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老抠的那些事

龙 啸

　　清明时节回老家祭祖时，本家的兄弟告诉我说村里的廉老抠前段时间走了，并说廉老抠一辈子省吃俭用地给他儿攒了许多钱，可丧事办得极其简单；据说是廉老抠闭上眼睛前，叮嘱他儿子一切从简，能节省尽节省，不能劳省也要想方节省，人死如灯灭就是一把灰，入土为安就完事了，不必大张旗鼓地铺张浪费；甚至叮嘱儿子不要扎什么纸货，买什么花圈，说那东西一把火全没了，白浪费钱；甚至让儿子哭丧时眼泪都要省着点掉，对儿子说：人死了，哭又哭不活，哭坏了身体还要花钱看病，这廉老抠的儿子只好谨遵父命，所以，廉老抠的丧事办得悄无声息，如轻风拂过一般。廉老抠其实是街坊邻居们送给村里李石头的一个绰号，由于，这廉思富过日子过分地节俭，平时一分钱都想着掰成八瓣来花，家里养着十多只老母鸡，可一年四季不知道鸡蛋啥滋味，乡亲们这才免费送给他一个老抠的美名，呼来唤去，时间长了，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了，不过，对于这老抠的绰号这廉老抠听后却欣然接受，他并不以为这里面有什么贬义与嘲讽的色彩，感觉生活中节省并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这廉老抠的节俭在生产队时，就是出了名的。人们时常见他吃煎饼卷大葱时，咬一口拽煎饼，便往下拽一次大葱，结果是一张煎饼吃完了，大葱却完好无损。当年生产队的队长王大哈曾笑侃说：你这老抠是抠到家了，什么都讲节省，连陪老婆睡觉都节省着。心里面只有攒钱，真的是钻钱眼去了。这廉老抠生活中也确实是绞尽脑汁地想方设法去省钱；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家家户户夜里都是点煤油灯，并且煤油也很金贵，都是按供应凭票去购买；当年，每到夜幕降临后，老抠便撵着媳妇，拿着针线活去到邻居们家里串门去，自己则领着孩子们去生产队的牲口屋里与饲养员侃大山，就这样把节省下来的煤油票，拿到黑市场上换成钱攒起来。不过，这老抠也因贪小便宜，吃了大亏，他的儿子两三岁时，他媳妇便跟着村里的一个姓王的老光棍在夜里私奔了，气得老抠在大街上跺着脚大骂：“我操他奶奶的，谁个龟儿子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这都啃到我头皮上来了。”从此，老抠即当爹，又当妈，与儿子相依为命，生活的艰难，也让他变得更加节俭。但廉老抠在生活中有一个执念，也就是在勤俭节约和拼搏当中摸爬滚打地去过日子，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面对金山银山也不动偷鸡摸狗的念想，堂堂正正做人，干干净净做事，勤勤恳恳干活。后来，虽然也有媒婆给他介绍对象，可他一分钱也不愿意掏，最后，也都偃旗息鼓，不了了之了。这老抠在生活中唯一不抠的地方就是供孩子上学，只要是关乎到他儿子学习上的事，他从不含糊，也从不吝赐。他儿子上小学二年级时，学校老师要求家庭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学生买一本新华字典，儿子告诉老抠后，老抠二话没说，步行八九里路去公社的新华书店里买了本新华字典。说实话，他儿子也确实是学习的料，后来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政府机关工作。

　　市场经济搞活后，这老抠在工地上打工时，其他人下班后都三五成群地找个小饭馆，吆五喝六地推杯换盏，甚至为了解乏也去洗浴中心泡上一泡澡。在老抠眼睛里，这就是在糟蹋钱，他常念叨：出门就是来给孩子们挣钱的，就这样大吃二喝地糟蹋法，能给孩子们撇下多少家业？！还下馆子吃饭，吃馒头就吃不饱？还去澡堂子洗澡，在工棚里用水抹一下身子不一样？真的是挣两个血汗钱就变烧包了，所以，老抠的生活信条就是一切为了孩子，去努力挣钱攒钱，因而，他平时只是蹲在工棚里啃馒头咸菜，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来喝。他常说：喝这么多水干嘛，水喝多了，跑茅房也麻烦。他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不过他是用纸卷老抽旱烟叶抽，因为，那旱烟是自己在地里种的，不用花钱去买。缺旱烟时，他甚至捡别人扔的烟把，剥出烟丝抽，他常笑着说：宁舍大妮，不舍烟根，这烟根可是好东西，里面的烟丝劲大。不过，当有人递给他纸烟时，他也并不拒绝，一边抽还要一边抱怨，说：这纸烟就是没有老旱烟有劲。就这样，一来二去也就没有人乐以给他递烟抽了。我就曾亲眼目睹过一次，在一次村里领导的选举时，村主任华刚掏出一盒“大中华”，给正在聊天的村民们让香抽，让到老抠时，华刚笑呵呵地拍了拍老抠的肩膀说：“这烟没有劲，你还是抽有劲的吧。”当然，说归说，做归做，华刚还是把烟递了过去。

