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铁佛寺

杨霞.手机瞎拍3921413

　　铁佛寺静卧湖州劳动路，肇建于南朝梁天监年间（502–519年），初名“八政”尼寺，后历唐之开元、宋之广福观音禅院，至明洪武二年（1369年）迁址定名。寺分前后两殿：前殿供奉宋代铸铁观音，高二点一五米，肃穆沉静；后殿壁嵌元代赵孟頫《天宁万寿禅寺》碑，钟鸣则悬日本宝永三年（1706年）铜钟，声彻古巷。寺中尤有两株百年红梅，植于民国，六瓣绛红，清癯孤绝，非寻常梅种，乃山野遗韵、禅林清供——花不争春，却以落为始，以谢为信，年年静候有缘人，不因人来而迟，亦不为君至而留。

　　3月14日江南行，踏雪寻梅至铁佛寺前，方知何谓清绝；抬首却见枝头空瘦，唯余疏影横斜，梅已谢尽。我自怅然，忽立佛前，心光微启：花开花落，岂为随人愿而设？原是时光自持其序，不迎不拒，不悲不喜。

古寺烟轻梵韵长，残梅簌簌落禅床。

山茶独抱胭脂暖，铁佛无言岁月香。

几片飞花归净土，一庭晴日照空廊。

尘心到此皆忘尽，静听松风伴法章。

　　风自廊下过，携香灰微暖，轻拂陶缸水面。几瓣艳红浮于澄澈，似谁遗落的胭脂，被斜阳点染成细碎金箔。水静如镜，映天光，映檐影，花瓣轻漾，似与水语低喃。我伫立良久，心有微憾——花不待人，人亦难挽春光，唯余一缸清影，盛着未及相逢的期许。

　　铁佛寺的春天，原非始于枝头初绽，而始于落花无声。它们飘坠于香炉之畔，栖息于供案之前，轻沾信客衣襟，悄然伏于我足边青石。炉中香火明明灭灭，恰如人间来去的心愿；青烟袅袅，自雕花窗棂逸出，与寺外花影悄然相缠。花在开，亦在落；香在燃，亦在散——万象流转，而寺宇恒然，似在低语：变是常，守亦是常。

　　心心念念的梅花已谢，可玉兰与山茶正盛。素白玉兰瓣浮于缸水，粉晕未褪，宛如初离枝头的雪片。水清见底，倒映秃枝与远空。原来开得最盛者，谢时亦最静——不争不扰，不泣不诉，只随水纹轻荡，如一场无声而郑重的告别。

　　我忽而彻悟“人自哀”三字真意：非因花谢而悲，实因花谢照见自身——那些未出口的话、未相见的人、未挽留的春，皆如风中梅瓣，飘过指尖，便再难拾起。花谢可期，明年重发；而有些刹那，一别即永诀，再无重来之约。

　　可铁佛寺的风，又似低语相劝：它拂过香火余烬，拂过阶前落红，拂过我微蹙的眉，也拂过心间郁结的尘。它说，花开花落本是天地常课，如香尽可续，水涸缸犹在；何须强留？何须强求？你看那浮于水上的花瓣，不挣扎，不哀鸣，只是安然交付于水，交付于光，交付于不可逆的时光。

　　原来最深的温柔，并非永不凋零，而是明知将谢，仍倾尽气力，开得皎洁，落得从容。正如往来香客，携愿而来，负思而去；香火终散，愿或未圆，可那一点微光、一缕清烟，早已在心上烙下温热的印痕。

　　我伸手，指尖轻触水面花瓣，涟漪一圈圈漾开，仿佛将心事揉碎、释然。方知“人自哀”者，哀的并非花谢，而是自己攥得太紧的执念。花何曾等过谁？它只依四时而生，顺因缘而落，将一生故事写进风里、融进水里、渗入香火里。而人亦当如梅：认真地开，亦认真地落——开是本分，落是庄严。

　　离寺回望，香火未熄，落花仍飞，陶缸静置，水面依旧映着澄澈天光。原来铁佛寺的春天，从不在枝头争艳，而在心上生根；它不教人挽留花期，只予人一句轻语：只要开过，便不负此生，不负此春，不负此寺，不负花落我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