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佩的美篇

杜佩

《麻峪口铁矿工友聚会》

游刃有鱼非戏言，地壳深处有回甘。

北洋烟雨埋旧矿，麦西生图纸犹带寒。

天安门楼春潮涌，安德森指处石景山。

龙关山下赤铁脉，炼就钢魂七十年。

——2026年4月13日，王志军

清晨六点十一分，手机亮起，常德林队长发来消息：“老伙计们，麻峪口的风还吹着，怀来味道的灶火也还旺着——咱们，聚！”字里行间没有客套，只有开山掘进时的那股子劲儿：朝气蓬勃兴大业，崇山峻岭结友谊。七十年代的矿灯虽已熄，可那股气血方刚的热气，还在人心里烧着。

“怀来味道”门口那几辆电动车歪歪斜斜停着，像当年我们收工后靠在坑口的铁锹，随意却踏实。三位老哥站中间，脊背微驼，可站姿仍带着当年排险时的挺直；两边小凳上坐着的，一位手搭膝头，一位正把保温杯拧开——热气一冒，话就跟着来了。木头招牌被阳光晒得发暖，红字映在皱纹里，不刺眼，却格外亮。

屋里火锅咕嘟咕嘟响，红油翻滚，白雾升腾，像极了当年井口蒸腾的热气。一桌人围得密实，筷子在空中碰出清脆的响，有人夹菜，有人倒酒，有人忽然哼起《勘探队员之歌》的调子，没唱全，大家就跟着笑，笑得碗沿都晃。桌上除了肉片青菜，还摆着一小碟腌山杏——是老常从老家捎来的，酸得人眯眼，又忍不住再嚼一颗。

合影时大家自动排开，不喊“茄子”，只说“再靠拢点！”——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下井前总要互相拍打肩背，确认安全带扣牢。如今站成几排，有坐有立，衣裳颜色杂得很：红的、蓝的、灰的，像当年矿图上不同标高的岩层。有人帽子歪了，有人把外套搭在臂弯，没人去扶正，可那股子自在劲儿，比当年领到新矿灯时还足。

最左边那位穿黄衣红裤的大姐，当年是坑口广播站的，声音清亮，常念“今日进尺八米，超额完成任务”；中间穿红衣的常队长，如今说话慢了，可一提“麻峪口三号斜井”，眼睛立马亮起来；右边穿蓝夹克的老哥，当年总在图纸上画圈打点，现在掏出老花镜，指着招牌上“怀来”二字说：“这‘来’字，写得像不像咱们当年写的‘来’字？——歪着头，带钩，有劲儿。”

九位大姐站成一排，红黄蓝紫的外套在阳光下晃眼，像一排刚出炉的赤铁矿石，在光下泛着不同色泽的暖。没人刻意摆姿势，有人把包挎在臂弯，有人手插在衣兜，有人正低头理围巾流苏。可当快门响过，她们齐齐转头笑，那笑容里没有岁月的褶皱，只有当年在矿部礼堂跳《北京的金山上》时的神气。

饭后在门口水泥地上慢慢踱步，电动车还停在原处，塑料凳子被挪得更散了些。有人掏出烟，点上，没抽几口就夹在指间，任它自己燃；有人蹲下，摸摸车胎气足不足；还有人仰头看那块木招牌，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字，比咱们当年在井壁上凿的‘安全生产’还耐看。”

人散得慢，不是舍不得走，是舍不得把话说完。一位穿深灰夹克的老哥，临上车前忽然转身，朝我们挥挥手，又指指远处山影：“龙关山还在那儿，麻峪口也在那儿——咱们人走了，心没走远。”风从山口吹来，带着点土腥气，也带着点铁锈味，熟悉得让人鼻子一酸。

最后离开时，我站在“怀来味道”门口回望：木墙、红字、几扇窗、几辆电动车、几张塑料凳子——再普通不过的街边一景。可就在这寻常里，有我们挖过的矿、流过的汗、喊过的号子、喝过的酒、守过的夜，和如今笑着说起的、长长的、长长的——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