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俩口去东坡公园看牡丹

龙城老史（炳望)

暮春四月，常州东坡公园迎来第十七届牡丹展，主题为“盛世牡丹 东坡雅韵”——千年东坡风骨，邂逅国色天香。十亩牡丹园中，千株竞放，万蕊生辉，铺展成一幅流动的春日长卷。清明三日，日均游客五六万，人潮如织，笑语盈园；而我们这对近九十岁的老俩口，年年如期赴约，今年亦于4月8日携手入园，缓步花径，细嗅幽香，用镜头定格彼此映着花光的笑颜，也定格这一生不倦的春约。

东坡公园牡丹园，是常武地区栽培历史最久、品种最全、花色花型最丰的观赏牡丹专类园。园中牡丹涵括九大色系、十大花型，七十余个品种、四千余株佳木。从炽烈如火的“洛阳红”，到素净如雪的“雪塔”；从墨韵深沉的“初乌”，到梦幻幽蓝的“蓝宝石”；再到粉晕含羞的“赵粉”、明黄端丽的“海黄”……九色争辉，千姿竞秀，恰如我们携手走过的岁月——浓淡相宜，冷暖相生，各具风华，共谱华章。

牡丹展启，东坡园内游人如织，笑语喧喧。白发老者拄杖驻足凝望，稚子牵衣踮脚轻嗅，年轻父母俯身为孩子指认花名；一家三口倚栏合影，银发伉俪并肩倚树，镜头里是花，更是情。我们亦不例外：他调焦，我理鬓，花影摇曳间，快门轻响，便把七十年相守的温存，悄悄藏进一朵盛放的“魏紫”里——这花事年年如约，我们亦年年如初。

春深似海，百花争发，而牡丹总以最雍容的姿态，在万紫千红中卓然独立。她不争早，不媚俗，只待春光最盛时，才徐徐展露玉笑珠香，冠绝群芳。恰如我们这一生：不疾不徐，不喧不躁，于平凡烟火里修得气韵，在细水长流中养就风华——她开得盛大，我们爱得沉静；她美得端方，我们守得久长。

牡丹花硕大而精微：花瓣薄如蝉翼，透光生晕，柔光潋滟；花心吐出鹅黄蕊丝，纤毫毕现，微风过处，暗香浮沉，似有若无。我们常于一株“姚黄”前驻足良久，他眯眼细数层叠的瓣数，我轻抚微凉的叶脉——原来最动人的美，不在喧哗盛放，而在静默相守时，彼此眼中映出的那一点柔光与温存。

牡丹之色，是天地调和的绝色：白如初雪凝脂，粉若朝霞酿蜜，红似丹心燃焰，黄若金箔熔光……千般颜色，万种风致，在青翠枝叶的托举下，愈显娇艳欲滴，清丽难言。我们并肩立于“二乔”花下，他指着那半粉半红的奇色笑说：“像不像咱俩？你偏爱素净，我钟意浓烈，合起来，才是一整朵春天。”

牡丹如一位阅尽春秋而愈发端庄的雅士：花瓣丰盈华美，层层叠叠，宛若云锦铺展；花蕾圆润饱满，如珠似玉，静蕴光华。它不靠张扬夺目，而以内在的丰盈与秩序，昭示生命的从容气度。我们亦如此——岁月剥蚀了青丝，却沉淀下目光里的澄明；步履慢了，心却更稳；不言爱，爱已深植于每一次搀扶、每一回相视、每一帧花影里的并肩。

春阳温煦，牡丹盛放如星河倾泻：硕大花冠在光下熠熠生辉，每一片花瓣都似浸过晨露的丝绸，柔韧而光洁，层层叠叠间，是时光雕琢的优雅，是生命沉淀的华贵。我们坐在牡丹亭畔的长椅上，看光影在花间游走，听风拂过叶梢的微响。他忽然说：“这花，越老越精神。”我笑着点头——是啊，花如此，人亦然。

唐代刘禹锡《赏牡丹》云：“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唐代徐凝《牡丹》诗曰：“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第十七届常州东坡公园牡丹展，依旧是一场直抵心扉的视觉盛宴。它不单呈现花之盛，更映照人之常——在喧嚣尘世里，为寻常老者留一隅可缓行、可凝望、可执手低语的春光。我们步履虽缓，心却轻盈；花事虽短，情意绵长。这一园牡丹，年年如约，而我们，亦年年如约——赴一场与春天的约定，更赴一场与彼此的终生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