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春风一脚踹开广东四月的门，第一场春雨用迅疾暴烈的方式横扫久旱的岭南大地——它没有江南春雨那种细密温柔、缠绵悱恻——山川田野、草木花卉急切地张开干渴的嘴巴，贪婪地畅饮着久违的甘霖。</p><p class="ql-block">我冒雨刚跑进家门，手机微信“叮咚”响了，一看，是公益磨刀群群主——磨刀大叔发了语音消息。一听，吃一惊，他说：“四月一日起到年底，不给万城名座小区磨刀了！”这话犹如头顶一声春雷，震得我惊愕不已。</p><p class="ql-block">二月底，我刚在美篇发布了一篇赞美他学雷锋做好事，六年多坚持为小区群众义务磨刀的文章，得到全国各地许多读者的关注与赞誉，文章还被其他一些网络平台转载。他很感激，说要不负众望、再接再厉、做得更好！然而，仅隔一个月，他就话风大变，令人大跌眼镜！</p> <p class="ql-block">三月中旬，我在小区东门外遇见他刚从别的小区磨刀回来，满身疲惫、一脸倦容。但他仍热情邀我在超市门口的长椅上小坐片刻，还跑去买来两根冰棍，递给我一根，说坐坐唠会儿嗑。我问他马年有何新打算？他不加思索地回答：“争取磨刀一万把！准备到更远的龙光城去磨刀。”</p><p class="ql-block">他的豪言壮语吓了我一跳，龙光城在大亚湾区，离惠阳区有十几里地，拖着沉重的磨刀机，乘公交车很不方便。我劝他说：“太远啰，别费劲了！”言下之意，磨刀未必要跑那么远。谁知他轻松地说：“打车去，不费劲啊！” </p><p class="ql-block">旁边有个闲坐的老妇，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劳神费力，自己掏钱打车去那么远的地方，替不认识的人磨刀？”他冲她嘿嘿一笑，说：“上小学时，毛主席就教导我们要向雷锋同志学习！您是没上过学呢？还是不听毛主席的话？”老妇顿时语塞，一脸尴尬。</p><p class="ql-block">他继续对我说：“年轻人工作忙，我要为他们提供便利服务，他们可以把菜刀和联系方法放在布兜里，搁在大门保安室，我磨好刀再放回保安室，他们下班回来就能取到磨好的刀用。”</p><p class="ql-block">我觉得眼前这个性格执拗的东北老头，有一颗很不平凡的心，雷锋精神在他身上有了具象化的体现，红色传承使他的轮廊变得清晰丰满、可触可感。我问他：“您是共产党员吗？”他不无遗憾地摇摇头回答：“不是。”瞬间，我对他肃然起敬。</p> <p class="ql-block">现在，他肯定遇上了闹心事，他的“声明”是在和谁赌气较劲，他属大炮脾气，不轰几炮憋得慌；他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发发牢骚很正常。但过两天他心一软，又会“重操旧业”——常做好事的人，做好事已形成肌肉记忆、条件反射，他晚上外出办事和散步，两次帮人找回丢失孩子的故事就是例证。</p><p class="ql-block">去年夏天的一个夜晚，他骑车外出办事，遇见一年轻女人在小区外的公路边发疯似的东蹿西跑，大声哭喊着孩子的名字。他上前问明情况后，安慰女子别急，叫她往东头找，他骑电动车往西边找。后来他在西边一家超市的人群中，发现了与女子描述特征相符的小女孩，赶紧掉头喊来女子。女子一看，果然是自己孩子，一把搂紧，涕泗横流，对他千恩万谢。</p><p class="ql-block">另一次发生在去年秋夜，他散步遇雨，在街边避雨，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哭着从他跟前跑过，身边没有大人跟随。他立刻意识到这孩子是和家人走散了，他过去把孩子抱到屋檐下避雨，温柔地问她为什么这么晚一个人出来。女孩抽噎着说找妈妈。