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人家

正能亮

　　韶城晚春，最动人者，莫过我家楼下那两株木棉。它们蘸武江之春水，于楼宇之间，泼洒出漫天红焰与鎏金霞光。岭南他处木棉渐次落尽，而韶城春潮方迟迟涌来。这晚到的盛景，仿佛是时光特意为这座古城留下的一抹温柔留白，使得寻常院落之中，独藏了一份热烈与从容。

　　我家楼下，两株木棉隔亭而立。一树燃红如炬，一树橙黄似霞。它们如两位沉默的守望者，扎根楼前，每至春来，便将积攒一冬之力，尽数化作枝头繁花。花开之时，不着一片绿叶，直直地、坦荡地绽放在虬劲的枝干上。红者赤诚耀眼，橙者温润明媚。那遒劲的枝桠，穿缀过楼宇明净的窗棂，在韶城的晨光暮色里，绘出最鲜活的春日图景。晨雾漫来，红橙花色于水汽中晕染，宛若一幅晕开的水墨丹青；夕阳西下，余晖镀亮花瓣，又成了熔金的油画，将韶城春日的风骨与温柔，悄悄揉进寻常人家。

　　周末闲暇，我总和女儿，守在树下，静静等候一场温柔的花落。风过枝头，木棉花便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簌簌坠落。不似别花飘零纤弱，反倒带着几分英雄花独有的坦荡豪迈，“啪”地一声落在鹅卵石小径上，铺成一地绚烂锦缎。女儿的快乐，就藏在每一次花开与花落的惊喜里，她那清脆的笑声，仿佛撞碎了满树春光。

　　“爸爸，那边有一朵！”她踮起脚尖，小手指向斜上方的枝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我顺着她的指尖望去，一朵艳红的木棉正挂在虬劲的枝桠间，风一吹，便轻轻晃悠，仿佛在和她逗趣。她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小心翼翼拾起那朵花，指尖抚过厚实饱满的花瓣，小脸瞬间漾开清甜的笑意，举到我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朵好红呀！”

　　话音未落，头顶忽然传来“簌簌”的声响。她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声音里满是雀跃：“爸爸，又飘下来一朵啦！”那朵橙黄的木棉打着旋儿落下，她伸开小手去接，却被花朵轻轻拂过掌心，惹得她咯咯直笑，追着飘落的花瓣跑。小鞋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一串欢快的音符。

　　跑着跑着，她又在小径旁发现了新的惊喜，弯腰捡起一朵，小心翼翼地护在掌心，仰着小脸冲我喊：“爸爸，这里还有一朵橙的！我要把红的和橙的都捡回家，插在窗户上！”她的脚步蹦蹦跳跳，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像只追逐春光的小蝴蝶。每捡到一朵花，便仿佛捡到了一整个春天的快乐，嘴里不停念叨着：“这朵大，那朵艳，我要捡好多好多木棉花！”

　　待到捡满一袋木棉，我们便踏着欢笑归家。女儿踮起脚尖，将红橙相间的木棉错落插在窗边栏杆上。明艳花朵映着窗明几净，阳光穿窗而入，花瓣纹路清晰动人，一室春光瞬间被蓬勃生机填满。余下的花儿，我们拿到楼顶细细晾晒。风干后的木棉，褪去了鲜活的艳色，却依旧保留着温润的质感。待到韶城潮湿的雨季，便可用来煲汤祛湿。看着大罐小罐的干花，仿佛将整个韶城春日的温暖，都妥帖收藏。

　　韶城的木棉，从不孤芳自赏。楼下的两株繁花，与身旁葱茏绿植、古雅廊亭相融，又与身后的居民楼宇相依。红花落处，是孩童的笑语、归家的步履。寻常烟火与灼灼芳华相拥，让平淡的日子多了几分热烈的底色。这木棉，是韶城当之无愧的英雄花，开得豪迈坦荡，落得从容壮烈。花开时倾尽气力，把最美的姿态献给春光；花谢时整朵坠落，落地有声，依旧保持完整的姿态，不萎不蔫，不染尘埃。这般风骨，恰如韶城人的品性：坚韧坦荡，热烈生长，于岁月里默默坚守，于春光中尽情绽放。

　　年年岁岁，花开花落。这两棵木棉守着家，陪着我们，见证女儿一路成长。一树火红，藏着英雄花开的赤诚热烈；一树橙黄，载着韶城岁月的安然美好。捡花的时光里，藏着最寻常的幸福；窗前的繁花中，盛着最温暖的陪伴。

　　春深似海，木棉双焰。这一树树红橙芳华，开在韶城的春天里，也开在我的心坎里。它悄悄告诉我：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总有两树繁花，在楼下静静守候。

（亮亮20260414书于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