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笑皆咸,与己言和

白雪

<p class="ql-block">初遇刘震云先生的《咸的玩笑》,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玩笑,你可以说它是善意的或恶意的,高雅的或低俗的,甚至可以说它是有颜色的——比如时下流行的“黑色幽默”。但若说玩笑有味道,恐怕就要惹人笑话了。即便非要说,也不妨把它比作愉悦环境、活跃气氛的甜味剂,这我并无异议。可你偏要说它是咸的,我实在难以认同。</p><p class="ql-block">不认同归不认同,作为一名阅读爱好者,我知道这个书名定有深意。况且,刘震云的书,我每本初读时都觉疙疙瘩瘩,总被那似乎永远理不清的人物关系所困,读得并不顺畅。但真正投入进去,理清人物关系、捋顺故事脉络之后,往往受益匪浅。那些离奇的书名,也正好投合了我平日的猎奇心理。所以我知道,这本书我非读不可——我一定要弄清楚,玩笑怎么会是“咸”的?</p><p class="ql-block">与以往读先生的书不同,这本我读得异常顺畅。近五百页的文字,三四个晚上便读完了,读得很投入。与我读其他小说时的快速度不同,这本书里先生引用的古诗词、典故,以及他行文中使用的文言文,我都一一精读,甚至查阅了相关资料。在为先生博大精深的语言文化底蕴深感佩服的同时,更为他对众生百态异彩人生的细腻讲述与悲悯情怀所震撼。</p><p class="ql-block">读完《咸的玩笑》,我首先想到的是老家方言里的一个词——“苦蚀烂咸”(咸发han的音)。小时候看母亲做饭,偶尔失手盐放多了,菜咸得难以下咽,母亲总会叹一句:“这菜苦蚀烂咸,没法吃了。”不用母亲解释,我便知道,咸味太重,菜就会发苦,难以下咽。如今想来,这“苦”与《咸的玩笑》中的“咸”是契合的——盐是菜的调味剂,没有不行,但过犹不及;咸是生活中的五味之一,缺少这种体验,人生又怎能圆满。</p><p class="ql-block">书中主人公杜太白,生活对他的玩笑是荒诞的,也是令人心酸的,仿佛是命运刻意安排的一场捉弄。这场捉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既有太白先生的浪漫,又有杜甫先生的苦难,如同一场玩笑。但这场玩笑,是伴着泪水的苦涩,让你哭笑不得;而且,它来得猝不及防,正如书中所说:“世上的事情,不是油然而生的,是突然发生的。”这种突然,就像我们常说的:“你永远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到来!”所以,这场“咸的”玩笑,曾一度让杜太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p><p class="ql-block">生活给杜太白开的第一次玩笑,让自诩“延津最有文化的人”的他,从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变成了无业游民。这是全书最扎心的开篇,也是杜太白人生的第一场转折。一切始于一场关于李商隐《夜雨寄北》的争论。作为语文老师,杜太白坚守着文人的骨气与较真,坚信这首诗应写于诗人的妻子去世之后——唯有如此,才能体现“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中的深情与遗憾。而同为“学富五车”的校长曹五车,却坚持认为诗人写这首诗时妻子尚在。两人从学术之争逐渐演变为意气用事,最终酒劲上头,曹五车打了杜太白一耳光,杜太白则打折了曹五车的鼻梁骨。两个读书人,为了一千多年前的一首诗,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斯文扫地,本来已经够丢脸了。正如书中所说,这是第一件事;如果就此停止,两人酒醒后再相互探讨,或将成就一段美谈,生活也就没法向我们的主人公开第二次、第三次的咸苦玩笑,也就无法将第一件事变成第二件、第三件。但荒诞的是,现场有人将两人大打出手的视频拍下,发到了网上,瞬间引爆舆论。