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1.第一次坐汽车</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五岁那年,父亲要去公社当炊事员,便带上了我。去公社报到那天,公社开来一辆213小轿车接父亲。那是我平生第一次坐汽车,高兴得不得了。车子后开门,两边各有一排座位,我爬上爬下,新鲜了好一阵子。那时候乡下马车都少见,更别说小轿车了,能坐上四个轮子的车,简直像做梦一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父亲是给公社干部做饭的,食堂里的伙食特别好。炖羊肉、馅饼、饺子、奶茶、肉、羊杂汤,每天变着花样做。父亲疼我,每天去食堂都先给我盛一碗炖羊肉。起初我吃得香,可架不住天天吃、顿顿吃,羊肉膻味重,连着吃了不知多久,终于吃伤了。从那以后,直到上高中前,我一口羊肉都不碰。后来母亲说起这事,总是又好笑又心疼“你爸那时候是把你当干部养了,可惜养过了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公社大院里还有一件事,我记了很多年。有一天,我跟姐姐去后碱厂玩,路过一户人家,突然蹿出一条大狗,追着我们狂吠。我和姐姐吓得拼命往回跑,狗一直追到食堂门口才罢休。我吓坏了,蹲在地上哭个不停,姐姐怎么哄都哄不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正巧公社保卫科的杨叔叔来食堂吃饭,看见我哭成泪人,弯下腰问:“小伙子怎么了?”姐姐说被碱厂狗追的事。杨叔叔一听,二话没说从腰间掏出配枪,拉着我们就往外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他领着我和姐姐找到那户人家,敲开门见了主人,没见着那条狗。杨叔叔脸色很沉,指着我们对主人说“你家狗把两个孩子吓得够呛。狗要拴好,不能放出来乱追人。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它追孩子,我当场就枪毙了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主人连声道歉,保证一定把狗拴好。我和姐姐站在杨叔叔身后,看着他那身制服和手里的枪,一下子就不怕了。回去的路上,我们拉着杨叔叔的手,高兴地回了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后来那条狗果然再没出来追过人。每次想起这件事,我都觉得杨叔叔像电影里的英雄。当然他比英雄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把真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些年在公社的日子,如今想来已是六十年前的事了。父亲早作古,杨叔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那辆213小轿车的模样、炖羊肉的浓香、杨叔叔掏枪时干脆利落的动作,都还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脑子里。那是一个孩子眼中,属于六十年代的、朴素而闪光的日常。</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2.大跃进的食堂</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1958年起,大跃进的号角吹遍了每一个村庄。那年秋天,生产队的人们天不亮就下地割莜麦了。我也跟着父亲在生产队里干活,说是干活,其实就是跟在大人后面玩,能帮一把是一把。割莜麦是个苦差事,莜麦芒扎在胳膊上、脖子上,又痒又疼,一天下来浑身是土,嗓子眼儿里都是干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跟着父亲往食堂走,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那几年,全村的粮食都集中到食堂了,各家各户不许单独生火做饭,所有人的吃食都指着那一口大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食堂是村里原来的一间老仓库临时改的,屋里两口大铁锅,灶膛里的火映得人脸通红。空气中飘着稀稀拉拉的饭香,说香其实是饿极了,闻什么都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和父亲走进食堂,先要了两碗淘米汤。淘米汤就是食堂煮黄米的水,煮开之后勉强算个热乎的汤水。说是汤,其实清得能照见人影。我端起来咕咚咕咚就灌下去了,热汤进了肚子,稍微有了点暖和气儿,但饿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喝完第二碗,父亲端着碗又走到大食夫跟前,低声下气地说:“张师傅,能不能捞几粒米?孩子饿。”饮事员手里拿着大铁勺,头都没抬,一边搅锅一边说:“过滤得很净了,汤里没几粒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他说的是实话。粮食按人头下锅,每一斤米都算得死死的,淘米水里能有什么?父亲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第二句,端着碗回来了。我心里难过极了。不是因为没喝到那几粒米,是因为看到父亲跟人开口讨米的样子。他这辈子是个要强的人,从不肯轻易求人,可那天为了几粒米,他弯下了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端起第三碗淘米汤,眼泪差点掉进碗里。汤很稀,稀得喝下去胃里直晃荡。但热乎的总比凉的好,三碗汤灌下去,肚子里好歹有了点东西,暂时不那么饿了,可那饱是虚的,是水撑出来的,走两步路一晃荡,一道尿又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过了一会儿,开饭了。食堂按人头分饭,我们家五口人,父母亲和我们三个孩子。打回来的饭用一个发黑的小笸箩盛着,是栗子色的发糕。稀稀的米粥上面浮着几片菜叶子,米粒沉在盆底,数都数得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三个孩子像风卷残云一样,一人一碗下去,笸箩盆里就见了底。母亲拿勺子刮了又刮,只刮出小半碗稀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父亲和母亲谁都没动筷子。母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我去拔点灰灰菜,熬一熬也能顶一顿。”父亲没说话,拿起筐子跟着出了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灰灰菜,就是地头沟边野生的那种灰绿色的草,叶子上面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摸上去涩涩的。平常年景,这东西是喂猪的。可那年月,地里的野菜、树上的榆钱、盐池边的咸盐苗子,能嚼得动的东西,都被挖了个干净。母亲把灰灰菜择干净,用清水洗了两遍,然后把菜切碎了倒进锅里,加了一锅水,撒了一小撮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没有油,没有米,连葱姜蒜都没有。灰灰菜煮开了,锅里翻着绿灰色的沫子,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腥气。母亲盛了两碗,父亲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又喝了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也尝了一口。那味道,又苦又涩,盐放得少,压不住那股草味儿,嚼在嘴里像嚼草根子,粗糙的纤维扎得嗓子疼。我咽不下去,可看着父亲和母亲一口一口地喝,我不敢说难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母亲看出我的表情,笑了一下“难吃吧?没事,熬一熬就过去了。”那个熬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父亲和母亲睡在另一头,我不知道他们饿不饿,我只知道他们没吭一声。父亲母亲早已不在了,我也老了。可那个秋天的晚上,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清楚楚,永远忘不掉。</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3.三个孩子猫冬</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生产队组织30个人去伊克淖打碱,父母和大哥三个人去了。大哥那年才十四岁,念完小学父亲就不让他上学了,每天跟着大人干活,是家里半个劳力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凌晨四点就起来了,摸黑烧了半锅水,把玉米面糊糊搅得稠稠的,一人灌了一碗。父母亲和大哥就着糊糊啃了两块窝头,谁也不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大哥的脸还带着孩子气,可眼神已经像大人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五点不到,队里的人就聚齐了。牛车早就套好了,车上装着铁耙子、铁锹、铁锏,还有铺盖卷。牛车吱吱呀呀地走远了,消失在村口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姐姐、我和妹妹站在门口看着。妹妹才五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冷,一个劲儿地往姐姐身后躲。我知道要过一个孤独的冬天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伊克淖离盐淖村有五十里地,是个碱水湖。冬天湖面结了冰,冰下面是碱。父亲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赶到湖面上,先把冰面上的雪去掉,再把上面两寸厚的冰层凿开,露出底下那一寸厚的白碱,那是他们要的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大哥后来跟我们说起过,说那碱层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地的面粉。他们用铁锏先把冰凿开,用耙子把碱片搂在一块,用铁锹拢成堆,再用牛车拉到淖边上,等着碱厂大车来收,拉到碱厂去熬碱砖,然后运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他们的穿戴是家里能拿出来的最厚实的家当。毡袜外面套着牛皮筒鞋,用绳子一道一道密密地捆紧,生怕雪灌进去。皮裤、皮袄、皮帽子、皮手套,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可还是冷。草原上的冬天,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大哥说,干起活来还好,一停下来,汗湿的里衣贴在身上,冷得骨头都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晚上,他们住牧民的夏营盘破房子,走风漏气,四面进风。泥炉子烧牛粪,后半夜常常被冻醒。冰凉坑上铺着干草和毡子,人钻进被窝,出气都能看见,睡觉还冻耳朵。吃的是队里统一做的饭,没油没肉。偶尔有点咸菜疙瘩,就是天大的享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家里剩下姐姐、我和妹妹,家里的事就落在了九岁的姐姐身上。姐姐长得瘦小,可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每天她第一个起来,先捅开炉子,炉子里的火常常是灭的,要重新生。牛粪点不着,姐姐就趴在炉边吹,吹得满脸黑灰,呛得直咳嗽。火生起来了屋里才有了一点热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吃的永远是玉米面、莜面、土豆。玉米面窝头,莜面糊糊,翻来覆去就是这两样。家里有一块羊油,母亲走之前留下的,姐姐每次熬白菜土豆萝卜的时候,用菜刀割一块就算是放了油了,菜汤里一点油星儿都看不着。疙瘩白是秋天队里分的,土豆萝卜是自留地里的,存在窖里要算计着吃,不然不到开春就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母亲走之前,特意去找了村里的王老师,请他帮忙照看我们。王老师是个中年人很和气。“嫂子你放心吧,”王老师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们住的房子是土坯房,冬天的时候,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哭。被子薄,三个人盖两床,挤在一起互相取暖。晚上睡觉不敢脱衣服,和衣钻进被窝里,上面压上所有的衣裳还是冷。被门子走风漏气的,翻身的时候冷风就灌进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破门关不严实,门框和门板之间有一道宽宽的缝,从外面能看见屋里的灯光。门里门外都没有锁,一根木棍顶住就算锁了。我们那时候小,也不懂得害怕,村子不大,家家户户都认识,好像也没什么可偷的。夜里听见外面的风声、狗叫声,我们仨挤在一起,也就睡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有一天中午,姐姐蒸了一锅玉米面窝头。刚出锅的时候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粮食的香味。我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看着那窝头,口水都流出来了。窝头出锅,姐姐数了数一共六个,一人两个正好。我们仨一人拿了一个,第二个还没拿,就看见外面王老师来了。姐姐一下子慌了。她赶紧把我们手里的窝头夺过去,集中起来又摆在箅子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王老师进了屋,看了看炉子上的锅,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把门关好、每天要烧热坑之类的话就走了。门关上,姐姐又把窝头分给我们,我们仨就着菜汤,把窝头吃了个精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姐姐那时候才九岁,在大人眼里还是个孩子,可她已经知道顾脸面了,知道不能让人家看见我们吃顿饭都像打仗一样。穷人的孩子早当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过年的时候,父母和大哥回来了。大哥瘦了一大圈,脸晒得黑红黑红的,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碱土。他看见我们三个姊妹,咧开嘴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块碱砖来说“这是队里发的,拿去洗衣服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那个冬天,父母和大哥挣回来的工分,换成了粮食,让我们一家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春天。</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4.庙里西厢过夜</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有一年,上面让我父亲去公社食堂做饭,我家从盐淖村搬到伊克淖公社,因为没有住房,一家六口人就住在宝日陶勒盖庙的西厢房。