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图/陈桂琴 编辑/会飞的鸟</p> <p class="ql-block"> 玉,生于山川,成于琢磨。一块璞石,初见时不过是山间顽石,棱角粗粝,色泽黯淡。唯有经过切、磋、琢、磨,方显其温润内质,莹莹生辉。人亦如此,那些一直在手心里紧握的时间和亲情,往往沉在心底,不轻易示人,却比任何玉石都坚韧。</p><p class="ql-block"> 我的侄子与侄媳,便像是两块被生活正在雕琢的玉。他们从新疆库尔勒来到南阳镇平的石佛寺镇,在这个以玉闻名的小镇里,只身闯荡,一做就是六七年。今年侄子三十四岁了,前些日子通话得知侄子做了一个腿部的手术,捆在腿上的辅助医疗器械照片,像一根无法摆脱的丝线,牵着我的心,从成都一直牵到了千里之外的南阳,于是便有了这场奔赴。</p> <p class="ql-block"> 其实我从未到过这个小镇,初入石佛寺,街巷不宽,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上写着“和田玉”“独山玉”“翡翠”之类的字样,橱窗里的玉件在日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来来往往的人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行色匆匆。这里不像江南小镇那般婉约,也没有北方集镇的粗犷,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一块尚未完全剖开的璞玉,外表朴实,内里却藏着惊心动魄的美。</p> <p class="ql-block"> 侄子的店就在其中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门脸朴素,走进去,满架的玉器却让逼仄的空间顿时有了重量。青白的、乳白的、青花的、糖色的……一块块或大或小的玉石安静地卧在绒布上,像是各有心事。再看着店外那些从各地来的客商操着不同的口音讨价还价,那些雕刻师傅坐在桌前专注地雕着玉器,看那些骑着电动车在人群里灵活地穿行的各样人,忽然就想起王维的句子:“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不过这里不是苍苔,是玉色。那温润的、沉静的、似乎会呼吸的玉色,就这样漫上来,漫上衣袖,漫上眉眼,漫上心头。我忽然明白了侄子为什么愿意留在这里——这个小镇,它有着一种奇特的包容力,像玉一样,把各种人、各种事都容纳进去,把一块块的璞石打磨出各自内在的温润来。</p> <p class="ql-block"> 第二日,侄子说带我去市场走走,走进场大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绵延数条街的玉器市场,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店铺一家连着一家,从脚边延伸到视线尽头。琳琅满目的玉饰品在灯光的映照下,温润内敛中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霸气,看上喜爱的忍不住问价后,直接让我倒吸一口冷气,看着其貌不扬摊主的淡定和从容,让我对这个小镇、小镇人和小镇的玉有了格外的兴趣。</p> <p class="ql-block"> 玉石它来自冰冷的高山,被河流冲刷,被砂石打磨,最终却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让人想要亲近的质地。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侄子侄媳从新疆到河南,背井离乡,吃过苦,受过累,可他们没有变得坚硬冷漠,反而懂得了珍惜与包容,也更加懂得亲情的珍贵,这种蜕变,就像是玉石从原石到成品的琢磨过程——切去棱角,去掉裂纹,一点一点地雕琢出形状,最后再用细砂反复打磨,直到表面光滑如脂。每一道工序,都是疼痛的;每一次打磨,都是耐心的考验。可正是这些疼痛与耐心,让一块顽石变成了让人爱不释手的玉器。</p> <p class="ql-block"> 侄子又带我参观了他的雕刻工作室,为了陪我,他没有办法进行当天的雕刻,而是拿着桌面上的刻件向我介绍着,怎么看里面有没有裂,怎么顺着玉色设计题材,一刀下去就不能回头,有时候雕了半个月,快成了,突然崩了一块,就全废了。”雕刻即费眼睛又费脑,心念也要专一,刀尖在玉面上游走时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他讲话时的认真和平静, 让我仰望的同时也让我心从往日的心疼和不放心到现在的踏实和安定。</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古人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原来说的是治玉,后来引申为修身养性。其实人也是如此——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次又一次的磨合与体谅,才能变得温润如玉。