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七律·大水井的新天</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8px;">文/李仕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云深寨隐九霄悬,石缝求生苦作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汲水常攀天畔月,收禾每叹垄头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瓢金粟易香米,几代青峦似沃田。</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最是春风知旧雨,乡关起处即新泉。</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大水井在天上</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文/李仕斌</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0px;"></b></p><p class="ql-block">在贵州黔西南的连绵群山中,白碗窑镇的褶皱深处,终年云雾半掩着一个寨子。它有一个水灵灵的名字——大水井,却生在云端,活在旱坎之上,名不副实得让人心疼。</p><p class="ql-block">这里的土,是从石头缝里一寸寸抠出来的;这里的水,是向天空一丝丝讨来的。日子被海拔扯得又细又长,被山风磨得又硬又亮。寨里人祖祖辈辈,就在这石尖上走,在这旱梁上熬。</p><p class="ql-block">他们心里压着两本世代相传的账:一本是攥在手心的“包谷活法”,从石缝里挣出来,金黄黄的,是眼下的生计;另一本是揣在怀里的“白米活法”,白莹莹、香喷喷的,是远处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前一本是命,硬,嚼着硌牙;后一本是梦,软,想着暖心。两本账日夜翻动,此起彼伏,便写尽了大水井所有的晨昏与四季。</p><p class="ql-block">都说“山高顶着天”,大水井便是这样的地方。水,挂在祭羊山的梁子上,背一趟,得费尽牛劲。秋天,雨雾给寨子披一件永远拧不干的厚棉袄,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到了冬天,便是“泼水成冰”——漫山遍野,全是老天窖藏、吃不完的“雪糕”。</p><p class="ql-block">包谷,是石缝里挣出来的命。不挑地,在呲牙咧嘴的乱石间,东一簇、西一簇地长。看着不少,真要靠它吃饱,却难。地太瘦,石头太多,养不壮人。</p><p class="ql-block">金贵的是田,是田里那一点白米。那是祖宗传下来、瘦津津的一点家底。米因此矜贵,比箱底的银元还实在。</p><p class="ql-block">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饭甑里才敢蒸上一甑白米饭。那冒出的汽,光闻着,就是幸福。这样的饭,吃不了几顿。剩下的米,得仔细收在坛里,娃娃馋急了,才舍得抓一把熬粥。要是来了贵客,才郑重量出几升,煮上一锅——那已不是饭,是脸面,是穷家里能端出的、最实心实意的敬重。</p><p class="ql-block">田,远得没了形。去时一路往下,仿佛要走进地心;回来时,那条路又拧着劲儿往上爬,直钻入云雾里。庄稼就指望头顶那点云,看天的脸色吃饭。</p><p class="ql-block">也因如此,寨里的姑娘,心早早飞下了山——哪怕嫁到只有簸箕大一丘田的地方,夜里睡的,也是能攥出白米的踏实觉。而本寨的后生,常被外村姑娘拿来打趣,说他们“骨头里嚼的不是粮,是高山顶上那口又硬又涩的黄炸药”。</p><p class="ql-block">我家那点田,薄得像秋后的云,收成也总是恍惚。年年往里搭种子、赔工夫,可打上来的米,总填不满撒下去的盼望。人还是憨,一茬一茬地在土里刨食,像害了一场漫长的相思——相思的对象,是那位永远也追不上的“米姑娘”。</p><p class="ql-block">妻子气得跺脚:“当年真是看走了眼,怎么就嫁到这漫山遍野漏风的筛子地?”她喘着粗气,眼里却烧着一把狠劲:“这日子不能这么过!咱赌一把——把这满坡扎手的‘包谷儿’,变成那白净乖巧的‘米姑娘’!”</p><p class="ql-block">可“赌”,谈何容易。田是死的,石头是活的,水还在云上挂着。后来,日子把人逼到墙角,倒逼出了活络的心思。大水井田少,山地却多。满山的“包谷娃”养不壮人,却能喂壮牲口。</p><p class="ql-block">不知从哪一年起,寨子渐渐淌出一条“以山养田”的窄路:用金灿灿的包谷,下山去换珍珠般矜贵的米。