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捡拾一片月光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喳西泰

<p class="ql-block">那个傍晚,母亲从老家巴东打来电话,说想把父亲留下的那片山林再走一遍。</p><p class="ql-block">我在宣恩县城接到电话时,天正下着雨。雨水顺着办公室的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切割成无数模糊的碎片。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比如明天要变天,出门记得加衣服。但我听得出来,这平静底下压着许多东西,压了整整三年。</p><p class="ql-block">父亲是在三年前的冬天,因肝腹水重病走的。那片山林是他年轻时承包的,在老家背后的大山里,要走十几里山路。小时候他带我去过,春天挖笋,秋天捡菌子,冬天看雪。后来我去了宣恩,回去的次数少了,再后来父亲病倒,山林就彻底荒了。哥哥嫂嫂都出去打工,母亲一个人守着老屋,偶尔提起那片山,也只是说:“可惜了那些树,你爸种了一辈子。”</p><p class="ql-block">这次她说要走一趟,我隐约觉得不对,却没敢多问。只是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就往老家赶。</p><p class="ql-block">到家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好。母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手电筒、水壶、一把砍刀、几个蛇皮袋子。月光落在她佝偻的背上,把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明天早点起,趁凉快走。”</p><p class="ql-block">我说好。又问:“怎么突然想去看山了?”</p><p class="ql-block">她没回答,只是继续低头收拾,把砍刀装进布袋,又拿出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阵,用手指试试刀刃,然后重新装好。</p><p class="ql-block">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老家的月亮和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月亮被高楼挡着,被灯光衬着,灰蒙蒙的,像一块旧布。老家的月亮是真的月亮,干干净净地挂在天上,照得见远山的轮廓,照得见院子里那口老井,也照得见母亲脸上的皱纹。</p> <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没睡踏实。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母亲屋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子,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捧着个相框。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把她整个人罩在一片朦胧里。我没敢惊动她,悄悄回了屋。</p><p class="ql-block">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出发了。</p><p class="ql-block">母亲走在前头,背个竹篓,腰里别着砍刀。我跟在后头,提着水和干粮。山路多年没人走,早就被野草封了。母亲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每一刀都劈得认真,劈完了还要看看,仿佛那些藤蔓认得她,她也认得那些藤蔓。</p><p class="ql-block">“这条路,你爸年轻时一天走两趟。”母亲边走边说,“早上挑柴下山卖,晚上摸黑回来。那时候没手电筒,就靠月亮照路。”</p><p class="ql-block">我没说话,只是听着。</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大,他在山里困了三天。我在家里急得不行,等雪停了就往山上跑。跑到半路,看见他从雪里钻出来,身上背着两捆柴,眉毛胡子全是白的,还冲我笑。”母亲停下来,用袖子擦擦汗,“那时候家里穷,但穷得踏实。”</p><p class="ql-block">山路越走越陡,林子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叶滤过,落在身上已经没了热力,只剩下一片清凉。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又停了,然后就是更深的寂静。母亲走得不快,但不停步。我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真的老了。背驼了,腿弯了,头发全白了。但她的步子还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踩在她走了几十年的山路上。</p><p class="ql-block">走到半山腰,母亲停下来,指着一棵老松树说:“这树是你爸三十年前种的。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承包这片山,天天带着树苗往上爬。种完了还要坐在树下歇口气,看看山下的村子,说以后要在树下乘凉。”</p> <p class="ql-block">我抬头看那棵松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大片阴凉。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p><p class="ql-block">“他乘上凉了吗?”我问。</p><p class="ql-block">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乘上了。后来那些年,每年夏天他都上来,就在这棵树下坐半天。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我说云有啥好看的,他说你不懂。”</p><p class="ql-block">她说完往前走,没再回头。</p><p class="ql-block">中午的时候,我们到了山顶。</p><p class="ql-block">山顶有一间守林人的小屋,早就荒废了。