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的守护

蜗牛

<p class="ql-block">4月14日 霾</p><p class="ql-block">7点50我们准时出现在诊室。现在室外温度显示:40摄氏度。我所在的诊室里,温度计定格在38度,但这数字背后,是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持续加热后形成的蒸笼效应。</p><p class="ql-block">进入4月,这个中非国家已经迎来了最严酷的热季。空调成了摆设——由于当地电力系统极不稳定,电压时常掉到180伏,远低于正常运转所需的220伏。那台空调机,大多数时候只能发出“嗡嗡”的叹息,偶尔送出几缕微弱的风,随即又陷入沉寂。</p><p class="ql-block">“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我对自己说。反复向医院管理层反映无果后,今天终于动用了自己的关系网,联系了当地的中资机构。几位工程师带着设备来了,一番检查后,他们摇摇头:“电压只有180,带不动空调。除非从别处专门拉一条线过来。”</p><p class="ql-block">上午7:50,距离正式开诊还有10分钟,但诊室里已经人满为患。10张病床上,躺满了等待的患者。 等待区,还有更多人席地而坐,眼神中既有期待,也有非洲烈日赋予的疲惫。</p><p class="ql-block">在这里,病人来得越来越早——不是因为预约制度,而是因为酷热。人们宁愿在诊室里等待,也不愿在室外多待一分钟。一个上午,通常要接待3-4批患者,每批都有十个人。</p><p class="ql-block">“Yasmine!你有bonbon吗?”</p><p class="ql-block">清脆的童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是Aysa,那个2个月前被爸爸抱着来就诊的小女孩。第一次见到她时,他因外伤致使左侧偏瘫,她左腿完全无法承重,连下蹲都做不到。父母说,她已经半年没走过路了。</p><p class="ql-block">经过三个疗程的针灸和康复训练,奇迹发生了。现在的Aysa,已经能在诊室里满屋跑了。每次见到我,她都会用稚嫩的法语问我:“Yasmine,你有糖果吗?”</p><p class="ql-block">针灸科经常会有小病患,为了鼓励勇敢的孩子,我确实常常在口袋里备些糖果。更让我感动的是,每次治疗时,她只是轻声叫着“爸爸”或“妈妈”,却从不哭泣。那种超越年龄的坚韧,让我这个见惯了病痛的医生也为之动容。</p><p class="ql-block">今天,又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p><p class="ql-block">18个月大的女婴,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父亲站在一旁,眼神里写满了绝望。孩子不能吃东西,只能勉强喝些牛奶;不能坐,不能站,更不用说走路。牙齿一颗未长,全身肌张力异常紧张。</p><p class="ql-block">“我们去了很多医院,”父亲用沙哑的声音说,“做了所有检查。医生都说……没希望了。”</p><p class="ql-block">这是他们的第四个孩子。前三个都健康活泼,唯独这个最小的,从出生起就与众不同。他们几乎跑遍了乍得所有的大医院,甚至借债去了邻国的医疗中心,得到的都是同样的回答:放弃吧。</p><p class="ql-block">“听说这里有中国医生,我们想……再试一次。”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p><p class="ql-block">我看着这个瘦小的生命,心里明白,希望确实渺茫。脑瘫,先天性神经发育障碍,这在在全世界也是个未解难题。我跟助手说其实是没有多大的希望,放弃还能省点钱,为前面3个孩子提供好点的生活条件。助手跟他父母说,但是他们还是想试试。</p><p class="ql-block">“我尽力,”我说,“但是要有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父亲点点头,母亲把脸埋进孩子的襁褓。那一刻,我看到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最真实的写照——明知希望渺茫,却依然不愿放弃。</p><p class="ql-block">在40度的高温中,在这个非洲大陆中部,生命依然在顽强地延续。有的如Aysa般,在绝望中开出希望之花;有的如那个18个月大的婴儿,还在黑暗中寻找一线光明。</p><p class="ql-block">窗外,沙尘又开始扬起,天空再次变得灰蒙。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诊室的门依然会准时打开。因为在这里,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守护,每一份希望都值得被珍惜——哪怕是在40度的蒸笼里,哪怕是在180伏的电压下。</p><p class="ql-block">这就是乍得的四月,这就是我的日常。热浪滚滚,希望也从未熄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