一背篓,又一背篓。背出去的是山石的硬实,背回来的是云水的念想。这交易起初心酸,一篓金黄只换得半袋莹白,可碗里到底见了白,“白米活法”的梦,总算有了能咬出牙印的入口。</p><p class="ql-block">后来,这片筛子地竟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我们用汗水和盼头喂壮“包谷娃”,又仿佛用尽全部运气,终于为这个家“娶”进了“米姑娘”。这“娶”字,有一锄一镐从石头缝里硬“聘”来的,也有一背一篓翻山越岭“换”来的。</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院里总有人赶着牛慢悠悠上山,灶间总有人守着火慢悠悠煮饭。炊烟升起的时辰,又稳,又香。</p><p class="ql-block">往后的日子,好得让路过的春风都生了妒,盘旋不去;好得让冬日的雪花飘到屋檐前,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如今的“筛子地”,石缝里长出的不再是倔强的包谷秆,而是低垂的稻穗。</p><p class="ql-block">那捧在手心的白,终于从坛底的奢望,化作了灶头日日的烟火——清晨是锅里“咕嘟”冒泡的白粥,晌午是甑中蓬松温香的米饭,夜里也许只是一碗简单的茶泡饭,米粒在灯下,莹润如珠。</p><p class="ql-block">原来,一种活法熬干了,自会沁出另一种活法的浆。这浆,从龟裂的旱地深处渗出来,沿着庄稼人的掌纹,爬过被扁担磨亮的肩,最后稳稳地、满满地,蓄在了每家每户的碗中。</p><p class="ql-block">大水井还是那个大水井,高,冷,石头多。山风依旧硬,雾霭依旧浓。只是人心里的秤砣变了——从前悬在云端,是祭羊山梁上那汪看得见、够不着的水,称出的是无根的渴;如今沉到实处,是碗底一粒粒能数清的白,称出的是汗水落地的分量。</p><p class="ql-block">春风与雪花年年都来,像是寨子熟稔的旧相识。它们仿佛看的还是从前的光景,却又分明嗅出了不同:风里缠着的不再是焦灼的旱气,而是饱满的谷香;雪下覆盖的不再是贫瘠的叹息,而是粮仓囤满的静默。</p><p class="ql-block">姑娘们回娘家时,笑声清亮得像一串铃铛,甩在山路上;后生们的脊梁也挺得直了些,那曾被讥为“黄炸药”的硬气,如今细细嚼来,竟也品出了一丝属于土地的、回甘的刚强。</p><p class="ql-block">寨子还是悬在天上,云在腰间缠绕。只是如今人们一抬头,望见的不再只是深不见底的蔚蓝,还有屋顶上一缕接一缕、不急不躁、笔直向上、最终与云融为一体的炊烟。那烟,是地上的云,是飘香的根。它告诉每一个望见的人——天上不止有空荡荡的“大水井”,更有了人间稳稳的饭碗。</p><p class="ql-block">那天上的井,终于倒映在了人间的碗中,清亮,满盈。那清亮里,映着祖辈在石缝间佝偻的背,映着女人眼里烧过的火,映着一背篓一背篓压在肩头的金黄,映着娃娃捧粥时眼里的光。它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名字,一句干渴的念想。它成了一种滋味,日复一日,在舌尖化开,温厚而实在;它成了一种气息,随着炊烟升起,告诉四野,告诉高天——人终于用一双泥手,从旱坎的石头缝里,为自己凿出了一口永不干涸的、地上的“井”。</p><p class="ql-block">寨子里的老人,常在黄昏时端着饭碗坐到门槛上,望着远山出神。碗里的饭还冒着热气,他们的目光却穿过白雾,落在那条曾被背篓磨得发亮的山路上。有年轻人问:“阿公,你在看哪样?”老人慢慢扒一口饭,细细嚼了,咽下,才缓缓说:“在看我们这些人,是怎样一步一步,把天上的水,背回了人间的碗里。”</p><p class="ql-block">如今的大水井,炊烟依旧每日升起,只是那烟里,除了米香,还掺进了别的气息——是后生们谈论山外世界的声音,是姑娘们手机里云海照片映亮的脸,是孩子们读书声穿过晨雾的清响。一条更宽的路,正像坚韧的藤蔓,从山脚向上攀援,要把这天上的寨子和山外那个喧腾的人间,紧紧系在一起。</p><p class="ql-block">也许有一天,寨里人会沿着这条路,去看真正的、浩瀚的大海。但他们知道,无论走多远,生命的根,早已扎进这片高寒的石缝。他们带走的,是那口被汗水、泪水和日复一日的炊烟,喂养得清亮满盈的“心井”。</p><p class="ql-block">天上的“大水井”依旧高悬,静静俯瞰这片被它命名、最终又超越了它名字的土地。而地上的“井”,则在每一个大水井人的血脉里,汩汩流淌,永不干涸。</p><p class="ql-block">那本关于“活法”的账,还在续写。只是往后翻开的每一页,字迹里都透着石头的坚毅,与稻米的微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