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事英雄陶麻子

刘建忠

<p class="ql-block">  1947年5月的孟良崮,漫山的青石被炮火熏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时任华东野战军某部连长的父亲,正趴在一块弹痕累累的岩石后,盯着山下那支装备精良的国民党整编74师——蒋介石的王牌,全美式装备,士兵个个是久经战阵的老兵,师长正是那个号称“常胜将军”黄埔四期的张灵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天三夜了,父亲的连队像一颗钉子,死死钉在74师逃窜的必经之路上。阵地上的土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战士们的军装被撕成了布条,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黑灰,只有眼睛还亮着。74师的炮火像不要钱似的往阵地上砸,每一次炮击过后,都有熟悉的身影倒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炊事班已经送了三次饭,可每次都没能靠近阵地。第一次,老班长挑着粥桶刚爬到半山腰,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开,那只补了三层补丁的粥桶滚下了山坡;第二次,两个年轻的炊事员抱着干粮袋冲上来,却被敌人的机枪扫倒在阵地前;第三次,炊事班几乎全员出动,结果只回来一个浑身是血的战士,说他们在山坳里遭遇了敌人的炮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战士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有人嚼着没炒透的黄豆,有人把草根塞嘴里嚼得咯吱响。父亲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窝头,看着阵地上越来越少的战士,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就在这时,有人突然喊:“连长!快看,那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只见山坳的羊肠小道上,一个瘦得像猴似的身影正猫着腰,挑着一副担子往这边挪。那人头上扣着顶破草帽,扁担两头挂着的木桶被布盖得严严实实,正是炊事班副班长陶麻子。他像只山里的狐狸,踩着炮弹坑绕来绕去,炮弹在他身边炸开,他就势一滚,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那担馒头竟奇迹般地没撒出一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都愣着干啥!接过来!”父亲冲上去,一把扶住晃悠的担子。掀开布的瞬间,白花花的热气裹着麦香扑了满脸,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陶麻子抹了把脸上的黑灰,露出两颗豁牙笑:“连长,都是才蒸的馒头,我绕了三道沟才上来。”父亲这才发现,陶麻子的裤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已经把裤脚粘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战士们捧着温热的馒头,手都在抖。有人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一个,噎得直拍胸口,有人把馒头掰成小块,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咽。父亲咬着馒头,看着陶麻子一瘸一拐地帮战士们分发馒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同志们,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跟我冲!”父亲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抓起身边的步枪吼道。三十多条汉子像猛虎似的跃出掩体,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朝着74师的阵地扑过去。饿极了又突然吃饱了的人爆发出的力气是惊人的,那些穿着美式军装的国民党兵,竟被这股不要命的气势吓得连连后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飞过,炮弹在身边炸开,父亲和战士们踩着敌人的尸体往前冲。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硝烟,跨过一道又一道的战壕,终于在一个隐蔽的山洞口,把张灵甫堵在了他的指挥所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父亲带着战士们冲进去时,只见张灵甫倒在一块岩石上,身旁扔着一支手枪,胸口还在往外冒血。这个不可一世的“常胜将军”,就这样在孟良崮上走完了他的一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打扫战场的间隙,父亲正带着战士们清点着缴获的枪支和俘虏的人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却见陶麻子叼着根狗尾巴草,正优哉游哉地在山坡上晃悠,裤腿上的血已经干成了黑褐色,却像逛自家菜园似的东瞅西看。走到一个隐蔽的山洞前,他忽然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听,听到里面有人说话,而且口音南腔北调的。陶麻子敏锐的意识到,这里可能躲藏着国民党士兵。因不知道洞内到底藏多少人,身上没枪支的陶麻子随即摸出腰间仅有的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绳攥在手里,开始向洞内喊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洞里的人听好了!”陶麻子的嗓门不算大,却带着安徽天长人特有的洪亮,“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野战军!你们被包围了!赶紧把枪扔出来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洞里静了好一会儿,接着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一支支美式步枪从洞口扔了出来,有人战战兢兢地喊:“别开枪!我们投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把枪都扔出来!双手举过头顶,一个一个出来!”陶麻子把手榴弹举在胸前,眼睛死死盯着洞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一会儿,第一个国民党兵探出头来,双手举得老高,后面的人跟着排成队,低着头往外走。父亲和战士们赶过去时,都惊呆了——洞口前已经站了满满当当一百二十多号人,有戴大檐帽的军官,也有戴着美式钢盔的士兵,一个个垂头丧气,而陶麻子就叼着那根狗尾巴草,身上斜挎着几支卡宾枪,手里还是握着那个木柄的手榴弹,像赶鸭子似的把他们往阵地这边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陶麻子,你……你一个人就把他们俘虏了?”父亲攥着他的胳膊,声音都在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陶麻子挠挠头,咧嘴一笑:“我就喊了两嗓子,他们就出来了。估计是听见张灵甫死了,都没心思打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父亲把这件事报给了团里,团里又报到师里,最后传到了中央军委。没过多久,陶麻子胸前就戴上了金灿灿的“华东一级战斗英雄”勋章。授勋那天,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把勋章别在了洗得发白的炊事班围裙上,逢人就说:“其实我就是个做饭的,哪是什么英雄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的时候,我还跟父亲去一个住在老河边我称呼他为严伯伯的人家见过这个炊事班的副班长,他穿着从人武部领来的新军装,见人笑眯眯的。我参加革命工作后,还和他那个在县土产公司工作的儿子一起吃过饭,酒喝酣了,我们还一起说起过父辈们的这些峥嵘岁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多年后,父亲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着孟良崮方向的落日,还会跟我说起那个叼着狗尾巴草的炊事班副班长。他说,孟良崮的胜利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是像陶麻子那样千千万万普通战士,用命拼出来的。而那担冒着炮火送上来的白面馒头,父亲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