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河州砖雕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文/图:丁仲忻</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临夏生活了三十多年,有些东西是慢慢长进心里的。比如那一块块青灰色的砖——从前只觉得它们是老墙上的旧物,看得久了,才猛然明白:这砖上竟是可以开花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临夏,古称河州。这里是中原农耕文明与青藏高原游牧文化的交汇处,丝绸之路南道的要冲。千百年来,商队的驼铃、使节的马蹄、工匠的足迹,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印记。而其中最沉默、也最长久的记录者,不是写在纸上的史书,而是镌刻在青砖上的纹样——刀痕如笔,砖面如纸,一笔一划,都是光阴的拓片。</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砖雕的故事,据说始于秦汉。那时的人们用泥土夯筑城墙,也在砖上刻画简单的纹饰。真正让这门手艺成为艺术的,是宋、元、明、清漫长的雕琢与打磨。考古学家曾在临夏发现金代的砖雕饰物——牡丹、莲花、缠枝纹,刀法虽显朴拙,却已有了后世河州砖雕的气韵。到了明清,河州商贸繁荣,寺庙与宅院大兴,砖雕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大户人家的门楼、影壁、墀头、脊饰,无处不见青砖雕刻的身影。富贵人家比的不再是金银,而是门楣上那一方砖雕的精湛程度:谁的牡丹更丰腴,谁的狮子更威猛,谁的“福”字里藏着五只蝙蝠,谁便在无声中赢了体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真正让我动容的,不是那些显赫的遗迹,而是一位老匠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他说:“砖是有脾气的。你顺着它的纹理走,它就听话;你硬来,它就碎给你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在北塬的一家砖雕工坊,我见到了这位马师傅。他五十多岁,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砖灰。他正在做一幅“富贵平安”的影壁——牡丹与花瓶的组合,需要由十六块青砖严丝合缝地拼接而成。</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叫‘刻活’。”马师傅指着砖面上浅浅的墨线说,“先‘找正’,把砖面磨平磨方,这是规矩。再‘渡稿’,把画好的样子过到砖上,一笔不能差。”他拿起一把小小的铲刀,开始剔除图案周围的底子。砖屑簌簌落下,青灰色的粉末弥漫在空气中,他的手指却稳得像静止了一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问他学了多久才敢独立雕刻。他笑了笑:“三年出徒,五年顺手,十年才敢说自己懂了点门道。”他告诉我,临夏砖雕的技法分阴线刻、浮雕、透雕、圆雕几种。阴线刻最见功底,一根牡丹的茎,要刻出迎风微颤的弹性,全靠手腕的寸劲;浮雕要分层次,近处的花瓣饱满,远处的叶子含蓄,主次分明才不杂乱;透雕最难,要在几厘米厚的砖上镂空出玲珑的间隙,稍有不慎便前功尽弃。</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最难的是雕牡丹。”马师傅拿起一块半成品递给我。那朵牡丹正在含苞,层层叠叠的花瓣尚未完全展开,边缘薄得像纸。“河州人爱牡丹,家家户户都认得牡丹的样子。你雕得不像,主人家当面不说,转身就摇头。所以匠人一辈子的功夫,都在这朵花上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说的“像”,不是简单的形似。临夏砖雕的牡丹,融合了国画的写意与雕刻的写实——花瓣要饱满如盛唐的丰腴,枝叶要舒展如书法的飞白。它是现实中牡丹的升华,也是匠人心中美好生活的投影。所谓“方寸之间,万象入雕”,不过是一刀一凿之间,把天地人间的吉祥都请进了青砖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除了牡丹,还有石榴寓意多子,松鹤象征长寿,梅兰竹菊标榜气节。“龙凤呈祥”“吉庆有余”“福寿绵长”,这些图案反复出现在门楼、照壁、屋檐下。它们不是匠人的独创,而是千百年来中国人最朴素、也最执着的愿望——平安,富足,团圆,长久。一块青砖,因为刻上了这些愿望,便不再是冰冷的建材,而成了有温度的家园符号。</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马师傅带我参观工坊的陈列室。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砖雕拓片,是从临夏一座老宅院中揭下来的“百子图”。几十个孩童嬉戏于亭台楼阁之间,有的放风筝,有的斗蟋蟀,有的骑竹马,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拓片的黑白之间,仿佛能听见百年前的笑声,清脆而遥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是‘捏活’。”马师傅指着一旁的架子上几块立体的砖雕构件说,“‘捏活’是先用泥捏出造型,烧成砖后再略加修饰;‘刻活’是直接在烧好的青砖上雕刻。两者相比,‘刻活’更考验功力,也更能体现匠人的个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仔细端详那些“捏活”的脊兽——狮子、麒麟、天马,造型古朴浑厚,带着泥土的拙趣。而“刻活”的影壁、墀头,则精细得令人屏住呼吸。一块巴掌大的砖上,雕出一整幅“渔樵耕读”:渔夫撒网,樵夫担柴,农夫扶犁,书生展卷,每个人物不过指甲盖大小,却眉眼清晰,衣褶分明。