没有墙,没有门,几块褪了色的布幔围出一家人的地界。白天还好,阳光从破了的窗棂斜斜打进来,能看见无数细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母亲在那光里缝补衣裳,父亲每天早早起来去食堂做饭,日子虽然穷倒也过得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天黑透了,庙里的佛像便活了过来。白天看时,不过是一尊泥塑的菩萨,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胎土,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持净瓶,低垂着眼,悲悯地看着众生。可到了晚上,大殿里只剩下几盏长明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便在佛像脸上晃动。那低垂的眼,在忽明忽暗的光里像是会转;那微翘的嘴角,在摇曳的灯影中像是在动。我总觉得它在看我,从高高的莲台上俯下身来,把整座大殿都笼在它的影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紧挨着母亲睡,把脸埋在她臂弯里,大气也不敢出。可越是怕,越忍不住要偷偷睁眼看。透过布幔的缝隙,正看见佛像的轮廓,黑黢黢地矗立在那里,比黑暗本身还要黑。有时候风吹得猛了,长明灯几乎要灭,整个大殿陷入短暂的昏黑,那一刻,我感觉佛像在移动,在缓缓地站起来,要走向我们。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叫出声,全身绷得像一张弓,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这还不是最怕的。最怕的是老鼠。庙里的老鼠,多得成精。它们不怕人,或者说,它们知道我们奈何不了它们。入夜之后,先是悉悉索索的声音,从墙角,从佛像的基座,从经幡的背后传来。然后便看见一对对绿豆大的小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幽幽的光。它们跑起来像黑色的水,从这边流到那边,无声无息,偶尔碰到什么物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便又归于寂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有一次,一只老鼠竟从我的脚背上跑了过去。毛茸茸的身子,温热的小爪子,一瞬间的触感,让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我“啊”的一声叫出来,母亲被我惊醒,连忙搂住我,轻声说:“不怕,不怕,是耗子,不咬人的。”可她还是把我抱得更紧了,我感觉到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那时候,我常常想,那些佛像天天看着这些老鼠,看着它们啃咬经卷,啃咬供果,在佛像的肚子里做窝,怎么就不管管呢?后来又想,也许佛像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它自己都金漆剥落,泥胎碎裂,坐在破了顶的大殿里,风吹雨淋的,又有什么办法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那些夜晚,我就这样在恐惧和胡思乱想中捱过去。听着母亲渐渐均匀的呼吸,听着父亲偶尔的鼾声,听着老鼠们在黑暗中继续它们的狂欢。庙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长明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佛像的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天亮的时候,恐惧就散了。佛像又变回泥塑的木雕的,低眉顺眼,一动不动。老鼠们也消失了,仿佛夜里的一切都是梦。只有脚背上还残留着那只小爪子的触感,提醒我昨夜的事都是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后来我家搬到一个地扒坑住了几年,最后有了自家的干打垒房子,虽然只是一间房,但有墙有门有窗。晚上睡觉的时候,关上门窗,把整个世界都挡在外面。可我偶尔还会梦见庙里,梦见佛像低垂的眼,梦见老鼠从脚背上跑过去。醒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5.沙土里埋炼乳</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五岁时家里穷得叮当响。后来母亲总算谋了份差事,在公社的炼乳厂干活。说是炼乳厂,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支了几口大铝皮锅,把牛奶熬成炼乳。那年代炼乳是稀罕物,做好都拉走了,城里人才喝得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摸黑回来。她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奶香味,我闻着就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一天放学早,我实在忍不住了,偷偷摸到厂子后面。那厂子围墙矮,我踮起脚就能看见里面。母亲系着蓝布围裙,站在大锅前搅奶。锅里白花花的牛奶咕嘟咕嘟冒着泡,慢慢变稠、变黄,香气飘出来,顺着风直往我鼻子里钻。我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叫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在墙外转来转去,像个做贼的。后来瞅准一个空当,趁管事的没注意,溜到了厂子后门口。母亲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吓了一跳,低声说:“你怎么来了?快回去!”我赖着不走,眼巴巴望着她。母亲看了看四周,转身进去,拿出了一个炼乳圆团子。她飞快地塞给我,小声说“快吃,别让人看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那炼乳是真香啊。又甜又浓,含在嘴里化不开,黏在舌头上舍不得咽。我吃得满脸都是,手指头舔了一遍又一遍。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催我“行了行了快走。”我哪里舍得走,母亲又转身进去,拿了一团更稠的炼乳,“拿去,别在这儿吃了”她说。我捧着那点软乳,像捧着金子一样往回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走到半路,我又吃了一半,甜味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整个嘴巴都是香的。再也咽不下去了。拿回家怕邻居知道。那年头,私拿公家的东西,是要开除的。我琢磨了半天,决定埋到沙堆里,想吃了就来挖一点,神不知鬼不觉。第二天中午太阳大,我照例去挖炼乳,记号还在,沙土也没动过。我放心地扒开土,拿出纸包打开,里边是空的。我愣住了,把纸包翻过来倒过去看,又低头看坑里。坑底有一堆蚂蚁在爬,忙忙碌碌的,我知道是蚂蚁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刮着我的鼻子说“你呀你,人还没蚂蚁精。”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埋沙土里了。要么当场吃完,要么老老实实带回家。那个软乳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今天买的炼乳,怎么也喝不出当年母亲做的那个味。</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6.庙门槛上童年</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时我家住的离庙不远。不是那种香火鼎盛的汉地寺院,是黄教寺庙。没有人来烧香还愿,没有抽签的竹筒啪嗒啪嗒响,只有喇嘛。紫红衣袍的喇嘛,从清晨到日暮,影子一样飘进飘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们没什么玩的,每天坐在庙的门槛上看喇嘛念经。门槛很高,我坐上去脚悬着,晃来晃去。大殿的门敞开着,酥油灯的光在里面一颤一颤地跳。喇嘛们盘腿坐着,脑袋剃得青光,有的秃了,头皮泛着油亮。他们念经声音沉沉的,嗡嗡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他们偶尔打鼓,嘭——嘭,闷声闷气的,打镲尖锐地刺一下,又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经卷摊开着,长条形的,一页一页地翻。有蒙文和藏文,我看不懂。那些文字像虫子,密密麻麻地爬。经幡从梁上垂下来,褪了色旧的,灰扑扑的蓝白红绿黄,风从门缝钻进来,他们就懒懒地挪挪。他们的坐功厉害,一上午动也不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大殿里阴冷。即使外面太阳晒得头皮疼,一脚跨进去,凉气就从脚底板往上蹿。喇嘛们好像不怕冷,紫红的衣裳裹着,一坐就是半天。我也不敢进去,就在门槛上坐着看他们。看久了那咏经声就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我淹了。不是温暖的水,是那种深潭里的,绿的凉的,看不见底的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说不清怕什么。不是怕那些喇嘛,他们不凶,也不笑,像庙里的活泥塑一样,有表情又没表情。也不是怕黑,大殿里酥油灯亮着,明明暗暗的,影子也跟着晃。就是怕。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飕飕的怕。好像那经声、那鼓、那镲、那酥油的味道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慢慢地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抽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不懂经文。但我听见了那种调子,那种拖长的、低沉的、回旋的调子。它不像是念给人听的,倒像是念给什么东西听的。念给风听,念给雪听,念给那些看不见的、在屋顶上走来走去的东西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太阳落山的时候,咏经声停了。喇嘛们一个一个站起来,紫红的影子消失在回廊尽头。大殿暗下去,只剩酥油灯,一点一点的,像不肯闭的眼睛。我从门槛上跳下来,腿麻了往回走。回头看一眼,经幡还在动,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很多年后,我离开了那个地方。不再住在庙边上,不再听咏经声。但有时候,深夜里突然醒来,四周黑漆漆的,我会觉得自己还坐在那个高高的门槛上,脚悬着,晃来晃去。耳边又响起那嗡嗡的声音,远远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或者从更远更远的地方,慢慢渗上来。那种神秘感我怕,现在想起来还是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佛教传入中国后,分为汉传佛教和藏传佛教。藏传佛教分红教(宁玛派),传承莲花生大师教法,因僧人戴红色僧帽而得名 。黄教(格鲁派)由宗喀巴大师创立。因僧人戴黄色僧帽而俗称黄教 。内蒙古地区多承黄教。</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7.海螺号经卷本</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那年大概五六岁,还不大懂得世上正在发生什么。只记得天热起来的时候,村里来了许多胳膊上箍鲜红布的人,上面印着黄色的字。他们说话声音很大,走路带着风,眼睛里的光像是烧着了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后来才知道,那叫红卫兵破四旧。公社的庙我去过几次,铜盅里的酥油灯常年亮着,昏黄黄地晃。殿里酥油、藏香、沤木头的味道混在一起。酥油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铜盅中间一根棉花灯芯火微弱的跳动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红卫兵来的时候我没在。等我们一群孩子跑去看时,庙已经空了。门板歪着,窗棂碎了。殿里的鼓被劈成了两半,铜皮裂开,像一张张开的嘴哑着。镲片散在地上,被踩得变了形。那些平日里供奉用的酥油铜盅,堆在墙角,歪歪扭扭地摞着,像一座突然倒塌的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一卷一卷经卷用黄绸裹着,有的散开了,纸张在地上铺了一层。藏文的、蒙文的,弯弯曲曲的字,我一个也不认识。经幡丝绸条子一大堆,各种颜色。海螺号被扔在门槛边,壳上沾了泥,吹口的地方磕掉了一小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红卫兵用牛车把这些东西拉走了。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拉到了村外那片白灰窑。白灰窑早就废弃了,窑口塌了一半,周围长满了蒿草。他们把东西全部倒进了废窑里,又铲了几锹土盖在上面。那些鼓、镲、铜盅、经卷、海螺号、经幡就那么被埋了,像埋一个死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第二天,我们几个小孩好奇地去了白灰窑。土不深,三两下就刨出了东西。海螺号最先露出来,我抢到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还带着泥土的凉气。经卷被扯出来好多,有的已经潮了,有的还干着,纸张发黄发脆,像秋天的树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像发现了宝藏一样,每人拿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我拿了那个海螺号,又背回来一大摞经卷。海螺号我吹不响,嘴对着吹口鼓着腮帮子使劲,噗噗地漏气像放屁。后来琢磨了半天,终于吹响了,呜呜低沉沉的响,像老牛在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正在和莜面,听见这声音手一抖,面盆差点翻了。她急急地跑出来,脸色发白,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海螺号。“那是叫鬼的号!”她的声音又急又尖,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快,快送回去,埋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不懂什么是叫鬼的号,只记得母亲的手在抖。她拽着我的胳膊,几乎是拖着我把海螺号送回了白灰窑,看着我把它重新埋进土里,还踩了两脚,踩得实实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可经卷的事,我没敢告诉她。那些经卷被我藏在粪垛旁,一卷一卷的,纸张真好,厚实光滑。晚上放在露水地里,受潮后我试着把经卷从中间撕开,那纸张是两个面黏在一起的,轻轻一扯就分开了,变成了两张薄纸,每一面都印着密密麻麻的字,弯弯曲曲,像蚂蚁排成的队伍。我不认识那些字。一个也不认识。我把它们订成本子。拿针锥子扎眼,用线穿过去打结。