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桥头（小说）

朴石

　　风雨桥头

第一章 猪舍空了

一九七四年的霜降刚过，桥头村的早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醒来。阿健是被猪舍那边传来的响动惊醒的。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泥地上拖拽什么重物，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的猪哼。

他披上单薄的粗布褂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上。十月的南方，露水重得能打湿裤脚。猪舍就在灶房后面，用土坯和稻草搭的，顶上压着几块破瓦片防雨。阿健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头花猪——那是全家一年的指望。

猪舍的门虚掩着，插门的木棍歪在一边。阿健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昨晚明明闩好了的。推开门，一股熟悉的臊味扑面而来，但那个熟悉的身影不见了。食槽里还有半槽昨夜的潲水，猪拱过的泥地上留着几道新鲜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到院门外。

"猪……猪没了……"

阿健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颤抖的气音。他转身就往屋里跑，草鞋也忘了穿，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也顾不上。

"妈！妈！猪不见了！"

母亲从里屋冲出来，头发还乱蓬蓬的。她今年才三十二岁，眼角却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听到阿健的喊声，她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扶着门框的手青筋凸起。

"你说什么？"

"猪舍空了，猪被人拖走了！"

母亲没说话，她快步走向猪舍，脚步有些踉跄。阿健跟在后面，看见母亲蹲下身，手指抚过泥地上那几道深深的沟痕。她的肩膀开始抖动，但阿健知道，母亲不会哭出声——在这个家里，眼泪是奢侈的东西，是罪证，是软弱，是会给全家招来更多灾祸的祸根。

"是队上来收的。"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健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却没有点火——烟叶早断了供应，那根烟杆不过是多年来的习惯动作罢了。

父亲今年三十五岁，背却已经有些弯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磨出了毛边。这件衣服是爷爷留下的，原本挺括的布料在岁月和无数次浆洗中变得绵软服帖，像父亲这个人一样，被生活打磨得没了棱角。

"队上收猪，总要提前说一声……"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什么？"父亲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咱们家是什么成分？通知是体面人家才有的待遇。"

阿健看着父亲。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勾勒出父亲侧脸的轮廓——高颧骨，薄嘴唇，这是阿健爷爷遗传下来的面相，在旧时代被称作"读书人相"，在这个时代却是"剥削阶级相"。父亲的眼神很平静，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的平静，像一潭死水，扔进去石头也激不起涟漪。

"我去看看。"父亲把烟杆别在腰后，迈步往院外走。

"他爸……"母亲喊了一声，又停住了。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浸泡在井水和草木灰里，关节粗大，皮肤皲裂得像老树皮。

阿健跟着父亲往外走。他今年十一岁，瘦小的身板裹在改小的旧衣服里，像一根豆芽菜。村里同龄的孩子已经开始长个了，他却总是恹恹的，脸色发黄，这是长期营养不良的印记。

村道上的泥土被夜露打湿，那几道拖拽的痕迹格外清晰。阿健一边走一边数，从家门口到村口的土路，一共三百七十二步。他数过很多次，每次送公粮、挑粪、砍柴，他都数。数字是确定的，不像生活那样变幻莫测。

大重门是村里的屠宰场，其实是几棵老樟树围起来的空地。远远就能听见猪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钝刀子割肉，割的是所有养猪人的心。阿健看见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队上的杀猪佬刘铁匠正光着膀子干活，手里的尖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他脚边摆着几个大木盆，猪血接在盆里，冒着热气。几个妇女围着灶台烧水，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和晨雾混在一起，让整个场景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哟，阿健他爹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让开一条缝，露出里面几张或同情或漠然的脸。阿健看见自家那头花猪被捆在门板上，四条腿绑得结结实实，肚子还在微弱地起伏。猪的眼睛半睁着，阿健觉得它在看自己，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茫然。

"队长说，你们家的猪够秤了，先收上来。"刘铁匠头也不抬，手里的活计没停，"一百二十三斤，记着呢。"

父亲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阿健看见父亲的手在抖，那双手曾经握过毛笔，在爷爷的监督下临过柳公权的帖，现在却只能握锄头，而且握得那样笨拙，经常被队长批评"不像个庄稼人"。

"一百二十三斤……"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沙哑，"上个月称的时候，是一百零八斤。"

"长肉了嘛。"刘铁匠终于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们家喂得好，阶级敌人也会养猪，稀奇。"

人群里发出几声附和的笑声。阿健感觉血往头上涌，他往前冲了一步，被父亲一把拽住。父亲的手劲很大，攥得阿健手腕生疼。

"走吧。"父亲说。

"爸，猪……"阿健的声音带着哭腔。

"走了。"

父亲转身往外走，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佝偻。阿健被拖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刘铁匠的刀已经举起来了，阳光在刀刃上跳了一下。阿健闭上眼睛，但那声惨叫还是钻进了耳朵，和他心里某个地方碎裂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父亲走得很慢。路过村口的老井时，他停下来，趴在井沿上往深处看。阿健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看见父亲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但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阿健，"父亲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你知道什么是'统购'吗？"

阿健摇摇头。

"就是……"父亲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阿健不确定那是不是泪，"就是国家需要，你就得给。不给，就是对抗社会主义。"

"可是猪是我们家养的……"

"我们？"父亲转过头，看着阿健。那双眼睛很红，布满血丝，"我们是谁？地主崽子，四类分子家属，社会主义的敌人。敌人养的东西，能是敌人的吗？"

阿健不懂。他只知道，那头猪是他每天放学后打猪草喂大的，是他用捡来的碎米和刷锅水一勺一勺催肥的。猪舍的每一块土坯，他都摸过；猪身上的每一块花斑，他都记得。现在，它变成了一串数字——一百二十三斤，变成了刘铁匠刀下的亡魂，变成了别人家年夜饭桌上的肉。

"回去吧，"父亲拍拍阿健的肩膀，"别让你妈等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