门歪着,窗子没了,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半。但屋前的空地还在,空地上有一块大石头,磨得光滑发亮,那是父亲坐了几十年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母亲在石头上坐下,掏出干粮递给我。我接过来,却没吃。只是看着眼前的山,一重一重的,往天边铺开去,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天很蓝,蓝得像洗过。几朵云飘在山腰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p><p class="ql-block">“你爸就是在这儿,最后一次看月亮。”母亲忽然说。</p><p class="ql-block">我一愣:“最后一次?”</p><p class="ql-block">“他病重那年,非要上来一趟。我拗不过他,就陪他来了。那时候他的腿已经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半天。从早上走到天黑,走到这儿的时候,月亮都出来了。”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就坐在这块石头上,一直看,看到半夜。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月亮。我说月亮有啥好看的,他说你不懂。”</p><p class="ql-block">我沉默着,等她往下说。</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跟这片山告别。”母亲低下头,用手摸着那块石头,“他跟山说话,跟树说话,跟月亮说话。他把这辈子想说的话,都说完了。”</p><p class="ql-block">风吹过来,松涛阵阵。我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个地方装你的心事。”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这片山就是装他心事的地方。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月光,都装着他的心事。</p> <p class="ql-block">“他走的那天晚上,虽然下了雪,但也是一个月圆夜。”母亲继续说,“我守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点一点升起来,照在他的脸上。他忽然睁开眼睛,说,月亮出来了,我要去山里捡月光了。然后就走了。”</p><p class="ql-block">我的眼眶一热,赶紧扭头看向别处。</p><p class="ql-block">母亲却没哭,只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吧,去林子里转转。”</p><p class="ql-block">我们走进林子。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像从白天走进了黄昏。树木很高,很密,遮住了大半的天。只有一些缝隙里漏下光来,落在地上,成了斑驳的碎片。</p><p class="ql-block">母亲走得很慢,边走边看。她看每一棵树,看每一片叶子,看每一块石头。有时候停下来,摸摸树干,有时候蹲下去,捡起一片落叶,端详半天,又放下。</p><p class="ql-block">“这些树,都是你爸一棵一棵种的。”她说,“那时候穷,买不起苗,就自己育苗。春天上山采种子,秋天收回来,冬天在屋里育,春天再种下去。种了三十年,种出了这片林子。”</p><p class="ql-block">我看着那些树,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也有碗口粗。它们站在这里,一年又一年,风吹雨打,霜欺雪压,却都活得很好,绿得发亮。</p><p class="ql-block">“你爸说过,树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母亲拍拍一棵松树的树干,“这棵树是他种的第一批,种的时候才筷子那么细,现在都这么粗了。它记得他,我也记得他。”</p><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林子里越来越暗。母亲说,不着急,再走走。我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走到一处山坳里,忽然看见一片开阔地。</p><p class="ql-block">那是一片草甸,长满了野草和野花。草甸中间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很清,在石头上流着,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草甸染成了金黄色。</p><p class="ql-block">母亲在溪边坐下来,掬一捧水洗洗脸。我也坐下来,看着那条溪。</p> <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爸带我来过这儿。”我说,“那时候溪里还有鱼,他教我抓鱼,抓了半天一条也没抓到。”</p><p class="ql-block">母亲笑了一下:“他哪会抓鱼,他只会种树。”</p><p class="ql-block">我也笑了。</p><p class="ql-block">月亮是在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升起来的。起初只是山那边的一点点亮,像有人点了一盏灯。然后那点亮慢慢变大,变圆,最后整个月亮从山背后跳出来,挂在天上。</p><p class="ql-block">月光一下子就洒满了山林。</p><p class="ql-block">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月光。它不是一点点照下来的,而是像水一样,从天上倾泻下来,漫过山顶,漫过树梢,漫过我们走过的每一条小路。树木在月光里变成银灰色的,叶子闪着光,像镀了一层水银。石头也发着光,像一块块白玉。连空气都发光了,吸进去凉丝丝的,像喝了一口山泉水。</p><p class="ql-block">母亲停下来,抬头看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浅了,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p><p class="ql-block">“你爸说得对,”她轻轻说,“月亮真的好看。”</p><p class="ql-block">我也抬头看。月亮很圆,很亮,亮得能看见上面的阴影。