一本本厚厚的,写作业用了很久。我在那些印着经文的纸上写拼音aoe,写日月水火。经卷本子总是有一股沤木头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不识字,藏文蒙文她一个也不认得。可她认得那是个海螺号,认得那是庙里的东西。她知道那声音是用来召请什么的,也许是佛,也许是护法,也许真的是鬼,她分不清,她只知道那东西不该在一个孩子嘴里吹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些经卷被我写满了汉字,又被阿妈烧成了灰。我记得灶膛里的火苗。那一瞬间,所有弯弯曲曲的字都亮了一下,像最后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不见了。我到现在也不认得藏文和蒙文。但我记得那些纸张的质地,厚实光滑。听老人们说,用经卷写字不好,可是我为了买一张大白纸省5分钱,用过了经卷写字,是吉是凶没感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文革后期,我们小孩玩的点酥油灯铜盏子很多,还有几个铜佛爷,后来都不知道丢哪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最让我们好奇的是,一块丝绸上绣着一个女人和青牛压在一起。后来才知道,蒙古族牛图腾的传说。以布里亚特蒙古人的信仰最为典型,被视为氏族起源的神圣叙事。相传古代布里亚特地区有一位名叫“阿旭干”的“依都干”(女巫/女萨满),在贝加尔湖漫游时遇见一只口喷泡沫嗥叫的芒牛(青忙牛)。她认为这是天赐良缘,便与芒牛接触(神话表述为“交”或感应),不久生下二子,兄名布里亚太,弟叫浩日太 。这两个孩子后来繁衍出亦格里惕和布拉嘎惕等氏族,因此这些氏族自认为是牛图腾的后代。在内蒙古信仰藏传佛教的喇嘛庙宇中,曾普遍供奉类似图腾的牛神塑像 。听说蒙古人不杀吃青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海螺号埋回了土里,刺绣没敢拿,经卷烧成了灰。庙后来重修了,又有了新的鼓,新的镲,新的海螺号。可那个白灰窑里的东西,大概还在吧。碎了的铜皮,烂了的经卷,和我亲手埋回去的那个吹不响的海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近几年夏天每当回到老家,总要抽个时间去重修的宝日陶勒盖庙看看。文革后只留下了大雄宝殿,做了粮库。恢复原样需要资金缺口很大,正镶白旗是全国贫困县,民政局拨款少。当今年轻人信徒少,捐赠也少,好在年年有变化。</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8.衙门与罐头盒</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距离盐淖大营子东面五里地,有个叫衙门的地方。青砖白墙,红漆刷的大门四合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这个衙门是过去察哈尔镶白旗旗衙门所在地,它统管一旗军政、司法、赋税、兵丁。是草原上正式的旗级官署,俗称“衙门”。 民国时期沿用旧制,伪蒙疆时期仍作为旗行政中心,解放初期1946年后,这里成为镶白旗民主政府驻地,旧衙门彻底废除,建立人民政权。而衙门名字一直延续至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旧衙门办公室里铺着地板,窗格子雕着花特好看。小时候我总觉得,城里的房子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大人说日本人住过,后来就成了队里的仓库,再后来这个地方有了中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六十年代那会儿,方圆百里的小孩都来这里念书。蒙汉两种班,有二百多学生。有个公销社,油盐酱醋、铅笔本子,都指着它。下了课,学生们挤在柜台前,一分钱两块的糖,能咂摸出整个下午的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衙门后山有个洞,洞里堆着人骨头,说是日本人害死的。这话传得厉害,我们小孩儿不敢往后山去,远远看一眼都觉得风是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最热闹的是放电影。旗里的电影队来了,银幕往四合院当中一挂,全村的人都来了。我记得有一回放我国原子弹爆炸成功的纪录片,蘑菇云腾起来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仰着脸不出声。还有毛主席接见红卫兵、样板戏电影,咿咿呀呀唱起来,女人们就在底下纳鞋底,小声说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四合院西南面有片老榆树林,大都两个人合围那么粗。说是我们队老保管王宝财最早栽下的,我寻思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树又高又大,夏天一蓬阴凉罩下来,三五里外就能看见。赶路的人走到这儿,总要歇歇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后来中学搬到旗里去了,教室的窗户有的碎了,门也歪了。只剩下一个小卖部,孤零零地开着。偶尔有人去买包烟,买瓶酒。四合院的衙门不放电影也空了。冬天满院子麻雀,唧唧咋咋很热闹。夏天胡燕在没有门窗的屋里筑满了巢,飞来飞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老榆树还在。我去年回去看了一眼,树皮皴得厉害,枝条倒是还茂盛。风吹过来,叶子哗哗地响,像是还藏着当年念书的声音。但多数都枯萎了,可恨的天牛。四合院子里什么也没有,青砖缝里长出了草,红大门也褪了色。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风一起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那个天津产的鲭鱼茄汁罐头盒子,是我跟小伙伴在灰堆上捡的,是公社干部吃过的垃圾罐头空盒,是我那一年最珍贵的宝物。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凑近鼻子闻,酸酸甜甜的,一股鱼腥味。那是我从未闻过的味道。后来铁盒子被我磨得锃亮,做了我们的“锅”,盛沙子煮“饭”,假装里面煮着真正的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那些年,我吃过手把肉,喝过奶茶,吃过奶豆腐。可是鱼是什么味道呢?我望着天边想,那一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吧。公社干部能吃上,那等我长大了,也当公社干部,是不是就能吃上鱼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十岁后,我离开了锡林郭勒盟草原,没有当上公社干部。退休以后,定居在天津养老,多次买天津产的鲭鱼茄汁罐头品尝,味道还是那样,酸酸甜甜的,一股鱼腥味。是宿命还是当年老天暗示,不得而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9.掏蜜蜂的代价</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放学的铃声一响,我们几个小伙伴就像脱缰的野马,背着书包冲出了校门。草原上的风带着青草的香气,远处牛羊悠闲地吃着草,天边的云朵像棉花糖一样飘着。但我们的心思全不在这些美景上,秋天的季节,土蜂窝里的蜜最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知道哪里有!”大柱子挥着书包带子往前跑,我们紧跟其后。他凭着经验,专找那些野花特别多的地方,然后蹲下来,眼睛像鹰一样盯着飞来飞去的蜜蜂。果然,在一丛野花后面,我们发现了忙碌的蜜蜂。“跟着它们!”我们压低声音,兴奋得心跳加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顺着蜜蜂飞行的方向,我们在一片低矮的草丛里找到了目标。那是一个隐蔽在土坑里的蜂窝,外面爬满了蜜蜂。我们用衣服把头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大柱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金黄色的蜂房像一个个小灯笼,里面装满了琥珀色的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快!”我伸手掰下一块蜂房,黏稠的蜜立刻流了出来。我顾不上脏,直接往嘴里挤。那蜜甜得让人眯起眼睛,浓稠得像胡油,带着草原野花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土腥味。后来想那大概是蜂巢的味道,有人说是臭味,但对我来说,那是草原最原始的味道。我们轮流传着蜂房,每个人都贪婪地吸着蜜汁,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可是乐极生悲。那时,蜜蜂像发了疯一样朝我们扑来。“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撒腿就跑。蜜蜂的刺像针一样扎在脖子上、手上、脸上,每一针都钻心地疼。我们拼命挥舞着衣服,但蜜蜂越来越多,嗡嗡声像轰炸机一样在耳边回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跑回村子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脸上、脖子上、手上都肿起了大包。母亲看到我们,又好气又好笑“再让你们贪嘴!”他一边用肥皂给我们洗,一边告诉我们,蜜蜂不会无缘无故蜇人,是它们感受到了危险,它扎了你它也死了。那天晚上,肿胀的地方又疼又痒,我一整夜都没睡好。但想起那甜到心里的蜜,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每当在超市里看到包装精美的蜂蜜,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那些肿包和疼痛,都是童年最甜蜜的印记。草原教会我们的,不只是哪里能找到蜜,更是要懂得敬畏生命,知道甜蜜的背后,总要付出一点代价。而正是这些带着疼痛的甜蜜,构成了我们最珍贵的童年记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10.雪地上的美味</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过去冬天一到,草原上的雪就大得没了边。白茫茫的雪原上,风刮过来像刀子似的割脸。百灵鸟、画眉鸟一群群地在雪地上空盘旋,找不到吃食,饿得叽叽喳喳地叫。我们小孩子却高兴起来了,套鸟的时候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套鸟的工具简单得很。一块木板,几根马尾毛。我们把马尾毛搓成活套,一个个牢牢地钉在木板上。穿好毡旮瘩、皮袄,带好皮手套、狗皮帽子。毡旮瘩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到了地方,用脚踢开一片雪,露出黑土来。把木板埋进土里,只让那些马尾套子露出一小圈儿。再在上面零零散散地撒几粒小米。然后就跑到墙角远远地蹲着,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盯着那片黑土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鸟的眼睛尖得很。远远地看见雪地里露出一片黑土,又瞅见那几粒小米,一群就扑棱棱地飞下来。它们啄米的时候,头一点一点的,小爪子在地上蹦来蹦去。我们蹲在墙角,心怦怦地跳,盼着哪个倒霉蛋踩进套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忽然,鸟群猛地炸起来,呼啦一下全飞了。我们就知道套住了。撒腿跑过去,果然看见一两只鸟在雪地上扑腾,马尾套紧紧地勒住了它的爪子。捡起来鸟还在手心里乱跳,热乎乎的。心里那个美呀,比过年还得劲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回到家,把掐死的鸟扔进牛粪火炉里。过劲的牛粪火红红的,噼里啪啦地响。不一会儿,毛味香味就飘出来了。扒出来一看,个个烧成了小黑球,也就鸡蛋那么大。剥掉黑乎乎的壳,里面是红嫩的肉,冒着热气,咬一口那个香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多少年过去了。草原上的雪再也没有从前那么大,百灵鸟和画眉鸟也少了许多。牛粪火炉烧出的烤鸟肉,那个滋味,这辈子怕是再也尝不到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11.死羊肉包饺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60年代,家家穷得叮当响。走大集体,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我们这些孩子,肚子里没油水,馋得跟猫似的,见了肉眼睛就发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逼出了一个办法。她过几天就问问生产队的老羊倌:“今天有爬旦羊没回村吗?”爬旦羊,就是冬天过于瘦、卧在草地上起不来的羊。大集体时候的羊,冬天草枯了,羊吃不上东西,饿得皮包骨头,风一吹就倒。倒了就起不来,趴在草地上等死。羊倌们见惯了,也不当回事,有时候看见了也懒得往回托。反正托回来也是死,队里也不要,给队里报个数就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却把这些死羊当成了宝贝。“西沟有一个,没托回来。”羊倌随口一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记在心里。第二天天不亮,她就出门了。冬天的早晨,冷得能冻掉耳朵,她裹着那件破棉袄,顶着刀子似的北风,一个人往西沟走。西沟不远,也就七八里地,可雪地里走路,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快了喘,走慢了冷。母亲找到那死羊的时候,羊已经硬邦邦的了,身上结着霜,瘦得只剩一副架子,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搓衣板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把它背回来。队里不要死羊,谁捡着算谁的。羊皮得交给队里,这是规矩。母亲把羊皮剥了,整整齐齐地叠好,交给羊倌。剩下的羊肉,红兮兮的,瘦得没有一星半点油,就那么挂在屋檐下,让风吹着,我们叫他“红灯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说,这肉不能当下吃。瘦死的羊膻味太重,得让风吹,让太阳晒,把那股子膻气吹散了才能吃。那羊肉挂在屋檐下,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块破布。我们几个孩子仰着头看,口水咽了又咽,恨不得立刻咬上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盼啊盼,总算盼到母亲说“能吃了”。那天晚上,母亲包饺子。饺子是九零粉做的,那时候白面金贵,平时舍不得吃,只有过年或者来了客人才吃。母亲这回大方了一回,和了一块面,擀了一案子皮儿。羊肉剁成馅,加了大葱,加了盐,别的什么都没有。油、酱油、味精、花椒什么也没有。母亲把饺子包得鼓鼓的,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排在柳条秆做的盖帘上,好看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围在锅台边,眼巴巴地等着。