。</p> <p class="ql-block">  我们上了车,引擎声在山谷里响了几下,又归于沉寂。儿子挂上挡,车子慢慢往前挪,后视镜里那个村庄一点点缩小,最后化成一个土黄色的点,融进了身后的塬里。风还在吹,尘土还在扬,仿佛我们从不曾来过,仿佛那村庄从不曾醒过。一路往南,天渐渐暗了,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无尽的路。我知道,我们离上海越来越近,离那个黄土里的村庄越来越远。可有些东西,怕是跟着我们上车了——那股干涩的黄土味,那个石碾子的温润,还有那把生了锈的铁锁,锁着一个再也打不开的旧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