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滕王阁

风雨兼程

雨丝斜织古檐低，香炉静立水光迷。

青石广场浮倒影，红墙绿瓦接云齐。

伞影徐移人未语，檐角微翘风自题。

我驻足处烟霭里，仿佛听见王勃吟“秋水共长天一色”——

那声未落，已随雨滴坠入千年赣江流。

滕王阁在雨中醒，朱甍碧瓦立苍冥。

阶前花影沾新润，檐下风铃说旧名。

“滕王阁”三字悬天际，蓝匾如舟载月停。

我拾级而上，阶石微凉，忽觉不是登楼，

是踏着骈文的平仄，一步一韵，走向盛唐的晴空。

飞檐欲举接云流，金匾高悬字字遒。

石阶如简铺史册，香炉似鼎镇春秋。

柱影斜斜书篆意，风过回廊带吟讴。

我仰首，见“滕王阁引东”五字在光里浮沉——

原来楼不单为观景，更是为引一江文气向东奔涌。

蓝柱擎天书墨痕，“秋水共长天一色”——

金笔未干，字字生风，吹得檐角铜铃轻颤。

我立柱下，仰看那行字，忽觉不是题在木上，

是题在江上、云上、心上。

行人来去如墨点，而那行字，始终未被雨洇开，

像一句不肯老去的诺言，守着赣水，守着诗眼。

展板静立如史官，中英双语述兴衰。

七建七毁非劫数，一阁千载即丰碑。

我指尖轻抚展板边框的木纹，仿佛触到胡俨的袖角、王勃的纸背、

还有无数修阁匠人掌心的茧——

原来所谓不朽，不是铜铁不蚀，

是每代人都愿为它重新执笔、重砌一砖、重续一韵。

“滕王宴乐图”铺展五米余，漆色如新映旧梦。

鼓乐未歇，舞袖犹扬，宫商角徵羽仍在画中流转。

我凝神细看，见画中一人执笔立于阑干，

衣带当风，眉目清朗——

那不是画师，是王勃的魂，在漆色未干时，

悄悄落款于自己的盛年。

展板再立，墨痕更厚：“滕王、王勃生平”六字如钟。

安全出口标识在右下角微光一闪，

我却想，真正的出口，从来不在墙边，

而在“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句尾，在“时运不齐，命途多舛”的顿挫里——

推开那扇门，你终将走出自己命定的阁楼，

跃入更辽阔的江天。

胡俨之名列于展板，字字端方如阁柱。

他修的不是楼，是文脉的基座；

他续的不是瓦，是断而复续的吟唱。

我默念其名，忽见窗外江光一闪——

原来历史从不单靠砖木堆叠，

更靠一个个名字，在风雨中站成柱，在暗夜中燃成灯。

玻璃柜中，微缩的滕王阁静静发光。

三层飞檐，寸寸雕花，窗格里透出暖黄微光。

我俯身细看，见小窗内竟有袖影晃动，

似有书生伏案，墨未干，纸未收……

原来再小的模型，只要心存楼志，

便能盛下整条赣江、整座盛唐、整个不肯低头的中国文心。

“天水阁”三字悬于檐下？不，那是另一处回响。

我驻足，只因这金匾的笔意，竟与滕王阁匾如出一脉——

横如江流，竖似孤峰，折处藏锋，捺尾生云。

原来好字不择地，好楼不独名；

只要墨在、心在、江在，

处处皆可题“滕王”，步步皆是阁基。

雨未歇，江未老，阁在人心深处，

正一层层，飞檐翘角，向光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