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母亲把饺子下进去,白生生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像一群小鱼。香味飘出来,我们使劲吸鼻子。不对,这香味里夹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怪怪的冲得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饺子端上来了,一人一碗。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那一口下去,我差点没吐出来。太膻了,那种膻不是羊肉馆子里那种香喷喷的膻,而是一种又腥又冲的怪味,像吃了一口羊毛,又像舔了一口羊圈里的土。肉是柴的,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汁水,嚼在嘴里像锯末。大葱也救不了它,盐也救不了它,那味道直冲脑门子,让人反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家人都皱着眉头,嘴里的饺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母亲自己也没吃几个。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们说:“吃了吧,好歹是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就着葱,一口一口地往下咽。葱得眼泪直流,可那股膻味还是压不下去。一碗饺子,吃了大半个钟头,最后总算吃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天晚上,我肚子里翻江倒海,总觉得有一股羊膻味从胃里往上顶,顶得我直打嗝,一打嗝就是那股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后来母亲又捡过几次爬旦羊,每次都是包饺子,每次都是那个味儿。我们几个孩子慢慢也习惯了,虽然不好吃,可毕竟是肉,毕竟能填饱肚子。那时候的我们哪有什么资格挑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几十年过去了,日子好过了,想吃什么有什么。羊肉想吃嫩的买嫩的,想吃肥的买肥的,炖着吃、烤着吃、涮着吃,怎么吃都香。可母亲包的那种羊肉饺子,那股子冲天的膻味,我却怎么也忘不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有时候想想,那大概就是穷的味道吧。穷到连瘦死的羊都要捡回来吃,穷到连那股子膻味都得硬着头皮往下咽。可就是那股膻味,养活了那时候的我们。</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12.三伏天捞咸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们家挨着个咸盐淖。平日里白花花的,像是大地害了一场癣。六七十年代那会儿,日子苦得像黄连,家家户户都勒着裤腰带过活。于是这盐(蒙语达布苏)淖便成了乡亲们的指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每年入伏前后,是最要紧的时节。若是前些日子落过一场透雨,淖里积了新鲜的雨水,再让毒日头狠狠地晒上半个来月,水气慢慢蒸干了,那白花花的盐就会一层层地泛上来,亮晶晶的,像是老天爷撒下来的救济粮。消息传得快,张家看到了,李家也看到了,整个村子都躁动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抢盐的日子,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脚底板发紧。我们这些穷人家,哪里有钱买什么水鞋。大人们把裤腿一卷,赤着脚就往盐淖里踩。我们小孩也跟着大人下了水。那水被暑气蒸得滚烫,一脚踩下去,像伸进了开水锅里,烫得人直抽气。可谁也顾不上这些,都弯着腰,拿木板或耙子把那层盐刮起来,装进木槽里,然后就着盐水拖向岸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盐池底子全是些碎石头片子,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割一道口子。血冒出来,又被盐水一渍,那滋味让人受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捞盐的苦处还不止这些。那盐水苦得厉害,溅到嘴里,涩得舌头都木了;溅到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太阳像个火盆子扣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麻。我们拖着盐槽往岸上走,一步一个深脚印,汗水淌成了河,流到嘴里,分不清是咸的还是苦的。肩膀被绳子磨破了皮,盐水一浸,疼得钻心。可是不能停啊,停了就没有盐了,没有盐就没有粮食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家六口人,每天等着吃饭。那些年粮食金贵得很,三斤盐才换回半斤粗粮。有时候走运,能捞上几百斤盐,装在麻袋里,父亲用牛车拉着,到农区去换粮食。换回来的莜面、土豆、葱、胡萝卜,焖一锅土豆就咸菜就是一顿饭,全家人吃得那个香啊,比现在吃肉都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后来日子慢慢好过了,盐也不值钱了,盐淖渐渐没人去了。再后来村子人都陆续搬到白旗了,老房子拆了,只剩下五户人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现在说起来,有些人觉得像天方夜谭,白花花的盐就在水面上,捞起来就能换吃的,怎么不算是好事呢?可他们哪里知道,光着脚丫在烫脚的水里、割脚的石头、渍人的盐卤、晒死人的日头,心里头是什么滋味。苦是苦,可那时候的人们,愣是咬着牙挺过来了,就像盐淖里的盐,越晒越白,越压越实。</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13.雨天割芨芨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年我大概七八岁。家里断粮有些日子了,母亲把面缸刮了又刮,最后那点面只够做一顿疙瘩汤。父亲蹲在灶台边抽旱烟不说话。母亲说,割点芨芨草去卖吧,卖了钱好买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芨芨草长在草原深处,要走上大半天的路。我们三个孩子听说要去野地,高兴得很,不知道那是为了活命。父亲套上牛车,灌一壶凉水,天不亮就出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草原上的芨芨草一蹲一蹲长得高,风一吹白茫茫一片。父亲弯着腰割,母亲在后面捆,我们孩子也帮着往车上抱。那草秆子硬扎手,我手心里扎了好几根刺,母亲说回去给你挑。太阳毒得很,晒得后背生疼,但活计要紧,没人停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天边涌起乌云的时候,父亲抬头看了一眼,说声“不好”。话音没落雨就砸下来了,那雨大得像是天上有人往下泼水,打得人睁不开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父亲把牛车扬起来,把我们三个孩子塞到车底下。牛车底板低,我们得趴着才能钻进去,但好歹能挡点雨。母亲把唯一的一块塑料布搭在车辕上,替我们挡着风口。他们就站在雨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没有雨衣没有伞,什么都没有。父亲站在车外头,拿身子挡着风,怕雨斜着刮进来淋到我们。母亲站在另一头,用手扯着那块塑料布的角,生怕被风刮跑。雨浇在他们身上,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往下淌水。我喊妈你也进来。她说不碍事,你们别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雨下了有半个钟头才小下来。等我们赶着牛车回到家,父亲的嘴唇是青紫色的,母亲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他们把芨芨草卸下车,摊在院子里晾着,然后换了湿衣裳,就再也没力气动了。两个人一起病倒了。发高烧咳嗽,浑身疼。炕上躺着两个大人,我们孩子守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家里没有任何药,只是喝白开水。母亲说扛一扛就好了。父亲也说,出出汗就好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他们扛了半个多月。烧了退,退了又烧。母亲咳得厉害,父亲喘气都费劲。后来到底慢慢好了,但从此就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咳,一变天就喘。那时候不知道,那场雨把他们的底子伤了。往后十几年,他们再也没好利索过。母亲八四那年元月走的,父亲隔了几年也跟着去了。医生说肺上的毛病,拖得太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如今我也到了他们当年的岁数。冬天咳嗽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场雨。想起草原上白茫茫的芨芨草,想起牛车底下趴着的三个孩子,想起父母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拿身子替我们挡着风。他们走得太早了。早到我们还没来得及让他们享一天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因为我和大哥都在外地,每到清明,只有大姐去父母坟上烧纸,她要拔一把芨芨草,一束干枝梅放在坟前。</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4.捡牛粪的春天</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每年春天,风一暖和起来,就该帮妈妈捡牛粪了。那些牛粪是冬天留下的。冬天的时候,牛群在山坡上慢慢吃草,一边走一边拉。粪蛋子落在雪地里,冒着白气,很快就冻硬了。一整个冬天过去,到了开春雪化了,那些粪蛋子就露出来,被风吹得干干的,轻飘飘的,颜色也变成了黑灰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村里人这时候都忙起来了。家家户户赶着牛车,车上放一个芨芨草编的围子,三尺来高,围成一个椭圆的圈。牛车慢悠悠地走,我们就坐在车上,带着粪叉和红柳筐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草滩上车停了。我们跳下车,每人挎一个筐,拿一把粪叉子。那粪叉子是铁打的,四根齿不很长,握在手里刚刚好。我们就散开来低着头,一块一块地捡。那些干粪蛋子轻得很,叉子一碰就起来了,落在筐里发出干燥的声音。有时候遇到大的,冻了一冬也没散开,一整坨,就得使劲叉起来,沉甸甸的,心里就高兴,觉得划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草原上春天的风还硬得很。春风不像书上写的那么温柔,它刮在脸上,是紫红色的,是生疼的。我们脸上都皴了,嘴唇也裂了,一笑就绷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点血来。手更不用说,指头每一根都裂着口子,黑黑的洗也洗不干净。那裂口里的泥,是春天的泥,是草滩的泥,是粪末子的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草虱子也开始出来了。那东西趴在草尖上,你经过它就沾到身上。钻进衣服里,叮在肉上,拔也拔不掉。又疼又痒。讨厌的苍蝇也来了,在脸上窜来窜去,赶也赶不走。牛粪味大它们喜欢那个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渴,饿,嘴唇裂着,不敢舔,越舔越干。筐捡满了,就倒进车上的围子里。再捡再倒。围子里牛粪一点一点地高起来,满了我们就回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妈妈赶着牛车,慢慢悠悠地走。那条路大概有十里,牛走得慢,要走上好一阵。我实在累了,坐在车尾,两条腿耷拉着,一晃一晃的。车一颠一颠的,我就迷糊了,后来就睡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也不知过了多久,牛车还在走,我一歪,就从车上掉下去了。草地软软的,我竟然没醒,就那么躺在野滩上,接着睡。妈妈赶着车到了家,卸了牛粪才发现我不在车上。她后来跟我说,当时心里一紧,赶紧顺着路去找。走了好一阵,看见野滩上一个小黑东西,缩着身子睡得正香。风从他身上吹过去,草在他身边摇着,他睡得真香。</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15.钻洞穴掏獾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小时候的事,多半都模糊了,唯独掏獾子这件事,到现在想起来手心里还会冒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姐夫的哥哥孟四是个能人,打草、放羊、编筐、垒墙样样拿得起。有一天他指着后山坡上的草地说“你们看看,让獾子糟蹋成啥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跟着他去看,果然好大一片草坡被翻得乱七八糟,草根被刨得干干净净,露出黄褐色的土,像被犁过一样。四哥说这是獾子干的。不光如此,它还偷鸡,谁家的小羊羔要是落了单,它也敢下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们蹲下来找了找,果然在后山坡发现一个洞。洞口很大,旁边的土是新翻的,松软潮湿。洞口外头印着一串清晰的脚印,五个脚趾头,带着长长的爪印,像小孩的手掌印似的。四哥用手指比了比,点点头“就是它,错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第二天一早,四哥领着我们扛着锹和镐,又带了一条麻袋上了后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四哥先把洞口的杂草清理干净,然后就开始挖。那洞是斜着往下的,越挖越深。四哥一锹一锹地往外甩土,姐夫负责把土推到一边去。挖了大约有两米深,洞口已经能看见黑乎乎的东西了。四哥说獾子就在里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他停下锹,探头往里看了看,又用锹伸进去捅了捅。只听“咔嚓”一声,那锹头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了,铁器和牙齿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响,震得人心里一哆嗦。四哥往外拽,那东西就是不松口,锹头在洞里左右摇晃,咬得“咯吱咯吱”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好大的劲。”四哥嘟囔了一句。他又使劲捅了几下,那獾子吃痛,松了口,但就是不肯出来。四哥拿锨往外扒拉,够不着;用锹从侧面撬,它往里缩。怎么也弄不出来,好像铁了心要跟洞共存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四哥直起腰来,把锹往地上一插,“我钻进去拽。”我吓了一跳。那洞虽说不算太小,可一个人钻进去,也够呛。