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头(三)

朴石

<p class="ql-block">  第三章 读书 阿健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却迟迟没有入学。不是父母不让,是队上不批。地主家庭的孩子,读书有什么用?读书越多,反动思想越多——这是队长的原话。 父亲求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所谓礼,不过是母亲连夜纳的布鞋,父亲从牙缝里省下的几斤红薯干。最后,是村小的民办教师周老师发了话,说孩子无罪,应该给条出路。周老师是个下放知青,说话有几分分量,阿健这才得以坐在了教室里。 教室是祠堂的偏房,和队部一墙之隔。阿健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近后门,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不敢往前坐,前面的位置是"根正苗红"的孩子坐的,他坐过去,会被人推搡,会被骂"地主崽子也想坐前排?" 周老师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他教语文和算术,也教唱歌。阿健最喜欢上他的课,因为周老师从不问学生的家庭成分,他只问问题答得对不对。 但周老师能保护的也只有课堂上的那四十分钟。一下课,阿健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人可欺的靶子。 "地主崽子!" 第一个喊这句话的是狗剩,队长家的独苗。他比阿健大两岁,壮得像头小牛犊。那天课间,阿健正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狗剩带着几个孩子围了过来。 "听说你爷爷是读书人?"狗剩用脚踢了踢阿健的膝盖,"读书人都坏,是剥削阶级。你会读书吗?" 阿健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确实会一点,父亲教过他,用那本藏在床底下的《三字经》。 "那你背一个我听听。"狗剩抱着胳膊,一脸戏谑。 阿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看着狗剩,看着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突然开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周老师从窗户里探出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停!"狗剩恼羞成怒,一拳打在阿健肩上,"什么狗屁玩意儿!地主崽子背地主书,反动!" 阿健被打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墙上。他停下来,看着狗剩,没有哭,也没有还手。他知道不能还手,还手就是"阶级报复",会让全家陷入更大的麻烦。 "打得好!"有人在起哄,"地主崽子就该打!" 拳头和巴掌落在阿健身上,他蜷缩成一团,护住头脸。他想起父亲的话:"忍一忍,就过去了。咱们家经不起风浪。" 他忍着,数着,一、二、三、四……和数回家的步数一样。数字是确定的,疼痛也是确定的,确定了就不那么可怕了。 最后是周老师赶来制止了这场殴打。他把阿健从地上拉起来,拍去他身上的土,然后转过身,对着那些孩子厉声说:"谁再欺负同学,谁就站着上课!" 狗剩不服气地嘟囔:"他是地主崽子……" "地主崽子也是人!"周老师的声音在发抖,"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孩子!" 这句话后来成了周老师的罪证。半年后,他被调走了,据说是"思想有问题,同情阶级敌人"。阿健再也没有见过他,但他记住了那句话,记了很多年。 那天晚上,阿健回到家,母亲看见他脸上的淤青,手一抖,正在切的红薯滚到了地上。 "谁打的?" "同学。" "为什么?" 阿健没说话。他看着母亲,看着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努力挺直背脊的女人,突然问:"妈,为什么我们要受这些?" 母亲蹲下身,捡起红薯,用围裙擦了擦上面的土。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想找到一个合适的答案。 "因为你爷爷是地主,"她终于说,"因为你太爷爷是地主。" "那太爷爷为什么是地主?" "因为他有地。" "有地就是坏人吗?" 母亲抬起头,看着阿健。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阿健读不懂的东西。 "阿健,地本身不是坏的。坏的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坏的是有些人,用地去欺负没有地的人。你爷爷没有欺负人,但别人不信。别人只信成分,只信标签,只信……" 她没说完,因为父亲进来了。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他听见了母子俩的对话。 "别跟孩子说这些,"父亲对母亲说,然后转向阿健,"去,把今天的功课做了。周老师教了什么?" "拼音。" "念给我听。" 阿健拿出用旧报纸订成的本子,上面是他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母。他念:"a、o、e、i、u、ü……" 父亲听着,脸上的表情渐渐柔和下来。等阿健念完,他说:"周老师是个好老师。你要记住他教的东西,将来……" 父亲没说完"将来"怎样,因为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在那个年代,"将来"是一个奢侈的词,是地主家庭不配拥有的奢望。 但阿健记住了。他记住了拼音,记住了《三字经》,记住了周老师说的"地主崽子也是人"。这些记忆像种子一样埋在他心里,在漫长的岁月里,悄悄生根发芽。 ---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