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瞬间，一生唯有她

老郗

生死一瞬间

近半年来，老伴的腿疼越来越厉害，我俩就很少出门了。有校友、玩友几次约我俩一日游，都被我婉拒了，但说好了的本月28号校友在省博物院相见迫在眉睫，我不得不提前去考察一下。老伴无奈地说：“我舍命陪君子吧。”

那一天，我俩精神抖擞地在省博物院游览了两个多小时，满心都是少有的欢喜。可七号夜里我就突发情况，一趟趟往厕所跑。我知道是肠胃坏了，但想不出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我俩吃得都一样啊。一早八点老伴就陪着我去社区医院就医。医生问诊后说问题不大，先开了点药让我服用，嘱咐我若不见好转，再回来验个大便。

到家后尽管吃了药，但病情一点也没有缓解，到中午又去了六七趟厕所，每次都是像水一样的腹泻，浑身的力气一点点被抽干。我心里有点发慌，赶紧留了大便样本，让老伴送去化验。不多时，老伴回来后又拿回两种药，说化验结果没有问题。医生依然说问题不大，还叮嘱如果不见好转，可以到大医院输点液。

接近四点时，我几乎离不开厕所了，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老伴见状，立马说：“不能再耽搁了。”我俩赶紧打车去了就近的钢厂医院。医生听了我的自述后，立马让我去验血。过了20分钟检查结果出来后，医生还是说问题不大，说可以住院输点药。输完液后，我才发现裤子里已经粘上大便了，无奈之下，只好让老伴扶着我回家吧！

那一刻的我已经不是平日里能拉着老伴走路，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了。而像是换了一个人，双脚站不稳了，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一改往日我拉着她走路的习惯，却变成了她紧紧搀着我，生怕我摔倒。走出医院大门时，我虚弱的就像是随风摇摆的一块薄布，被她费力地拽着，才勉强钻进了出租车，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进家后，洗澡前我先在厕所蹲了半天，哪知，走进浴室后，大便竟无声无息地顺着大腿又流了下来。我几乎要站不住了，只能一手扶着墙壁勉强支撑。

好不容易躺到床上后，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张薄薄的纸，轻轻贴在褥子上，说话的力气没有了，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当我感觉到一股热流出来了时，才不得不硬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厕所。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生命或许真的要走到尽头了——原来，人在末日来临之前，竟是这模样。它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任由命运摆布，可我没有害怕，也没有太多的留恋，只是满心感慨：这一天，来得实在太快，快到让我猝不及防。原来，这就是“生死一瞬间”，原来，生命竟如此脆弱。

一生唯有她

到了九号，我的病情依然没有丝毫缓解，上厕所的次数没有减少，每次上厕所都像是在与死神拉锯。也就在我最焦虑、最无助的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同学的女儿人民医院消化内科刘主任。我赶紧用微信把我的症状、化验结果一一告诉了她，盼着能到一丝希望。刘主任看到消息后，立马给我回话：“不妨加一味中药试试，或许能缓解症状。”

老伴没有丝毫犹豫，立马下楼就去买药，生怕耽搁一分一秒。

十号上午，我的病情终于开始好转，腹泻的次数少了。我俩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可也就这时，老伴却不舒服了，体温上升到了37°，胸口发堵，肚子阵阵难受，连走路都步履蹒跚了。她只好吃了两粒感冒胶囊，然后和我并排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天花板，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即便如此，她还拉着我的手，一再叮嘱：“望，女儿一会儿来电话，千万别跟她说我不舒服，别让她担心。”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两天真的把她累坏了。不过短短的几天时间，她为了我跑了多少路呀！往日里都是我牵着她的手，护着她往前走，如今却反过来，让她一个弱女子搀扶着我、照顾我。即便是她独自奔波时，依旧努力挺直脊梁，迈着坚定的步伐，可我清楚，她的累，从来不止在身上，更在心里——她怕我出事，怕失去我，那份焦虑和恐惧，比我这当事人更甚。

最让我想起来就忍不住要掉泪的是在钢厂医院验血等待的那20分钟。她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先是一直盯着化验室的大玻璃窗，后又盯着我，眼眶红了，含着泪，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却又努力装作平静：“望，我们不要害怕，没事的，啊！”

其实我还真的没有害怕，可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听着她温柔又坚定的安慰，我的心像是被恨恨地揪了一下，疼得快要碎了。我明白，此时此刻，唯有她会发自内心地牵挂我、心疼我、陪着我。恍惚间，2020年我第一次尿血在放射科外面等待时，她也是这样，握着我的手，说着类似的话，眼里满是担忧。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她心里的害怕，比我多得多。我用力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地告诉她：“没事，不会有事的。”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要取药时，她一反我俩多年的惯例，强硬地把我按在走廊里的椅子上，语气强硬却满是心疼：“你坐着别动，我去取药，你好好休息。”

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我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奈。本来，我俩在一起，应该是我保护她、照顾她，替她遮风挡雨，可如今，我却成了她的负担，让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那种无力感，那种愧疚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既无奈，又心疼。

年轻时，我不懂珍惜，让她受了许多委屈。年老了，本想着尽力弥补，家里的活，尽力替她分担，出门的时候，我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摔倒。可我万万没想到，这才几天啊，一切就都变了，竟是她反过来，日夜守护着我、照顾着我。

我还没有彻底好转，她却先倒下了。看着身边虚弱的她，我心里满是恐慌：这可让我怎么办呢？没有她，我该如何面对往后的日子？原来，我的一生，早已离不开她，早已被她填满，唯有她，是我绝境中最坚实的依靠，唯有她，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珍惜的人，往后余生，换我好好守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