四哥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背心,趴在地上,先把脑袋探进去,然后是一条胳膊,接着是整个上半身。他一点一点往里挪,肩膀蹭着洞壁,土簌簌地往下掉。我们在外面攥着拳头,大气都不敢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过了一会儿,听见四哥在洞里闷说“够着了。”紧接着是一声闷哼,他使劲往外退,退得比进去时快得多。等他的上半身刚从洞口露出来,我就看见他右手上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顺着胳膊流到肘弯,又滴到地上。土被血洇湿了一大片,红得刺眼。四哥的脸煞白,咬着牙从洞里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松开手,我看见虎口那个地方,皮肉翻开着,白花花的骨头都露出来了。血止不住地往外涌,他攥着腕子,血就从指缝间往外冒,地上很快就积了一摊。不一会四哥靠在土堆上晕过去了,脸色白得像纸,地上那摊血已经凝成了黑红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当时那獾子弄了出来,大家用工具几下就把獾子打死了。那东西可真不小,灰褐色的毛,短腿尖嘴,一副凶相。死了以后嘴还张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又粗又尖,跟小刀子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獾肉我们吃了,土腥味大得很,得用花椒和料酒使劲压。獾油可是好东西,四哥手好了以后,把那油炼出来装了一瓶,谁家人烫伤了,抹上就好,比什么药都灵。獾皮四哥让人熟好了,做了一小块褥子,冬天铺在炕上,又软又暖,潮气一点透不过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獾子的绰号叫“平头哥”,说的是它天不怕地不怕,敢跟狮子叫板。我想起四哥手上那排深深的牙印,觉得这外号一点儿没叫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四哥早己作古,手上一直留着那道疤。生前说起这事,他笑着说“那会儿年轻,不知道怕。”可我总忘不了他满脸是血从洞里爬出来的样子,也忘不了那只獾子在绝境里那拼命的一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中国分布的獾类动物主要有3 种,分别是狗獾、猪獾和鼬獾,我们挖的是猪獾。它们多栖息在丛山密林、坟墓和灌木丛中。喜食植物根茎、玉米、昆虫、蚯蚓及小型哺乳动物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山里的东西,各有各的活法。你不去惹它,它也不来惹你。可你要是堵了它的门,它也绝不跟你客气。</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16.箩筐笊篱蝈蝈</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秋天沙坑里的柳条正好下手。割的时候要挑,太老的脆,一弯就折;太嫩的又太软,撑不起骨架。得是那种一年生的,手指粗,皮色青中泛红,韧劲儿正好。父亲割柳条的样子我还记得。左手攥住枝条中部,右手拿镰刀顺着往下轻轻一带,嗤的一声,枝条便离了母体,断口处渗出清亮亮的汁水,带着青涩的苦味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割回来还不能马上用,得搁在阴凉处晾一天,让水分走一走。这个火候最要紧。太湿了编出来日后要缩,太干了又脆得没法弯。等到枝条摸上去温温软软的,像刚从手心抽出来的感觉,那就可以动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编筐先得准备筐系,就是那个弯弯的提手。选最粗壮的一根柳条,慢慢弯成一个弧,两头削尖,插进事先打好的底框里。打底用的是几根粗条,交叉成十字,然后一圈一圈地加上去,从下往上走。柳条在手指间穿来穿去,一根压一根,一扣咬一扣。手劲儿要匀,紧了框子要歪,松了又不结实。编到半腰的时候,筐的模样就出来了,圆圆的肚子,慢慢收拢,最后收口。收口最见功夫,要把多余的梢头藏进去,让筐沿光光滑滑的不扎手。父亲编的筐,沿口处总要多盘一道柳条,这样既好看,又耐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笊篱就不一样了。得用细条,还要去皮。去皮的活儿费工夫,拿两块木板夹住柳条,用力一捋,青皮就褪了下来,露出白生生的芯子,光润得像玉。去了皮的柳条要晒,晒到软软的韧韧的,弯成一个圈也不断。编笊篱是从圈开始,中间留出网眼,眼不能太大,太大了捞不住东西;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沥水慢。收尾的时候要把所有梢头都藏进圈里,整整齐齐的。这样的笊篱捞面捞饺子最好,水哗哗地漏下去,面食安安稳稳地躺在白柳条上,还带着淡淡的柳木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蝈蝈笼却是用马莲草编的。马莲草长在田埂上、水渠边,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像韭菜的远亲,比韭菜硬挺得多,秋天开着蓝茵茵的花。这东西割回来不用晾,趁新鲜就能用。编笼子是从底开始,拿几根草茎做骨架,然后一根根缠上去,织成网眼状。眼要密,密到蝈蝈的小爪子刚好能抓住,又掉不出来。编到一半的时候收口,留个小门,用一根草茎别住。笼子编好了是圆鼓鼓的,像个小灯笼,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的动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抓蝈蝈要在太阳好的时候。那东西最怕热,越热叫得越欢,晌午的日头底下,满庄稼地里都是它们的叫声,吱吱吱,吱吱吱,吵得人耳朵都嗡嗡的。可你刚一靠近,它就不叫了,屏着气贴着草茎一动不动。得耐着性子等,等它放松了,再悄悄伸手,连草带虫一起拢住。抓到了小心地塞进马莲笼子里,再撕一片菜心放进去。菜心要嫩,带着露水的最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把笼子挂在屋檐下,太阳一晒,那蝈蝈果然叫了起来。起初试探似的,短促地叫几声,见没人惊扰,胆子就大了,声音也洪亮了,响彻整个院子。那声音说不清是好听还是不好听,就是让人心里踏实,觉得日子还长着呢,夏天还长着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如今这些东西都不怎么用了。塑料的、不锈钢的,便宜又轻便,谁还费那个功夫去割柳条、编筐子呢?马莲草也越来越少见了,偶尔在乡下还能见到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编这些东西,手指还是那么灵活,柳条在手里翻飞,像活的一样。可年轻人谁还学这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总觉得,那些柳条里藏着些什么。是手心的温度,是日头的影子,是耐心的分寸。编一个筐,少说也得大半天,急不得躁不得,一下一下,一圈一圈,像日子本身。现在的日子快了,可快有快的好处,慢有慢的味道。那些慢工出来的细活儿,就像老时光的标本,告诉我们,生活原来也可以是那个样子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17.灵神祈雨宰羊</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们东村和西村之间,隔着一道小山梁。梁不大却把个村子劈成两半,东边叫东营子,西边叫西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北方的村叫作营子,是因为这些地名起源于古代的军事驻扎、军屯制度或移民编制,是历史遗留的文化印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村的人平日里各自放牧,各自过活,只有梁顶上那座小庙,是把两边连在一起的。庙也小灰扑扑的土坯墙,年头久了墙缝里长出一蓬一蓬的碱蒿子。可庙虽小,里头供的神却不少。正中间是玉皇大帝,两边坐着财神和龙王爷。三位尊神挤在一座小庙里倒也和睦,谁也不嫌谁占了地方。一间房的小庙还有个围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年节一到,庙里就热闹了。东村西村的人都来,给玉皇大帝磕头。这是规矩,年头上的头一炷香,得先敬老天爷,敬完了这一年才算开了头。男人们穿着干净的蓝布褂子,跪在毡垫上磕下去,额头碰着冰凉的土地,闷闷地响一声。香火味儿掺着冷风,在小小的庙堂里打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八月十五不同了。八月十五是财神的。人们一年忙到头,柴入了腊便盼着手头能活泛些。这时候给财神磕头,是求来年风调雨顺。有人磕得实在,脑门子碰得咚咚响;有人磕得小心,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别人听不清,只有财神爷自己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可要说最隆重的,还是求雨。天旱得久了,草旱得枯黄了,人们心里也跟着起焦躁。这时候队长便站出来了。他是东村人,大伙儿叫他李队长。李队长站在山梁上扯着嗓子喊一声“领牲了!”这一声喊出去,东村西村就都动了。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该准备的准备。最要紧的是那只羊。羊得是白的,一根杂毛没有,角要齐整,蹄子要干净。李队长亲自去挑,在羊群里转了几圈,相中了一只一只:“就它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到了日子,全村人都上了山梁。庙门口站满了人,男女老少,连怀里吃奶的娃娃也抱来了。天上是白花花的日头,晒得人头皮发烫,可谁都不说热。李队长把羊牵到庙门口,那羊还不知要做什么,咩咩地叫了两声,低头啃地上的草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们开始往羊身上洒水。水是井里新打上来的,清凉凉的。一瓢一瓢泼上去,羊先是一惊,往后缩了缩,可被牵着走不脱。水顺着羊毛往下淌,淌到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羊抖了抖身子,就是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水珠子从羊毛里甩出来,四散飞溅,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人们看了脸上便有了笑,好像那几滴从羊身上甩出来的水,真能浇灌快要枯死的草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下了!下了!”有人喊。其实哪里是下了,不过是羊抖了抖身子罢了。可人们愿意信。在这个地方,人总得信点什么,才活得下去。仪式完了羊就杀了。杀羊的是西村的孟四,他刀快下手利落,羊没受什么罪。羊皮剥下来,挂在墙上晾着,肉按户分了。东村西村加起来四十来户人家,每家每户分到二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参加祈雨的人分一块羊肉,把那一小块羊肉细细地切成丁,搁进锅里加上水,放一把沙葱一把盐慢慢地熬。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了,满屋子都是。那香味勾人,孩子们围在灶台边上,吸着鼻子眼巴巴地望着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汤熬好了,一家老小每人盛一碗。说是汤其实就是水,只不过水上漂着几星油花,亮汪汪的,像雨后的水洼。吸饱了汤总算尝着点荤腥了。那点油花顺着喉咙滑下去,人身上就有了暖意,好像日子也没那么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有时候,淋完神还真下雨了。也不知是凑巧,还是龙王爷真听见了。雨下来的时候,人们站在雨里,淋得精湿,却仰着脸笑,说是龙王爷显灵了。可大多时候,淋了神雨还是不下。天上那轮日头毒得很,照旧晒着,草依旧枯黄,人们也不说什么各自回家。只有那座小庙,还立在山梁上。玉皇大帝、财神、龙王爷,三位尊神挤在一处,看着东村和西村的人,从山梁上上来,又下去。年复一年</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18.学雷锋做好事</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八岁那年,小学课堂上老师给我们讲雷锋的故事。讲雷锋叔叔扶老携幼、做好事不留名,讲他心里总装着别人,那些朴素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刻在了我和同学的心里。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记住看到老人有难处,就该伸手帮一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放学的路,盛夏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我们刚走到半路,就看见路边坐着大老张。村里人人都这么叫他,那会儿他已经九十多岁,脑袋光溜溜的,下巴上却飘着一把花白的长胡须,身子弯得厉害,几乎要贴到膝盖上。最让我们纳闷的是三伏天,他却穿着厚厚的棉裤,他孤零零地坐在路边,看着来往的人,眼神木木的,看着就让人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想起老师刚讲的雷锋故事,我和蓝锁哥没多想,快步跑过去,一左一右搀起他。老人身子沉走路慢,我们一步一步慢慢挪,费了好一阵子才把他扶回家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是我第一次进大老张的家,一进门就觉得跟别人家不一样。屋子不算宽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穆,正墙上高高挂着家谱,纸都泛黄了,上面的字又小又密,我睁大眼睛看,好多字认不得。地上摆着一张宽大的旧木文案,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供品,还有锡做的台灯,样式古旧,屋里摆着好些稀奇古怪的老物件,都是我们平日里从没见过的。我们站在屋里,不敢大声说话,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老人慢慢坐下,歇了口气,看着我们俩,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俩要好好学习,将来必定有出息。”那声音不高,却格外有力,我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后来没过多久文革来了,大老张家被抄了,有人说他家过去是地主。那些我们觉得新奇的家谱、老物件,全都没了踪影,老人的日子也过得越发艰难。每每路过他家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总不是滋味。想起那个夏天他坐在路边的样子,想起屋里那些老物件,只觉得一阵心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再后来日子慢慢变了。蓝锁哥赶上了工农兵学员的推荐,凭着踏实肯干,去了中国矿业大学读书,成了村里的骄傲。我家成分不好,等到高考恢复考上了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这么多年过去,世事变迁,儿时的很多事都淡忘了,可唯独那个夏天,搀扶老人回家的场景,他屋里的家谱、锡灯、文案,还有那句“好好学习,必有出息”的叮嘱,始终记在心里。