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遇见的水上油莱花

左合高

我看过云南泸沽湖湖面上的水性杨花，看过南方池塘里漂浮的睡莲花，也看过水田里的绿色浮萍和开着蓝色小花的肥猪草，却从未见过开在水面上的油菜花。近日，辰溪长田湾水库的油菜花突然火了。抖音、视频号里天天推送着水上油菜花的视频，摄影爱好者和游客络绎不绝，长田湾水库很快成了周边县市争相打卡的网红地。

这突如其来的新鲜事，让我也想去一探究竟，不愿错过这百年难遇的景致。虽然路途偏远，又在乡下，天公也不作美，雨一直下个不停，但一想到能亲眼看看从未见过的水上油菜花，心中的兴致与渴望便压过了一切。我不再犹豫，约上几位爱花的同伴，背上行李，坐上怀化开往花桥的班车，出发了。

一个小时后，班车抵达花桥车站，雨势反而更大了。我们急忙租了一辆的士，一路向辰溪长田湾河垅坪村驶去。车子将我们送到村部，下车时，雨点砸在屋瓦上轰隆作响，如同飞机掠过，又似雷声阵阵。雨水落在地面，瞬间浸湿一大片；落在水库水面，激起一圈圈白色水泡，像肥皂泡一样在水面漂浮，久久不散。

放眼望去，河两岸被金灿灿的油菜花染成一片金黄。远山、村庄、古树，都笼罩在淡淡的山雾之中，呈现出一种朦胧之美，空旷田野间独有的湿润与宁静，让人沉醉。前方横跨着一座水泥公路大桥，透过桥孔望去，水库左岸满眼都是鲜嫩欲滴的金黄油菜花。花前的空坪草地上，二十多头水牛在牧人的看管下悠闲吃草，步履沉稳。我们从牛群旁走过，它们也不惊慌，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我们。

忽然，牛群中闪出一位女子，舞姿轻柔，身姿如云似絮，像花间翩飞的蝴蝶，像山间潺潺的溪流，像山中清辉的明月，像东方破晓的晨曦，让我一时看得入迷。而牛群依旧淡定，仿佛也在静静欣赏这一幕美景。

不知为何，牛群忽然有了动静，许是主人挥鞭要换一处草场，它们开始奔跑起来。健壮的身姿、稳健的步伐、昂扬豪迈的气势，尽显牛的精神与力量。在这狭长山谷、青山绿水间，在这片金色的水畔花田，能见到如此如诗如画的牛群奔涌，此行已然值得。

河垅坪村一位种植农户告诉我们：“我是村里的油菜种植大户，在水库两岸种了一百多亩油菜。今年气候异常，低温阴雨持续近一个月，水库水位上涨，淹没了不少油菜，盛开的花就浮在了水面上。我家差不多一半的油菜田都被水淹了。”正是这场天灾，意外造就了长田湾水库十年难遇的水上油菜花奇观，引得周边县市游人纷纷前来打卡，这里也成了网红景点。我们请一位姓张的师傅摇船，小船两头尖尖，停靠在桥下岸边。上船时船身轻晃，张老板在船尾撑篙，我在岸边按住船头，大家小心翼翼依次登船。

乘船赏花，是我人生头一回，心中既有欣喜，又有几分紧张，更夹杂着一丝难言的心酸。小船开动，向前驶去，我站在船头，只见两岸油菜花飞速向后退去。岸上、水面上的菜花在天光映照下一片金黄，如同铺了一层耀眼的金毯，熠熠生辉。小船穿行其间，景象壮观秀美，宛如人间仙境。

当船驶向被水完全淹没的油菜花海时，我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这是农民辛苦半年的血汗，眼看油菜长成金黄，即将丰收，却被连绵阴雨彻底淹没，即将颗粒无收。想来每一位到此游览的人，心中都会和我一样心疼。船突然转弯，猛地一晃，一位同行的朋友当即摔倒在船上，众人都吓了一跳。好在船身未翻，也没人落水，有惊无险。摇船师傅迅速稳住船身，小船又恢复平稳前行。

在小船上，我蹲下身近距离观赏油菜花，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沁入心脾，让人沉醉在花香之中。几只蜜蜂在花间忙碌采蜜，蝴蝶翩翩起舞，仿佛在金色的幕布上演绎着童话。站起身远眺，油菜花如同给大地铺上金毯，又似金色沙滩泛着水光。微风拂过，花枝轻摇，有的弯腰，有的点头，像是在欢迎我们的到来。

小船再拐一弯，进入大片淹没区，景色愈发壮美。极目望去，水上水下、田间地头，全是一片金黄，这一湾水域，俨然成了金色的海洋、金色的港湾、金色的水上世界。金黄的花影从水中一直延伸到天边，这般绮丽景致、多维空间，不正是我心中向往的诗与远方吗？

水面上，几条小木船在花中缓缓穿行，橡皮艇来回穿梭，无人机在空中盘旋轰鸣，惊扰了花间的蜂蝶。还有人撑着宽木板船，悠悠漂在水花之间，等待着无人机拍摄。看一眼手机，已是下午四点多，我们该返程了。可这水漫金黄、波光粼粼、一望无垠的美景，实在让人舍不得离去。我再次停下脚步，回头凝望长田湾水库的金色油菜花，心中五味杂陈。

这水上油菜花美得令人沉醉，它是一首诗，一首绵长的诗；它是一幅画，一幅流动的水中画，写不完，也画不尽。可在我心中，它又格外沉重——农民辛勤劳作的成果，在连绵阴雨中化为泡影，成了水中泡影、水中画卷。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既能馈赠人间绝美风光，也能带来猝不及防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