最终,杜太白被拘留,又被开除了教师籍,一夜之间失去了体面的工作和稳定的生活。</p><p class="ql-block">这场遭遇,是生活之“咸”最直接的体现。文人的较真,本应是对知识的坚守,却成了被生活碾压的原罪;对诗词的热爱,本应是精神的寄托,却成了毁掉人生的导火索。杜太白只是坚守了文人的本心,却被生活的“盐”腌渍得遍体鳞伤。这让我想到现实生活中的无数小人物,他们坚守原则,热爱理想,却总是被生活愚弄,被舆论的偏见裹挟。而网络视频的发达,更成了网络暴力的推手,让舆论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狂欢”。</p><p class="ql-block">如果生活的“玩笑”就此止步,那这“咸”还不够味——充其量,也就是老薛的菜,有人觉得咸,有人觉得“咸香”,生活嘛,哪有不折腾的。可第二次“玩笑”接踵而至,让杜太白彻底没了文人的清高,成了被人唾弃的异类。</p><p class="ql-block">被学校开除后,杜太白为了糊口,阴差阳错地做起了红白喜事的主持人。也算物尽其用,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他把悼词、主持词写得文采斐然,很快在延津站稳了脚跟,日子也重新有了起色。可命运的咸涩玩笑再次降临——在一场女学生的婚礼上,他被众人劝酒,喝得酩酊大醉,恍惚间伸手扶了一下同样醉酒的新娘,却被人抓拍,恶意剪辑后再次发到了网上。</p><p class="ql-block">“咸猪手”的标签,瞬间将杜太白钉死在“坏人”的耻辱柱上。视频、照片在网上疯传,评论区全是谩骂与指责。婚礼主办方迅速与他解约,同行排挤他,路人唾弃他,就连平常毫无纠葛的修鞋匠小林,也为了自己的利益请曹五车撰檄文讨伐他。他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没人关心他是醉酒失手,没人愿意倾听他的解释,他们只愿相信自己预设的“真相”,只贴标签,只随波逐流,用自己的偏见给他定罪。最终,杜太白失去了主持的工作,再次陷入绝境。</p><p class="ql-block">这场遭遇,比第一次更咸、更涩。如果说第一次生活的“玩笑”是事出有因,第二次则是无妄之灾,是小人物在网络暴力及舆论洪流中的无力与渺小。就像生活中那些被误解的普通人,他们没做错什么,却因一张照片、一段视频、一句谣言,毫无征兆地、突然地被贴上负面标签,被剥夺生存的空间。杜太白的“咸猪手”,不是恶行,而是生活给小人物开的又一场残酷的玩笑——你越努力生活,越容易被恶意盯上;你越想证明自己,越容易被偏见淹没。这背后,是人性的冷漠,是舆论的盲从,是小人物在现实面前的不堪一击。</p><p class="ql-block">如果说前两次生活的“玩笑”将杜太白推入深渊,那么第三次“玩笑”则让他彻底陷入绝望,真正尝到了生活“苦蚀烂咸”的极致滋味。</p><p class="ql-block">在最落魄、最孤独的时候,杜太白认识了按摩女梦露(孟小节)。梦露为了给父亲治病来到延津,被人误解、轻视,却内心善良,坚韧懂事。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彼此慰藉,相互温暖,在对方身上找到了仅有的一点光。可命运连这一点光也不肯留给杜太白。梦露的父亲病逝,她伤心离开延津,与杜太白彻底断了联系。遭遇“咸猪手”事件后沦为卖萝卜为生的杜太白,在一次思想情感无着落、烦闷之际,又想起了梦露,再次去“纯洁发廊”(已改名“桃花发廊”)寻找寄托,却被前来巡查的警察当场抓走。警察不问真相,直接拘留、罚款、通报,将此事定性为“嫖娼”,让杜太白名誉彻底扫地。这一次,没有澄清的可能;相反,与“咸猪手”事件互证,杜太白成了彻头彻尾的流氓。“嫖娼”的恶名,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将他钉在“十恶不赦”的柱子上,使他求死不能,求生无门。</p><p class="ql-block">第三次的遭遇,是“玩笑”最沉重的注脚。杜太白失去了所有尊严,无法排解心中烦闷的他,对着文字说话,对着蟑螂说话,坐在延津城墙下发呆,活成了闹市中的孤魂野鬼。