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水兵与馒头

五星

《小艇水兵与馒头》

谨以此文，献给那个火红年代头枕波涛的东海水兵。

文 / 陈五星

小艇水兵与馒头

题记

馒头是个谜。从一团生面，到一笼热气，中间藏着比大海潮汐更深奥的道理。

前言

舰艇上的日子，是被潮汐分割的。潮起潮落，船进船出，浪拍船舷，风卷炊烟。六十年代的舰艇都很小，我所在的部队，船艇每艘不足二十人。没有专职炊事员，做饭轮流，每人一周，这是艇上的硬规定，手电筒照着你我，谁也躲不过。

老兵常说：“艇上的馒头，是有脾气的。”新兵不懂，直到第一次把馒头蒸酸，看着战友皱着眉往下咽，才懂：有些事看着简单，做起来难；有些滋味咽下去，便成一辈子念想。那馒头里，揉进的不仅是面和水，还有年轻人全部的生涩与慌张。每一个暄软的馒头，都得先经过一笼酸涩的历练。馒头有酸甜，人生亦如此。

第一部·灶上

十八九岁的新兵，第一次踏上舰艇，眼里满是潮汐洗过的憧憬。接过老兵递来的面盆，才触到现实的重量——家里连馒头都没见过，如今要蒸出不酸不碱的馒头。

老兵手把手教：明矾要称准，发面要捂暖，苏打差一分一厘就变味。那时没有空调，冬天面发不起来，成了死面疙瘩；夏天热气一蒸，发过了头，酸得钻心。每次掀开锅盖，像掀开命运的底牌。

轮值烧饭，是每个年轻水兵迈不过的坎。站在灶前，手心冒汗，心里没底，只能硬着头皮把手插进面里。第一次蒸酸馒头，他站在桌边，眼睛红红的：“战友们，给个面子，吃了吧。你们要是不吃……我这个值日真的过不去了。”

一桌人谁也没说话，拿起馒头往嘴里送，眉头拧成疙瘩，硬生生往下咽。咽完了，抬起头冲他笑笑：“还行，比昨天强点。”

那酸，从舌尖钻到心里，没人说一个不字。因为他们知道，谁都有第一次，谁都有过狼狈的时候。那些咽下去的酸，后来都长成了骨头里的韧。

第二部·人间

一个馒头只有二两重，可在那个年月，分量重过艇上的铁锚。那时老百姓闹春荒，窝头就咸菜是常事，舰艇上能吃上白面馒头。这是国家对水兵的关爱，一份沉入海底的责任——每口馒头都连着国家粮袋。蒸坏了馒头，不只是厨艺败笔，在“以粮为纲”的年代，浪费粮食近乎罪过。蒸好馒头，是每个炊事员心中的头等大事，可这事欲速则不达，急不来。

每个战士都有念想：评“五好战士”，入党，提干……谁不想往上奔？可馒头一酸再酸，梦想便一远再远。班长找你谈心，副艇长找你谈话，全艇知道馒头又砸了。压力大得睡不着，可第二天，还得揉面蒸馒头，硬着头皮端上去。

后来他才懂，那些酸馒头咽下去的不只是酸，是年轻人全部的尴尬、委屈和不甘心。咽下去，才能接着朝前走。人生有许多事也是相同：咽不下那口气，就过不去那道坎。战友们皱紧眉头强咽时，咽的不只是那笼酸馒头，是一辈子忘不了的袍泽情义。能陪你喝酒的人很多，但陪你咽酸的人极少。这份情义，比馒头更实在。

第三部·心上

蒸馒头这事，越想越有深味。面与水本不相干，揉在一起就成了面团。这世间许多事都是这样：素不相识的人，走着走着就成了同路人，就像面与水，最终融成了一个整体。

明矾与苏打，一个发，一个收，相克相生，放多了苦，放少了酸。唯有恰到好处，才有那一口暄软。人生的分寸，就在那多一分少一厘之间。刚与柔、进与退、得与失，哪个不是这般道理？

细想来，岂非如此？理想与现实——没了理想，现实太沉；没了现实，理想太飘。个人与集体——没了个人，集体是空壳；没了集体，个人是散沙。付出与回报——你以为占了便宜，岁月都记着；你以为吃了亏，光阴都在别处补着。

那些年，馒头做过酸味的、碱味的、死面的，也做过恰到好处的。每次掀开锅盖，心悬在半空。后来才懂：好馒头都是在失败中磨炼出来的。人生也一样，那些走错的路、摔过的跟头，后来都沉淀为看人的眼神、说话的分寸。如今揉面机可做完美馒头，却无法复制战友们皱眉咽下的真情——那风雨同舟、炽热如火的情谊，永远在。

尾声

老班长走过去，拍拍新兵的肩膀：“慢慢来。馒头蒸酸了没关系，吃了它，下次就好了。”新兵点点头，新的一天他还要继续揉面。

潮起了，浪归于潮；风来了，烟散于风。

许多年后，当年的新兵也成了老兵，也这样拍着下一代的肩膀。那笼酸馒头，早已化成嘴边淡淡的笑。可他知道，正是那口酸，让他懂得了面的脾气，也懂得了人的心性。

馒头还是那个馒头。咽下去的人，各自走出了各自的路。有人从酸馒头里尝出了人情，从此懂得善待他人；有人从酸馒头里照见了自己，从此不再害怕犯错。酸已入骨，甜在前路。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五日 忆于东海之滨

文字编辑：陈五星

背景音乐：宁静舒缓唯美

视频制作：陈五星

二〇二六年四月十五日制作于东海之滨

作者简介



陈五星，男，汉族，广东省惠来县人。1968年1月入伍，毕业于海军工程学院《舰船维修管理工程》本科班。1996年7月转业至舟山市人民政府工作，现受聘为海莱坞影视艺术研究中心副主任研究员。

2024年，凭作品《舞蹈我爱你中国》荣获“华翰文学奖”全国诗词大赛冠军及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