那是传说里的广寒宫,是吴刚砍了三千年的桂花树。月光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走了三十八万公里,落在这片山林里,落在母亲的肩上,落在我的手上。</p><p class="ql-block">我伸出手,真的觉得能抓住一把月光。凉凉的,软软的,像丝绸,又像流水。</p><p class="ql-block">“妈,”我说,“我想在这儿待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母亲点点头,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我沿着小溪往上走,走进更深的山林里。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身上落了一身的光斑。我走一步,那些光斑就动一下,像一群萤火虫围着我飞。</p><p class="ql-block">走到一处山崖下,我停住了。</p><p class="ql-block">山崖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上长着一棵老松树。就是母亲说的那棵,父亲三十年前种的第一批松树之一。月光照在松树上,把每一根松针都照得清清楚楚。松树站在那里,像一位老人,守着这片山林,守着那些往事。</p> <p class="ql-block">我在松树下坐下来。</p><p class="ql-block">四周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仔细听,又有很多声音。风吹过松针的声音,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夜鸟在远处叫的声音,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声音,像是山林在呼吸,在生长,在做梦。</p><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让那些声音流进耳朵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在山里过夜。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他指着月亮说:“月亮是个好东西,它不偏谁也不向谁,照着你,也照着我,照着好人,也照着坏人。它就在那儿,你看它,它就在;你不看它,它也在。”</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p><p class="ql-block">月亮确实是个好东西。它不像太阳那么刺眼,不像星星那么遥远。它刚刚好,不远不近,不明不暗,刚好能照见路,刚好能让人看清自己的影子。它陪着人走了几千年,从《诗经》里走到唐诗里,从唐诗里走到宋词里,一直走到今天,走到这片山林里。</p><p class="ql-block">父亲走了,但它还在。它照着他走过几十年的山路,照着他在树下乘凉,照着他在山顶看云,照着他最后一次告别。现在它照着我,照着我坐在这棵他种的松树下,照着我想着他。</p><p class="ql-block">我睁开眼睛,看着满地的月光。那些月光落在地上,落在草叶上,落在石头上,像一地碎银子。我忽然想,如果月亮真的能捡起来,我要捡一片回去,放在父亲的坟前。让他知道,他走后,这片山林还在,月光还在,我们还在。</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弯下腰,真的开始捡。但月光是捡不起来的。手一碰,它就散了,化成一片光晕。</p><p class="ql-block">再试,还是这样。我试了很多次,一次也没捡起来。</p><p class="ql-block">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我的身后。她看着我忙活,轻轻笑了一声:“傻孩子,月光哪是这么捡的。”</p><p class="ql-block">我直起腰,回头看她。</p><p class="ql-block">她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肩上:“你爸说的捡月光,不是真用手捡。是用心捡。把月光记在心里,它就永远是你的了。”</p><p class="ql-block">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懂了。</p> <p class="ql-block">我们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整个山林浸在月光里,像沉在水底。每走一步,都能看见月光在树叶上晃动,在溪水里流淌,在石头上栖息。</p><p class="ql-block">母亲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我们都不想走,但又不得不走。就像父亲不得不离开这片山林,就像我们不得不离开他。</p><p class="ql-block">走到半山腰,母亲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也回头。山顶上那棵老松树的剪影,衬在月亮底下,像一幅画。</p><p class="ql-block">“你爸就在那儿,”母亲轻轻说,“他一直都在那儿。”</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眼眶又热了。下山的路好像比上山短。没多久就看见了村子的灯火。那些灯火稀稀落落的,在夜里显得很温暖。</p><p class="ql-block">但我知道,那些灯火再温暖,也比不上山顶的月光。灯火是人的,月光是天地的,它照着你,也照着我,照着活着的人,也照着走了的人。它是世间最公平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回到家,母亲去睡了。我坐在院子里,一直坐到后半夜。月亮慢慢西沉,从院子的这头移到那头,最后消失在屋背后。我看着它消失,心里忽然很平静。</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回到了宣恩的县城。走之前,母亲送到村口,什么也没说,只是摆摆手。我坐在车上,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p><p class="ql-block">回到宣恩,日子照旧过。上班,下班,应酬,加班。有时候忙到很晚,走出办公楼,看见天上的月亮,会停下来看一会儿。城里的月亮还是那样,灰蒙蒙的,像一块旧布。但我不再觉得它旧了。因为我知道,不管它变成什么样,它都是那片照过父亲的月亮,照过那片山林的月亮,照过那个夜晚的月亮。</p><p class="ql-block">它一直都在那儿。