　　老抠儿子在城里买了楼房后，本想着让老抠去安度晚年，享几天清福，可老抠根本看不惯孩子们的生活，尤其是隔三差五地去外面吃吃喝喝，时不时的买东西；用他的话说：这快递站好像是自己家开的，三天两头的拿快递；可买的东西有时候又根本就没有用，放上段时间又当成废品给扔了，自己看不惯，可又守着儿媳妇不敢吭声，只有闷闷不乐地去大街小巷里溜达溜达，解解闷，并且，三天两头地往老家里跑。孩子们平时都从小区的饮水机里刷卡买负氧离子水喝， 老抠看着花几块钱才买这么一小桶水，他心疼的真的是心如刀割，用他的话说：那钱可都是起早贪黑挣，用汗珠子挣来的呀，就这样打水漂了。于是他将自来水的水偷偷灌在水桶里，谁知他儿媳妇与孙子喝习惯了饮水机里的水，感觉到口感不对，便猜想其中有隐情，默不作声地将桶里的水，当着他的面就冲了马桶。提到冲马桶，由于老抠从小到大生活在农村，习惯了旱厕，对于城市里这浪费水的马桶，他很不习惯方便之后及时用水冲一下。为此，他儿子廉光一而再地，再而三地告诉过他，可他依然是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并且，老抠告诉儿子，说：“解一次手就冲一次，那要一天浪费多少水啊？这水可都是花钱买来的，就这个糟蹋钱法，家里有金山银山也能败光了。”尤其是这老抠得了两个孙子后，在生活中过得更节省，如果是喝风可以管饱，他都乐于只喝风，不吃饭。他一天到晚地叮嘱儿子，现在两个男孩子，心里面没有数不行，花钱的事都在后面呢，生活中不节衣缩食不行。老抠的儿子劝其只管开开心心生活，少管生活中的鸡毛蒜皮的琐事，可老李就是不听，不过与儿子大闹一场后，老抠也收敛了许多，厕所是知道冲了，不过大多时候是偷偷地用涮锅洗碗淘菜的水去冲，搞得马桶里油腻不堪。

这老抠只是在日常生活中会过些，并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儿子对他的孝心他是理解的，不过，他总觉得与孩子们住在一起心里面并没有感悟到天伦之乐，而是内心里有点憋屈，尤其是儿媳妇在家里的时候，老抠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再加上自己吸了多年的老旱烟，住在楼上与孩子们在一起了，这老旱烟断然是不能再吸了，烟瘾上来时，只能嗑瓜子或喝水压一压，搞得心焦不安。有一次，一家人吃饭时，他肚子里屁顶着屁股眼，尽管他努力想将其憋回去，可终究还是演绎成了断断续续的音响，惹得他两个孙子笑得前仰后合，大孙子还嬉皮笑脸地说：“爷爷真会过，连个屁屁都舍不得一次性放完。”孙子这么一说儿媳妇也笑得地嘴里面的饭喷了出来，用眼瞟了老李一下，搞得尴尬极了，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由于住在楼上，想找也找不到，只有皮笑肉不笑地也嘿嘿地咧开嘴笑了两声。老抠的勤俭节约可以说比吝啬鬼欧也妮葛朗台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早上洗漱时，都经常跑到附近的公共厕所去洗脸刷牙，甚至解大便时都舍不得用卷纸，而是从废纸篓子里翻一翻，找一下比干干净的再次利用。他为了省冲家里冲马桶的水，常常跑到公厕或去附近的商场里去解，有一次，吃剩饭吃坏了肚子，在去厕所时拉在了裤子里，他索性在公共厕所里就洗了起来臭哄哄的裤子；其实即便是不拉裤子里，他也是把脏衣服拿公共厕所去揉搓去。保洁人员发现后，劝说过几次，可他装聋作哑，装憨卖呆，最后也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可是，尽管是连洗手间的保洁都给他开了绿灯，可他依然是感觉还是生活在农村好，菜是自己种的，面是自己粮食磨的，可以省好多钱；闲来无事时在田间地头上走一走，好像是这家乡的故土上天也高地也阔了，往祖宗的坟茔旁望一望，好像自己的血脉也融入在了这片土地上。

　　老抠出门有个习惯，就是手里常提个兜。他这兜简直就是他行进间的再生资源收容所，在路边发现个旧螺丝帽，捡起来放兜里，发现个饮料瓶，捡起来放兜里，总之，他这兜能收尽收，能装尽装。不过，他也有因捡起来而闹尴尬的时候，有一次，他骑着他的人力三轮车在大公路上溜达，发现路边上有个东西，他认为是从过往的车辆上掉下来，便搬到了车子上，然后，骑着车子慢悠悠离开了，刚走没多远，便被交警拦截了下来，原来他把交警放路边上的雷达测速仪给搬走了。有人笑侃到：这李老抠进城后，比在乡下还抠呢？！看来，咱乡下人进城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其实老抠还真的并不是人们感觉到的掉到钱眼里的人那样。村里的人都知道，当年我们村的小学由于多年风吹雨打，村里又没有资金维修，在暑假中的一个雨夜坍塌了几口教室，庆幸的是正值假期，又逢夜间，没有造成人员伤害；乡镇的领导听说后，直接给了两条路，一则所有的学生，开学后到八九里路外的乡中心小学上学去；二则利用假期时间翻盖教室，村里的领导征求村民意见后，决定全村筹资翻盖教室，不让孩子们跑到八九里路外的地方上学。当时老抠在城市里，听说后，与儿子打了个招呼便回到了老家，非常慷慨激昂地捐了一千块钱，成为了当时筹资办学捐款最多的村民。当时有人背地里说他憨，大人孩子都不在这村里住了，拿这么多钱图个什么？可他听到后并不生气，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人啊，无论走到什么地方，都不要忘了自己根在哪里？”

　　如今，这老抠走了，可我把关于这李老抠的这些事给翻腾了出来，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我不知道他到了天堂会不会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他那所谓的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呢，希望如此吧；也许天堂上的垃圾桶正等着他去翻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