</p> <p class="ql-block"> 他们离开家乡六七年时间说来并不长,但看着夫妻俩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工作中不用多言的默契配合,生活中嘻哈调侃的互补,总会在那么一瞬间让我的心为之动容。一座陌生的小镇,一个陌生的行业,从刚来时给人打工到拥有自己的店铺,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有了老主顾、铁粉、钻粉和老朋友,这其中的酸甜苦辣,不是几句话能说尽的。侄子在玉石原料上的精挑细选、认真打磨、精准雕刻;侄媳则在对待粉丝和顾客的维护上,像玉一样温润,不欺不瞒;对待每一次交易,也像玉一样坚韧,不卑不亢。古人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放在他俩身上,竟也十分妥帖。</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那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琼瑶是美玉,比喻的是深厚的情谊。而侄子侄媳所回报给顾客的,不正是这份“琼瑶”般珍贵的情谊么?在他们这里,玉石不再是冷冰冰的商品,而是一种传递信任与善意的媒介。那些从五湖四海找来的粉丝,与其说是来买玉,不如说是来找一个值得托付的人。</p> <p class="ql-block"> 傍晚时分,市场渐渐安静下来,夕阳把街巷染成琥珀色,像是给整个小镇镀了一层温润的光。在去吃晚饭的路上,侄子陪着我在街上慢慢的溜达,路过一条维吾尔族商人集中的街道,他忽然说,“每次走过这条街,我都感到很亲切,有种回家的感觉……”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家了,但我能做的只是无言和与他并肩而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回新疆也不适应了,这边虽然累,但自在,再说,这边有这边的缘分。”他没有细说什么缘分,但我似乎听懂了,就像那些从五湖四海来到这个小镇的人,谁不是带着自己的故事,为了某个人、某件事,就这样留下来了。</p> <p class="ql-block">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问,有些思念,说出来就够了,不需要解释。他每句话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经过打磨后的平静。这种平静,让我想起和田玉的坚韧——它的硬度很高,不容易碎裂,可又不显得刚硬,反而给人一种温和的质感。真正坚韧的东西,从来不会张牙舞爪,而是像玉石一样,沉静地承受一切。</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那种平静中的笃定来自哪里——来自对未来的期许,来自对家人的责任,也来自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踏实。他们像玉石一样,被岁月打磨过,却从未被打碎。</p> <p class="ql-block">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两日的种种。其实不过短短两天,却像过了很久。不是因为时间漫长,而是因为情感的浓度太高——每一次对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沉甸甸的,像是被压进了玉石里,再也磨不掉。</p><p class="ql-block"> 晚上他直播时,我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他笑着形容这场景仿佛又让他体会了一次当年上班时领导添乘的感觉,听到这话我们都会心一笑,但是眼前的他己然再没有了当年的紧张和局促,听他对每一个玉件的娓娓道来,像在听一个完整的故事,故事里藏着他亲手挑的料,自己画的样和刻刀写下的内容,每一次指尖触到的线条——流畅、圆润、恰到好处。那几刀刻下去的深浅、弧度,正是雕刻的点睛之笔。多了会俗,少了会寡,就是这样不增不减的克制,才让一块普通的玉石有了灵气。</p><p class="ql-block"> 亲情何尝不是如此?太多会腻,太少会疏。而恰到好处的牵挂与奔赴,就是人生这件作品上最点睛的那一笔。</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挥手分别的那一刻,我想起苏轼的句子:“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们这一生,不知道要走多少路,要去多少地方。可最终能让我们停下来的,不是那些风景,不是那些财富,而是那些让我们惦记的人。那些人在,再远的路都不算远,翻山越岭,千里奔赴。然后在相见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玉一般的温润、坚韧和长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