</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母亲到巴东县城看病。检查结果出来,是早胃癌早期。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不错。住院那段时间,我天天陪着她。有一天晚上,也是月圆夜,她忽然说:“等病好了,还想再去一趟那片山。”</p><p class="ql-block">我说好,我陪你去。</p> <p class="ql-block">她看着窗外的月亮,说:“你爸说得对,月亮真的好看。以前我总觉得他矫情,一个大男人,整天看月亮看云的,有啥意思。现在才知道,他不是矫情,他是真的懂。”</p><p class="ql-block">我问:“懂什么?”</p><p class="ql-block">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懂什么叫舍不得。”</p><p class="ql-block">我没再问。只是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片山林,想起那些捡不起来的月光。</p><p class="ql-block">第二年春天,母亲的病好了。我们又去了一趟那片山。这一次走得不那么累,因为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还是那条路,还是那些树,还是那块石头。母亲在那棵老松树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只是坐着。</p><p class="ql-block">我在林子里走了走。春天的山林和秋天不一样,到处是嫩绿的颜色,到处是生机。那些树都发了新芽,那些草都长了新叶,那些花都开了新苞。阳光照在林子里,暖洋洋的,像父亲的目光。</p><p class="ql-block">走到那处山崖下,我又看见了那棵老松树。它还站在那里,和去年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月光当然没有,是白天。但我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夜的月光,还能感觉到那些凉丝丝的光落在手上。</p><p class="ql-block">这一次我真的捡到了月光,在我心里。那天下午,我们下山回家。母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到山脚,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也回头。山顶上那棵老松树的剪影,衬在蓝天底下,还是像一幅画。</p><p class="ql-block">“以后不来了,”母亲轻轻说,“该看的都看了,该捡的都捡了。”</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没说话。</p><p class="ql-block">是啊,该捡的都捡了。那些月光,那些往事,那些舍不得的人和事,都捡起来了,装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它们不会消失,不会褪色,不会变质。它们就在那儿,像那片山林,像那棵老松树,像那个月亮,一直都在。</p><p class="ql-block">第二年中秋,我一个人回了一趟老家。</p> <p class="ql-block">母亲身体还好,自己种菜,自己做饭,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我陪她吃了晚饭,看了中秋晚会,然后一个人出了门。</p><p class="ql-block">月亮很好,和那个夜晚一样好。</p><p class="ql-block">我沿着山路往上走。山路还是那条山路,但好走了很多。村里修了路,可以开车到半山腰。我没开车,只是走着。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山顶。</p><p class="ql-block">山顶还是那样,小屋更破了,石头还在,老松树还在。月光还是那样,从天上倾泻下来,漫过一切,照透一切。</p><p class="ql-block">我在石头上坐下,像父亲那样,看月亮。</p><p class="ql-block">月亮很圆,很亮,亮得能看见上面的阴影。我看着那些阴影,忽然想,如果父亲在月亮上,他一定在看着这片山林,看着这棵老松树,看着坐在这里的我。他一定在笑,笑我终于懂了,懂了他为什么爱看月亮。</p><p class="ql-block">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用了半夜时间。我坐了半夜,想了半夜。想父亲,想母亲,想那片山林,想那些月光。想明白了,也想明白了。</p><p class="ql-block">月亮西沉的时候,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下山。</p><p class="ql-block">走到山崖边,忽然看见地上有一片月光,特别亮,特别白,像落在地上的一面镜子。我弯下腰,这一次,我真的把它捡起来了,不是用手,而是用心。</p><p class="ql-block">那片月光很凉,很软,很轻。它在我手心里,发着微微的光。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然后我松开手,让它回到地上,回到山林里,回到月光里。</p> <p class="ql-block">因为我知道,它本来就是属于这里的。它在这里待了千百万年,还要待千百万年。它见过父亲,见过我,还要见很多人。它是不朽的,就像这片山林,就像那些记忆,就像那些舍不得的人和事。</p><p class="ql-block">我转身下山。月光在身后送我,一直送到山脚,一直送到家门口,一直送到梦里。</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常想,那一夜,我到底有没有捡到月光?</p><p class="ql-block">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山林里,在月光下,在父亲坐过的地方,坐了一夜。那一夜,我离他很近,近得像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得像能看见他的笑容,近得像能握住他的手。</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真的捡到了月光。</p><p class="ql-block">捡起来,装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