一次小小的举手之劳,一句简单的老人叮嘱,竟成了岁月里最难忘的念想。我们终究没辜负老人的话,靠着读书走出了不一样的路,而那段藏在时代缝隙里的温暖回忆,也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过往,每每想起,心里依旧暖暖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19.少年时的早晨</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八岁那年,冬天早晨六点天还很黑,我习惯就醒了。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白霜,屋里冷得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我摸黑穿上棉袄棉裤,棉袄袖子早已磨得发亮,硬邦邦的,像一层壳子。狗皮帽子往头上一扣,羊皮手套是爹用羊皮缝的,戴上去像两只熊掌,指头都分不开,只能整个手握着粪叉子。毛毡靴子最暖和,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脚却一点也不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挎上柳条筐,拿上粪叉子,推开门,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割。我缩了缩脖子,走进黑沉沉的夜色里。雪地映着星光,微微发亮,远处有几颗寒星,又大又冷钉在天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夜里,队里的牛群就卧在村东头王书记家围墙外边那片空地上。牛也怕冷,白天在野地里冻了一天,晚上总要找暖和些的地方避风。它们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像一团团云。一晚上过后,到处都是牛粪。有夜里新拉的,还冒着热气;有冻了一夜的,硬得像石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我蹲下来,把手从羊皮手套里抽出来,用裸手去搬那些冻硬了的粪饼子。手指一碰,冰得生疼,赶紧搬起来扔进筐里。湿牛粪不一样,温热的,还冒着气,有一股发酵了的草料味儿,说不上难闻,但沉得很,一叉子挑起来,柳条筐都往下坠。有时候挑到半截,粪叉子一歪,半湿不干的牛粪啪嗒掉在毡</span><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靴</span><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面上,我只好蹲下来,用树枝子刮掉。毡靴子沾了粪,走起路来沉甸甸的,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一筐装满了,我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回走。天还是黑的,村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几声狗叫,像是给黑夜添了点活气。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雪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我家门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回到家,天刚蒙蒙亮。手已经冻得通红,指头弯都弯不动。母亲早就点着了炉子,坐在旁边一会儿就缓过来了。用胰子洗手,洗了一遍又一遍,那股牛粪味儿还是洗不掉,指甲缝里总有黑乎乎的印子。母亲说没事,过两天就掉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往学校跑。棉袄上还有牛粪味,自己也闻得出来,可心里觉得自己干了件大事。老师让每个同学说说自己在家干什么活,我说我每天早上捡一筐牛粪。老师表扬了我,后来学校评“三好</span><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学生</span><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把我评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满足真是简单得很。爹妈一句夸奖,学校一张奖状,就高兴得什么似的。长大了才明白,他们夸的不是那每天的一筐牛粪,是那个冬天里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孩子。可那孩子自己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该做的做了,就该高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几十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在冬天的早晨六点钟起过床。暖气房里,窗户上不再结霜,牛粪的味道早已从记忆里淡去。可偶尔想起那个少年,独自一人走在雪地里,粪叉子磕在冻土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天地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几点星光,那时候日子很苦,但少年的心里是满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20.水坑边掏色土</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村南边有个水坑,人们都叫它前井坑。坑边有个洞,洞口不大,大人得弯腰才能进去,我们小孩儿正好能钻。那洞不深,进去几步就到头了,可就在那几步之间,藏着我们的宝贝,红、白、黄三种颜色的粘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第一次发现这洞,还是跟着郭亮去的。他神秘兮兮地跟我说“走带你弄点好东西。”我们猫着腰钻进去,他指着洞壁让我看。我伸手一摸,湿湿的、软软的,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一看,手掌上沾着红红的泥。再往里摸摸,又摸到白的、黄的。那感觉就像发现了宝藏,心扑通扑通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从那以后,那洞就成了我们的乐园。放学后书包一扔,就端着个破碗往前井坑跑。钻进去用手指头一块一块地抠那些色土。红的最多也最好挖,软软的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泥;黄的夹在红土中间,薄薄的一层,得小心地剔出来;白的在最里面,细腻得像面粉。我们蹲在洞里,头碰着头专心致志地挖,洞壁上留下一道道手指印,像猫爪子挠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挖回来的土,先得掺水揉。那是最费功夫的活。太干了捏不动,太湿了粘手。得一点一点地加水,反复地揉,像大人和面那样。揉到不干不湿、软硬刚好,就可以捏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什么也捏。捏小人、小狗、小碗小盆、团圆球,有时候胡乱捏个什么玩意儿,自己都叫不出名字。捏好了摆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太阳好的时候,一天就晒干了;赶上阴天,得等两三天。晒干了的土玩具硬邦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虽然没有店里卖的玩具光鲜,可那是自个儿做的,怎么看怎么喜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最得意的一次,是我捏了一辆小汽车。方方的车身,圆圆的轮子,还用柳棍在车身上刻了窗户。晒干以后,我拿着它在桌子上推着跑,嘴里“呜呜”地叫,觉得自己阔气得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白土我们舍不得随便捏。那东西金贵,得留着冬天用。我们把白土捏成一个个小圆球,像弹珠那么大,整整齐齐地码在窗台上晾着。到了冬天我就把我的白土球贡献出来。把白土球泡在水里化开,搅匀了,用刷子蘸着刷墙。刷出来的墙虽然没有白灰那么白,但有一股子土腥味挺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有个小伙伴爱吃白土。后来我知道,这种情况是属于异食癖。异食癖的发生是因体内缺乏锌、铁等微量元素造成的,身体就想从非食物中去摄取。也有的是因肠道寄生虫导致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每次从洞里出来,我们都是一身泥。手上胳膊上脸上,连头发里都是。衣服更不用说,膝盖和袖口糊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回家少不了一顿骂。母亲揪着我的耳朵,一边用笤帚扫我身上的土,一边数落“你看看你,泥猴子变的。这衣裳刚洗的。”我嘿嘿笑着,也不顶嘴。反正明天还去骂就骂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有一次,我在洞里待久了,外面下起雨来都不知道。等我钻出来,南水坑已经涨满了水,雨水顺着坡往下流,到处是泥泞。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在了泥水里,裤裆湿了一大片。回到家娘气得要打我,可看到我怀里紧紧抱着的那块刚挖出来的大白土,母亲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后来我去了姑姑家。那个洞想必也早就没了,可我常常想起它。想起那个只能弯腰进去的小洞,想起洞壁上那些彩色的土,想起捏在手里的湿湿软软的感觉。那些土玩具,晒干了以后,有的裂了缝,有的掉了轮子,可在我心里,它们比什么都金贵。因为那是穷日子里,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童话世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 1, 1);">21.农药洗澡中毒</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夏天草刚绿起来,草虱子就旺了。草虱子学名叫蜱虫,那东西可不像跳蚤、人虱子那么秀气。跳蚤好歹还蹦跶两下,人虱子也就是悄悄地咬。草虱子趴在草尖上等你。多的时候在芨芨草上红红的一串。牛羊从草窠子里走过,它一伸爪子就搭上,顺着毛就往肉里钻。一开始就是个红点,跟花椒粒似的,不痛不痒的,等它喝饱了血,圆滚滚白亮亮的,有蚕豆那么大,透着一层皮都能看见里头全是血。你捏一下,嘭,手上就红了一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羊身上最多。草虱子多了羊就不好好吃草,老是用自己的蹄子弹毛。羊不会说话,可你看着它就知道难受。这时队里就组织人们给羊洗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洗羊用的是六六粉农药。六六六是剧毒农药,据说是科学家试验了666次才成功的。队里有两口特大号的铁锅,小孩进去爬不上来。人们就地挖草皮,一块一块的草皮垛起来就是灶。干牛粪塞进去,火烧得呼呼的,锅里的水翻着花地滚。然后把六六粉倒进去,那味道一下子就炸开了,呛得人睁不开眼,像是有人拿针往你鼻子里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滚水煮开了,再兑上凉水,倒进一个长条的大水池里。那水池也是就地挖的,抹了水泥。开水热腾腾的白汽往上升,那股子药味儿飘出去二里地,连鸟都不从那片天上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羊从一头赶进去,一只挨一只,逼着它们从一边池子趟过去。羊不想走,前面的人拽,后面的人打,羊叫得撕心裂肺的。等它们从池子那头爬上来,浑身湿淋淋的,羊毛贴在身上,瘦得像柴火棍。那药水顺着羊毛往下滴,滴在草地上草就黄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中午洗完了羊,大人们把锅一扣,灶一埋,拍拍手回家吃饭去了。太阳正毒,晒得地皮都发烫。我们三个小伙伴没走。有人先脱了衣裳,说这水洗洗多凉快啊。一会儿工夫全光了腚,扑通扑通往里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泡在里头舒服极了。我们打水仗,扎猛子,比谁憋气时间长,谁也闻不见那药味儿了,谁也看不见那水面上漂的白沫子了。不一会,大柱子说头疼,蹲在水池边上起不来。接着是郭亮,趴在地上就开始吐,吐出来的全是黄水。我也觉着不对了,眼前的太阳变成一个一个的金圈圈,转啊转的,地也软了,天也低了,我连喊都喊不出来,就一头栽在地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三个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倒了,横七竖八的,光着身子,晒在太阳底下。后来听大人说,是队里会计回家路过,看见水池边上一片白花花的,还以为是队里晾的羊皮。走近了一看,吓了一跳全是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我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们说我的脸是灰的,嘴唇是紫的,手掐都掐不醒。兽医来了,我们那儿的兽医,平日里给牛马羊看病接生,给牲口割蛋。他一看说六六粉中毒。洗胃来不及了,他就让人烧热水,给我们一个个洗清水澡,把身上的药水洗掉。然后又熬了一大锅绿豆汤,拿勺子撬开嘴灌。灌了多少碗谁也不记得了。反正灌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再灌进去。到了晚上,我睁开眼了,灯底下坐着我母亲,眼睛红红的,嘴抿得紧紧的。她看我醒了也没哭,也没骂。就是看着我,然后说了一句“你还没死。”那时候还不知道怕,就觉得身上软绵绵的,像被人抽了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 1, 1);">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三个孩子中毒,大人们说再晚一个钟头,一个都活不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死里逃生。生死之间,有时候就隔着一碗绿豆汤。</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22.拜大年挣年货</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小时候的大年初一,天还黑着就被大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棉袄棉裤早就焐在热炕头上,穿上时还带着暖烘烘的炕烟味儿。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硝烟味顺着门缝钻进来,混着院子里煮饺子的蒸汽,那才是年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吃完饺子,大人一声令下“拜年去!”我们就跟撒出去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散了。说是拜年,其实哪懂什么拜年。