我凑近了看,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人力所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现在也有人用机器雕。”马师傅的语气平淡,没有贬低,也没有激动,“机器快,规整,一天能出几十块。但是机器雕出来的东西,没有魂。你看这朵牡丹的花瓣——机器雕的,每一瓣都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手工雕的,这一瓣厚一点,那一瓣薄一点,正是这一点点不完美,才是活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他说的“活的”,让我想起书法中“笔断意连”的妙处。机器的完美是冰冷的,手工的“瑕疵”反而是生命力的证明。临夏砖雕之所以能传承千年,最终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复制,而是一代代匠人在分寸之间的呼吸与心跳。</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四</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当然,临夏砖雕的传承,并非一帆风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水泥瓷砖兴起,传统砖雕建筑急剧减少。许多老匠人改了行,年轻人更不愿学这门又脏又累的手艺。砖雕工坊纷纷关闭,青砖窑厂也只剩寥寥几家。马师傅告诉我,那段时间,他白天在建筑工地搬砖,晚上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偷偷练习。“怕别人笑话,也怕自己忘了。”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闪了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转机出现在2006年。那一年,临夏砖雕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政府开始重视,建立了传习所和非遗工坊,鼓励老匠人带徒授艺。更关键的是,八坊十三巷的保护性改造工程启动——这条古老的街区,将砖雕作为文化肌理的核心元素进行整体设计。门楣、墙面、照壁、地面铺装,处处融入砖雕艺术。走在巷子里,一抬头便是“富贵牡丹”,一转身便是“福寿双全”。砖雕不再是深宅大院的私藏,而成了公共空间的艺术语言,被更多的人看见、触摸、记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文创产品的开发,也让砖雕走进了寻常百姓家。小尺寸的砖雕摆件、茶垫、镇纸,乃至印着砖雕纹样的丝巾、笔记本,在旅游市场上颇受欢迎。青砖艺术不再是建筑上的依附,而成为可以收藏、可以馈赠、可以随身携带的文化符号。马师傅的工坊里,也来了几个年轻人,有的刚从美术学院毕业,从选砖、描样开始学起。“他们脑子活,学得快,还能用电脑设计图样,再手工雕刻。传统纹样加上现代审美,做出的东西既有老味道,又耐看。”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意。</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五</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一个清晨,我又去了一趟八坊十三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巷子很安静,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砖墙上,把那些浮雕的影子拉得很长。牡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花;蝙蝠的影子落在墙角,仿佛真的要飞起来。我忽然想到,这些砖雕已经在墙上待了几百年,而每一代人看到的,都是同样饱满的牡丹、同样灵动的狮子、同样庄严的“福”字。时间在流逝,人在更替,唯独青砖上的愿望没有变——平安,富足,团圆,长久。</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这大概就是非遗传承最深沉的意义:它不只是技艺的传递,更是一种价值观、一种生活美学的延续。丝路驼铃早已远去,但驼队带来的文化交融,却沉淀在每一块青砖的纹路里。汉族的牡丹、回族的几何纹样、藏族的八宝图案,在临夏砖雕中和谐共存,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马师傅送我到工坊门口,递给我一块巴掌大的砖雕——一朵牡丹,还带着淡淡的砖灰气息。“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他说,“但每一刀都是我自己刻的。愿你富贵平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接过那块青砖,沉甸甸的。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而是因为它承载着一个匠人几十年的光阴,以及一个民族千年的祈愿。</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傍晚时分,我把那块砖雕放在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牡丹的花瓣镀上一层金红色。我仿佛听见,刀起刀落的声音,穿越秦汉的泥土、唐宋的窑火、明清的繁华,在这个时代的巷口,依然清脆地响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刀声不息,青砖不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河州的匠人还在雕刻,而他们的每一刀,都在告诉世界:有一种艺术,以砖为纸,以刀为笔,在方寸之间,写下了中国人对美好生活最执着的追求。</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