此时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的“钱大妈”超市还聚集着一些人，在等待晚八点半菜肉打折。他抱上孩子跑到超市，寻问谁把孩子弄丢了。连喊三声，才有一年轻女子从手机上抬起头，见他怀中的女孩，如梦方醒，上前一把夺过孩子，照准她的屁股“啪啪”就是两巴掌，孩子哇地大哭。他忙问孩子：“这是你妈妈吗？”孩子泪汪汪地点点头。他厉声斥责那女子：“你是孩子的监护人，你玩手机不顾孩子，咋还能打孩子呢？”女子理亏低下了头，却连声谢谢也没给他。但他不以为然，觉得帮孩子找到了妈妈就够了！</p> <p class="ql-block">我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发表“声明”的缘由，恰巧他又在磨刀群里发了消息：“大家好！我是磨刀大叔，今天4月1号，我在小区东门给大家磨了135把菜刀……哎，有些人上午9点多钟拿刀来磨，却搁到下午三四点钟才来取。中午我饿了累了，得回家吃饭、休息呀，可是还有二十多把菜刀没人取！安全重于泰山，我担心闹出事儿来啊！菜刀的主人找不着，话也没留一句，俺不可能回回都把刀搬回家吧？搁在地上吧，如果过往小孩拽刀玩咋办？刀是危险品，不是蔬菜水果儿啥的！我说过我不是寄存处，没有电子眼，担心出事！”</p><p class="ql-block">“一旦出了事，我得受牵连、得担责任！人嘴两扇皮，咋说咋有理，到时他该说：‘我把刀搁你那儿了，你就得保管好！’可我没那么多的精力，磨刀还得保管刀！我不怕苦，不怕累，但我怕照看不周出事儿，担不起那责任！所以通知大家一声，从4月1号开始，一直到年底，我不给万城名座小区磨刀了，今后，谁家的菜刀要不快了，你也别问我啥时候磨刀，我不磨了！我怕出事儿。原因是大家不遵守纪律，你上我这儿来磨刀，你连等侯取刀都没耐心，把刀往我这儿一扔，人就不见了……我服务不了啦！”</p> <p class="ql-block">雨小些后，我下了楼。雨滴儿拍打绿植发出“沙沙”声，打在胸口凉嗖嗖。没了磨刀机的小区东门口，显得静谧冷落。我想起磨刀大叔笑呵呵磨刀的样子，感慨颇多：磨刀机磨了那么多菜刀，却磨不平人们心里的“冷”——它能让刀锋变利，却暖不透那些“理所当然”的索取和藏在背后的冷言冷语——有人说他磨的刀不快；有人说他说话戳心窝子；有人说他赤膊磨刀不文明，吓着了老娘们……</p><p class="ql-block">我拨通了他的手机，叫他出来透透新鲜空气，他沮丧地说：“这几年，咱到点儿就给大家磨刀，哎，这倒弄得用刀的是大爷，磨刀的是三孙子，恭敬劲儿大了，成了‘罐儿养王八，越养越抽抽’！”</p><p class="ql-block">是啊，我们总习惯把“免费”当成“应该”，却忘了善意也需要被尊重。人们常说：“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磨刀大叔这六年，磨的是刀，暖的是人心，自己反被寒意包围；而他今天的心凉，凉的不只是那台磨刀机，更是小区里那份本该互相体谅的温情。</p><p class="ql-block">我鼓励他说：“无私的人性是不会败给自私的人性的！冷漠的人毕竟是少数，热心肠的人是绝大多数，在大家的共同的努力与温情里，您的心一定会被捂热，会重新燃烧起战斗激情！再说回南天来了，您的磨刀机不开会锈死的！”</p><p class="ql-block">他沉默半晌，意味深长地说：“那等哪天天气好了，咱拉它出去溜溜！”</p><p class="ql-block">我一听，“扑哧”一声笑了。</p> 感谢朋友的阅读与点评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2026.4.12写于惠州</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