大人教的那套“过年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出了自家院门就忘得精光。我们心里装着的只有一件事,挣年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村里拜年是有路线的,从最近的邻居开始一家不落。但我们小孩子有自己的节奏,哪家给的东西好吃,哪家就去得勤。这跟亲戚远近没关系,跟辈分高低更没关系,全看那家的果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推门进去,屋里烟气缭绕,大人们坐着喝茶嗑瓜子。我们才不管那一套,管他二大爷还是三婶子,进门就喊一声“过年好”,连人都懒得看清楚,眼睛早就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桌上那个花花绿绿的果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果盘里的东西年年大同小异,可我们年年盼。糖块是硬邦邦的水果糖,搁嘴里能含半道街;枣儿是红的,有的还带着霜;花生瓜子最普通但耐吃;偶尔有几块水果味的硬糖,那就是顶好的了。但最让人惦记的,是麻花和莲花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麻花是自家炸的,长条拧着花儿,金黄酥脆。我们揣进兜里,兜不够大,就用手攥着。棉袄口袋被麻花上的油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大人看见了就骂“新棉袄叫你油成这样!”可骂归骂,下一年照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有一年,我跟几个伙伴去了刘恒义家。那天进了屋照例喊了声“过年好”,眼睛扫向果盘。一盘麻花一盘糖,还有一盘我从没见过的东西。那东西扁圆扁圆的,黄澄澄的,上面有些裂纹,像开花似的。我伸手捏了一个,放进嘴里,咔嚓一声,酥得掉渣,接着是一股油香和豆香,嚼起来又酥又脆,满口生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这是啥?”我含混地问,嘴里还吃着。“莲花豆。”老刘家的婶子笑着。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糖是甜的,麻花是香的,可这莲花豆,又酥又香又脆,嚼在嘴里那个声响,那个味道简直了。那天我揣了几颗莲花豆回家,没舍得一次吃完,藏在枕头底下,晚上在被窝里偷偷嚼。嘎嘣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我妈隔着墙喊“别吃了睡觉!”我才把最后几颗含在嘴里,慢慢抿着,等着它们软了才咽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可那点哪够啊。下午我又跑去老刘家。进门还是“过年好”,眼睛又盯上了那盘莲花豆。老刘家的婶子认出了我,笑着说“又来了?”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手里又接了几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后来长大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超市里有各种口味的蚕豆,五香的、蒜蓉的、蟹黄的。包装精美,味道也讲究,可咬下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个大年初一的早上,推门进去时满屋子的烟气和人声,少了小伙伴成群结队的打闹,少了兜里麻花洇出来的油印子,少了为一口吃的跑两趟的厚脸皮。也少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味浓得化不开的小时候。</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23.采野味品新鲜</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夏天的草原,雨水一多蘑菇就疯了似的往外冒。我们那儿的人管它们叫口蘑,长得白胖胖、圆墩墩的,藏在草丛里,像谁随手丢的小馒头。你得蹲下来,拨开草叶子才能看见它们。有的已经撑开了小伞,有的还只是个骨朵儿。母亲说采蘑菇要趁早,太阳一出来,虫子就钻进伞褶子里去了。所以总是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提着柳条筐出发,露水把裤腿打得湿透,凉丝丝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采回来的蘑菇要赶紧处理。拿小刀把根上的泥刮干净,翻过来扣在席子上,让草原上的风和太阳慢慢把它们收干。干了的口蘑,那股子香味就不一样了,是浓缩了的、沉甸甸的鲜。捏一个放在鼻子底下闻,能闻出雨后的泥土味儿、草根味儿,还有那么一点点奶香。这东西金贵,好的能卖到上百块元一斤。我们家不舍得卖,留着冬天配羊肉做稍子面。那稍子舀一勺浇在面上,蘑菇丁和羊肉末裹在面条上,吸溜一口整个冬天的冷都化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采蘑菇的乐趣,在于发现。而采韭菜花就是另一番光景了。秋天一到,韭菜花就开了。漫山遍野的白,远看像落了层薄雪。风一吹韭菜味儿混着草香飘过来,是那种冲的、野的、不讲道理的香。你得挎个大篮子,猫着腰一朵一朵地撸。韭菜花太小了,手指头要灵巧,撸半天才盖住筐底。可不要着急,因为满眼都是花,天也高云也淡,时间好像特别够用。采上整整一上午篮子满满的,挎在胳膊上沉甸甸的,心里也踏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采回来的韭菜花,先在太阳底下晒一会儿。虫子自己就爬走了。然后洗干净,搁在木臼里捣。那臼是榆木的,用得年久了,臼壁被磨得光溜溜的,沁着韭菜花绿莹莹的汁水颜色。捣的时候要加盐,不能太碎,留点颗粒感最好。装进玻璃瓶里封好,能吃一整个冬天。冬天的草原白茫茫的,没有什么绿色的东西,这时候拧开瓶盖,那股子鲜灵灵的韭菜味儿冲出来,一下子就回到了秋天。吃手把羊肉的时候蘸上一点,绿莹莹的汁水裹着白嫩嫩的羊肉,辣丝丝咸津津的,把羊肉的膻气化成了鲜,真是绝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黄花就不一样了。黄花是好看的,开在山沟里黄澄澄的一片,像谁把颜料泼了满坡。采黄花得挑没开的花蕾,开了的就老了。回家用开水焯一下,捞出来凉干,冬天炒菜的时候放一把,黄灿灿的,又脆又韧,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城里餐馆叫它金针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沙棘最难采。它浑身是刺,你得小心地绕过那些尖刺,去够那一串串黄澄澄的小果子。摘一颗放进嘴里,酸得你直眯眼睛,又有那么一股子甜丝丝的回味,清清爽爽的,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现在的商店里也卖沙棘汁,颜色倒是差不多,可喝起来只有甜,没有那股野劲儿,没有那种酸得人一哆嗦然后又忍不住喝第二口的劲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雨后地皮菜就冒出来了。黑褐色的,卷卷的像缩小的木耳。湿漉漉地贴在草根处,一捡就是半篮子。还有个稀罕东西叫发菜,细细的黑亮亮的,像头发丝一样散在沙地上。太阳晒得狠了,它就自己钻出来。城里大饭店认为那东西金贵,给顾客打汤喝,主要是为了它的名字吉祥,发菜即发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沙葱长在沙漠里,一丛一丛的,绿得发亮。蒙古族人管它叫蒙古葱,蒙语叫taonao。掐一节闻,又辣又香。跟羊肉一起剁碎了包饺子,那才叫一个香,羊肉的肥润和沙葱的辛辣缠在一起,咬一口汁水能溅到下巴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如今坐在城里的饭桌前,看着那些模样相似的瓶瓶罐罐,样子像味不像,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它们长在草原,长在雨水和阳光里,长在那些提筐弯腰的日子里。能带走的只是装在瓶子里的一点样子,偶尔打开解一解馋,也解一解那些回不去的念想。</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24.芨芨草编围子</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父亲蹲在地上,一整天都不怎么起身。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很长。他面前是一捆捆刷洗干净的芨芨草,金黄的颜色在寒风中微微颤动。他的手很粗,指节突出,像老树的根,可抓起芨芨草来却异常灵巧,一挑、一压、一编、一收,几根草就在他手里服服帖帖地变成了一整片结实的围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在这之前,我得先把芨芨刷好。父亲在院子里钉了一根木桩子,上面绑着一把铁耙子,齿朝上竖着。我抱一捆芨芨草过来,抓住草头部,把根部往耙齿上刷。多余的小杈子、枯叶碎屑哗哗地掉下来,草秆就变得光溜溜的,整整齐齐。这个活不重,但手冷。腊月的风像刀子,我蹲在院子里刷一上午,手指头冻得通红,攥不住拳头。可我不敢偷懒,刷不干净,父亲编起来费劲,围子也不结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父亲编的芨芨围子有讲究。有二尺高的,有三尺高的,围子长约四米。生产队用来拉牛车装碎粪。队里拉粪的车都等着要父亲的围子。他手艺好,编出来的围子密密实实,用几年都不散架。队里一天给他10分工,是整劳力的顶格工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年底一算账,家里不但分不到一分钱,还得倒贴。那时候生产队不给个人发钱,只有口粮钱的说法。队里统一买了供应粮,按人头分到各家,再从工分里扣。父亲一年到头蹲在地上编围子,挣的工分勉强够换回几袋面、几块砖茶,剩下的就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倒挂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家里没有一分钱用。我说这话现在的人可能不信。我十岁以前根本不知道存款折子是什么东西。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家里穷到什么程度呢,连一把锁头都没有。不是不需要锁,是家里和大红柜里实在没什么可偷的。单扇木门一推就开,谁路过都能掀开看看。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半袋子粮食,莜面、白面、炒米、小米,还有一块砖茶用旧报纸包着。这就是全部家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父亲爱喝酒。那时候一斤红薯干酒一块五毛钱。酒是苦的辣嗓子,咽下去像吞了一口火。没有下酒菜,他也不用菜。拧开瓶盖对着嘴抿一小口,眉头一皱,喉结一动就完了。有时候抿两口,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在大红柜顶上,过两天再抿两口,一瓶酒能喝很久。我偷偷尝过一次,苦得要命,不知道他怎么能喝得下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炕上铺着一领烂席子,年头久了边角全碎了,一翻身就扎出几根苇篾子。被子更不像话,棉花硬成了饼,又薄又沉,盖在身上像压了一块铁板。炕下面是土地,没铺砖也没抹水泥,扫一扫就起灰。冬天生一个炉子,烧的是牛粪。牛粪晒干了是黑色的,轻飘飘的,往炉膛里扔几块,呼地一下烧起来,火苗子舔着炉筒子,满屋子都是粪烟味。可这火烧不了多久,后半夜就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后半夜最熬人。炕是凉的,被子是薄的,炉子是灭的。人被冻醒蜷着身子缩成一团。等天亮水缸里的水结了冰,舀水得先用刀背敲开冰层。酸菜缸也结冰,捞出来的酸菜带着冰碴子,咬一口嘎嘣响。窗户上糊的是麻纸,风一吹呼嗒呼嗒响,纸缝里往进灌冷风,把麻纸都吹鼓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一冬天没有换的衣服,人人身上生虱子。开始是虮子,吃饱是虱子,钻到衣服缝里、裤腰里。实在咬人痒痒得难受,晚上脱了衣服拿到外面冻一宿,第二天早晨穿之前抖一抖衣服,黑点点簌簌往下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一年四季就一套衣服。冬天是它,夏天也是它。棉袄棉裤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面子洗得发了白,里子补了又补。夏天热了就把棉花掏出来当夹袄穿,秋天再塞回去。我没见过内衣是什么样,也没穿过买的袜子,冬天脚上套一双父亲织的毛袜子。六口人的衣服、鞋子,全是妈一个人做。她白天干活,晚上就着煤油灯纳鞋底,每每熬到半夜。布和棉花都要凭票买,攒一年的布票还不够一人做一身新衣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可最难熬的不是冷,是馋。牧区有牛羊,可那是生产队的,跟个人没关系。过年杀一头牛几只羊,按人头分,每人五斤左右。母亲把肉分成几份,一份除夕包饺子,一份留着正月待客,剩下的腌成咸肉,切薄片炒菜用。平时吃的就是土豆、疙瘩白、酸菜、莜面,油星子很少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八月十八那天,妈不知从哪弄来几个苹果,又买了一斤糖块,放在柜里用包袱盖上,嘱咐我们别动,留到八月十五过节吃。没到十五苹果少了好几个,糖块也只剩了几颗。母亲问谁吃了,谁都不承认。过年才真正见着点油水。除夕一顿饺子,腊月炸一回麻花,中间夹着一两顿有肉的菜。吃完这些,又是一年到头的清汤寡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锅台隔墙是炕,烧的是牛羊粪。拉风箱是个力气活,一推一拉,呼嗒呼嗒,火苗子跟着节奏一蹿一蹿的。牛羊粪烧起来有股味儿,说不上臭,但也不好闻,烟从锅台缝里冒出来,满屋子都是。吃饭的时候闻着,睡觉的时候也闻着,日子久了,衣服上被子上头发里全是这股粪烟味,反倒闻不出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房前有一小块菜园子是自家的。夏天种些萝卜、白菜、豆角、葱等,够一家人吃一季。母亲在地里忙活的时候,我就帮着浇水拔草。秋天的白菜收了腌成酸菜,萝卜埋在地窖里,冬天就靠这些过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父亲抽烟,买不起烟卷,自己种旱烟。烟叶子又大又厚,晒干了揉碎装进烟斗里吸。那烟劲大呛得要命,抽一口整个屋子都雾蒙蒙的,人进了屋先咳嗽两声。可他就好这一口,蹲在院子里抽,抽完了把烟斗装在烟口袋里,挂在屁股后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全家常年不洗澡。不是不爱干净,是没处洗,也没东西洗。一冬天就那一身棉袄棉裤,脱了没法出门</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25.奶豆腐烤牛肉</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草原上的日子,是用奶皮子卷起来的,是用酥油花涂满的,是用奶豆腐一块一块码出来的。十斤白花花的牛奶,咕嘟咕嘟倒进锅里,烧起火来,看着它翻滚,看着它凝成絮,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一块黄润润的奶豆腐。