</p><p class="ql-block">但此书如果仅仅书写小人物的苦难,让人明白咸涩酸苦是生活的底色,那便不值得去读——因为众生皆苦,大家早都知道,又何必劳心费时去读一本书来体会!显然,刘震云先生的写作意图并不在此。作家在书写命运无常的同时,也同样书写了无常中小人物的挣扎与善良,也写出了无常中人物各种自我救赎的方式,发人深省。</p><p class="ql-block">在杜太白屡次遭遇“玩笑”之时,他虽沉沦过、糊涂过,但更多的是接受、和解。他在自己遭受命运毒打的同时,能够从心理上谅解发小秦东峰的赖账,并分别为老师焦辅仁、田守志主持了一场体面的葬礼与一场“活出丧”。对于时时刁难他的老蒯,他总是敬而远之;他也能从儿子巴黎的事中反省自己,甚至获得启发。即便最后被逼至绝境,他想到的仍是自我了结,而非报复那些给他带来苦难的人和社会。他始终坚守着自己的底线,同情弱者,体谅他人,尤其对申时行与秦东峰的极端离世抱以尊重,这是何等的难能可贵!</p><p class="ql-block">杜太白的前儿媳春芽,也有着不同常人的见识。她和巴黎离婚后,并没有像母亲老蒯那样把过错清算到老公公杜太白身上,而是能清醒地认识到婚姻失败的原因。并且,她懂得杜太白文人的执拗,也知他的委屈与不甘。她与杜太白说得来,这种懂得,成了杜太白绝境中的灯塔,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底气。后来,这种心灵的相通使他们冲破了世俗的阻挡,开始搭伙过日子,让生活有了踏实的模样,也让小人物的生活有了一丝温暖。</p><p class="ql-block">说到人物在苦难中的自我救赎,就不得不提那影响了杜太白一生的诗词。</p><p class="ql-block">生活对杜太白的苦难“玩笑”,始于诗词。他因与曹五车争论《夜雨寄北》的创作背景,较真到寸步不让,最终引发冲突,丢掉工作。他把文人的古板刻进骨子里,在世俗的世界里格格不入,显得迂腐、不合时宜。诗词于杜太白,曾是他的骄傲,却也成了他的枷锁——他坚守诗词的本意,却不懂世俗的规则,不懂如何在这个“咸的世界”里妥协。他更不懂,生活不是诗词世界,没有那么多对错;生活是包容万象,是难得糊涂。 </p><p class="ql-block">可诗词与杜太白,终究是救赎。在女儿纽约和她的“男朋友”彩霞带他去精神病院看病时,他与大夫大谈诗词,终于解开了连幻境中李商隐妻子也没能解开的心结——《夜雨寄北》应写于李商隐妻子去世之后,这样才李商隐,才能体现诗词的唯美意境。这场交谈,没有嘲讽,没有偏见,只有精神的共鸣。诗词让两个本陌生的人在冰冷的现实里找到了精神的共鸣。后来,杜太白与春芽在泰安开了一家名叫“知味社”的小饭馆,菜单上印着诗词。菜单是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是生活的琐碎;诗词是精神的远方,是灵魂的寄托。他把“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等千古名句,印在菜本上。“知味社”的对联写着“人间烟火气,味抚凡人心”,横批是“就是好吃”。这看似荒诞的举动,却是杜太白最温柔的反抗——他把诗意写进烟火里,把远方藏在日常中,在咸涩的生活里,为自己留下了最后一方净土。</p><p class="ql-block">书的最后,作家写道:“世界各地,不同街道上,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还写了和同学在鸡鸣寺与智明和尚的那段极富哲理的谈话——问:苦海无边!佛法无边!两个无边,到底哪个更无边?答:有边更无边!是啊,苦海是生活的咸涩,是每个人的苦难;佛法是救赎的可能,是心中的诗意。我们总在纠结“哪个更无边”,总在思虑万事的对错、得失、因果,却忘了“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忘了“万事不可细思量”。或许,真正的“得道”,不是看透本质,而是接纳生活的咸涩,与生活和解,与自己和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