这是水里捞财的营生,是草原人家最朴素的算术,十比一,每一口都是十倍的浓,十倍的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做奶豆腐的清晨,牧民总是起得比太阳还早。奶锅坐在火上,木勺子搅啊搅的,搅得满屋子都是奶香气。那奶子先是稀的,渐渐地稠了,渐渐地起了花,像春天草原上的云絮落在锅里。火不能大,大了就焦;也不能小,小了不成形。得守着看着闻着。等到奶子凝成一团一团的,就装在模具里,方的、圆的、带花的,半干后切成方块,排在帘子上,让风吹让日头晒。几天下来,奶豆腐就硬了,咬一口酸酸的,香香的,越嚼越有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奶豆腐是做成了,可这草原上的好东西多着呢。酥油是黄的,像七月的太阳,抹在热腾腾的馕上,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日头的味道。奶皮子是嫩的(蒙语叫乌乳穆),一层一层地揭下来,放在舌头上就化了,剩下的甜,能从嗓子眼一直甜到心窝里。还有那嚼口(蒙语叫艾日格),把艾日格放在锅里小火熬煮,就会出现金黄色的液体,这就是黄油(蒙语叫协日陶斯),是牛奶的精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冬天的草原白茫茫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似的。这时候,家里晾的牛羊肉干子就成了好东西。肉干子挂在梁上,一条一条的,硬邦邦的,风一吹微微地晃。我和妹妹看着那些肉干,眼睛都绿了。大人不在家的时候,够下来藏进袍子里,一溜烟跑到屋后的雪窝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火是偷偷烧的,怕大人闻见烟味。找几块干牛粪,擦着火镰,噗的一声,火苗子就蹿起来了。肉干子架在火上,滋滋地响,油滴下来火就旺了,香味也出来了。那香味,顺着风能飘出去老远,我们心里急得不行,一边翻着肉,一边四下里张望,生怕大人突然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烤好的肉干子,外头焦焦的,里头嫩嫩的,撕开来,热气冒出来,咬一口,咸咸的,香香的,那个滋味,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蹲在雪地里,吃得满手是油,满脸是灰,互相看着笑。雪是白的,天是蓝的,火是红的,肉是香的,整个世界都是我们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26.过大年做冰灯</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年腊月二十九,父亲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大好看。他把手放在炉子边上烤着半晌才说“今年年景不好,糊灯笼麻纸怕是买不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母亲正在糊窗纸,手顿了一下没吭声。我那年八岁,趴在炕沿上写作业,听了这话,心里头空落落的。过年没有灯笼,那还叫过年吗?三十晚上别人家院子里都红彤彤的,就我们黑着,想起来就难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忽然站起来说“有了。”踢了踢那挑水用的铁皮桶,让大哥去井台帮我打回水。冬天的水真凉啊扎手,大哥哈着气把水担回来,其中一桶水放在院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爬起来了。跑出去一看,桶里的水冻得结结实实,上头还鼓了个冰疙瘩。我让大哥烧壶开水,自己把桶提进屋里。屋里暖和,桶壁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水珠,冰面冻得厚厚的,中间还是水,一动就晃荡。这水是从外往里冻的,中间的水有外面的冰隔着不会冻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中间用开水浇出个口,把中间的水倒掉,桶里头就剩一圈冰壳了。那冰壳晶莹莹的,贴着铁皮的内壁,像给桶衬了层水晶。我把铁桶架在炉子上慢慢烤。火舌舔着桶底,嗞嗞地响。烤一会儿,我把桶翻过来,轻轻一磕,整块冰壳就掉出来了,圆滚滚的,是个大冰桶。三十晚上,母亲在灶上煮饺子,热气腾腾的。我找了盏油灯,点了着小心地放进冰壳里。那黄黄的火苗在里面晃了晃,我把冰灯放到院子里的墙头上。那灯光透过厚厚的冰壁,变得又柔又亮,不像平常的灯光那么刺眼,是温温润润的,像含着一团暖玉。冰壁上那些纹路都给照亮了,一道一道的,流金似的,把个普通的院子照得迷迷蒙蒙。天上的星星也亮,可没有这冰灯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村子里到处是灯笼的红光。只有我们家的灯是白的,可这白里头透着黄,清清亮亮的,像是从极寒里生出来的一团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站在冰灯前,看那光在里面转,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哪年都实在。后来多少年过去了,买过绸子的灯笼,也见过水晶的灯,可哪一盏也不如那年我做的冰灯亮。那盏灯照着三十晚上的雪,照着全家人的脸,照着母亲从厨房探出来的身影,那些光都冻在冰里了,化不掉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27.雪地里套野兔</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时候的雪,下得才叫雪。一夜间,荒原上那些个沟沟坎坎就都平了,红柳林子也矮了半截,枝条上压着厚厚的雪,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天刚蒙蒙亮,我跟着大哥踩着没膝的雪往林子里去,身后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雪窝子。大哥走在前头,我紧跟着,冻得硬邦邦的棉裤腿儿磨得雪地吱嘎吱嘎响。鼻子里吸进的气,刀子似的,刮得生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到了地界,大哥开始找兔道。他弯着腰,在红柳丛里细细地看。雪地上印着些细细的脚印,两瓣的,歪歪扭扭地延伸着,伸到一棵老红柳根下就不见了。那是兔子回窝的路。兔子这东西怪,它总走一条道,雪地里走过一回,第二回还踩那印子,日子久了踩出一条硬硬的雪槽来,比别的雪地瓷实得多。大哥就找这样的道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他从怀里摸出几根细铁丝,手指头粗,软中带硬,使巧劲一拧就成了个活套。那套子做起来有讲究,圈儿不能太大,大了套不住脖子;也不能太小,小了兔子头进不去。哥的手冻得通红,却稳稳地拧着,那手劲儿使得匀,套子做得溜圆。拴在红柳根上,离地半拃高,正对着兔道。雪把这一切都掩得好好儿的,只露出个活套的圈,在风里微微地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走,明儿来。”大哥直起腰,哈出的白气很快就被风吹散了。一夜的西北风,刮得窗纸呜呜地响。我躺在被窝里,想着那活套,想着兔子要是撞上了,会怎样地挣,怎样地蹬,怎样在雪地里扑腾,想着想着就睡着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第二天比谁都起得早。跟着大哥再去,远远地就看见那棵红柳根下卧着一团灰。走近了是一只野兔,果然套住了脖子,身子冻得棒硬,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不知是活着时冻死的,还是死了才冻上的。大哥把它从套子上解下来,兔毛上结着霜花,细绒绒的一层,摸着又凉又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一早上收了三只兔子,装进蛇皮袋里扛在肩上往回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袋子里的兔子碰着袋子,硬邦邦地响。大哥的肩头冒着白气,我跟在后面,手抄在袖筒里,心里满满当当的,像装了一袋子年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到家了兔子在院里扔了一地,慢慢地化着。等化到不硬不软的时候,就该剥皮了。大哥拿刀在兔腿上划一圈,然后用手一撕,那皮就下来了,带着薄薄一层白白的脂。剥下来的皮绷在木板上,钉子绷紧,晾在背阴处,等着收干。兔肉白生生的,搁在盆里等过年时红烧了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至于兔子皮,爹说疏软了给我们做皮帽也好。那年冬天,我头上就戴了一顶兔子皮的帽子,白灰灰的,毛茸茸的,戴着满村子跑,也不觉得冷了。帽耳朵上系着两根红绳,风一吹,飘啊飘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时候小,哪懂什么保护动物不保护动物的。就知道冬天下了雪,就该下套了,套着了兔子,过年就有肉吃了。一年的油水,就指着那几场雪。日子过得紧巴,吃肉是件大事,比什么都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前年冬天回了趟老家,路过那片红柳林子。林子还在可稀了,红柳也老了,枝枝杈杈的,没几棵精神的。雪也小了薄薄的一层,盖不住地皮。我站在那儿,看着雪地上连个兔子的脚印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那几棵拴过套子的老红柳根,还露在外面,风吹雨淋的,裂着口子。我蹲下来摸摸,树皮糙得剌手。风从林子里过呜呜地响,像是那些年的雪还在下。只是再也没有人下套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28.打黄羊追野狼</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家房后住着一个姓于的猎人。说是猎人其实也是牧民,不过比别人多了几杆火枪罢了。那些枪是老式的,从枪筒口灌铁粒子,装上发火帽。扣动扳机时,“砰”的一声,火药着了推着铁粒从枪口喷出去,散开成个扇子面。铁沙多,二三十米范围内的黄羊,只要挨上就跑不掉了。羊中了弹,边跑边流血跑不多远,腿一软就倒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小孩子最爱看猎人打黄羊回来。他拉着黄羊,羊血在草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拖回家来剥了皮,那皮软软的,毛又密又亮,是做皮夹克的上好料子。肉炖着吃,黑红色没什么油水,柴得很不算好吃。但在那个年月,有肉吃就是天大的福气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打黄羊是为了肉和皮,打狼却是为了活命。每到春天,草原上就能听见狼嚎。牧民们恨狼,恨得牙痒痒。春天正是羊羔出生的时节,狼专挑小羊羔下手。一夜之间,一家牧民的羊圈里能躺倒十几只羊羔,血淋淋的惨不忍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打狼不像打黄羊,用枪打不着,狼太精了。牧民们骑马追,几个人一起上,轮着追。狼跑得快,但耐力不如马。追上一阵狼就跑不动了,嘴张着舌头拖得老长。这时候有人甩出套马杆,套住狼脖子,拖在马后跑。一直拖一直拖,直到拖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狼肉不好吃,没油腥气重。但狼皮能卖钱,狼牙最值钱。人们把狼牙穿个孔,挂在胸前,说是能避邪。那时候谁胸前挂颗狼牙,是很神气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现在想想,那些年打死过多少狼,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狼越来越少,先是很少听见狼嚎,再后来连狼的踪影也看不到了。草原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不习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黄羊也少了。猎人老了,枪也锈了。前些年回草原,问起狼的事,老人们说,早没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年轻牧民说,现在羊都不回坡,也不用人下夜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站在草原上,风吹过来,还是从前的味道,青草、泥土、还有远远的羊粪味。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一声划破夜空的狼嚎,少了清晨起来听说谁家又打死狼的新闻,少了那些骑马追狼的汉子们粗犷的吆喝。狼去了哪里呢?没人说得清。也许它们去了更深的荒原,也许它们就在某个地方,远远地看着我们,只是不再靠近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而我记忆里的那个草原,有枪声,有狼嚎,有房后猎人那几杆老火枪,随着狼一起,不知道去了哪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29.乌兰牧骑的歌声</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家离演电影的衙门有五里路。那天下午得知要放《乌兰牧骑》的电影,我高兴得在家里坐不住,一趟一趟地跑到院门口看太阳,嫌它落得太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终于挨到了傍晚,我们撒开腿就往衙门跑。五里土路一口气就跑到了,气都喘不匀,心里却美滋滋的。电影幕布在晚风里微微鼓着,像一面白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片子开始了。银幕上出现了乌兰牧骑的演出队,男女队员们穿着蒙古袍子,红的、蓝的、绿的,在灯光的映照下耀眼极了。他们的脸蛋画得红扑扑的,眉毛又黑又弯,一开口唱歌,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大草原来的,又脆又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韵味。马头琴的声音呜咽着,长调飘起来,我整个人都被吸进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接着是毛主席接见红卫兵的画面,天安门广场上红旗如海,人山人海。原子弹爆炸的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整个电影院都安静了。还有样板戏,唱腔高亢嘹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两个多小时,我一动没动。电影散场了,人群往外涌。我迷迷糊糊地跟着走,脑子里全是刚才的旋律,嘴里不由自主地哼着。夜路漆黑没有月亮,我踩着白天走惯了的土路往回赶。瞌睡一阵阵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我一边走一边哼歌给自己提神,可哼着哼着,脚下就乱了。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手掌狠狠地擦在碎石子路上,火辣辣地疼。鼻子撞在地上,一股温热的东西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嘴唇往下淌。我用手一摸,借着星光一看,满手的血。鼻子还在不停地流,我慌了,从衣兜里摸出两张废纸,团了团塞进鼻孔,仰着头站了一会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血慢慢止住了。我蹲在地上喘了口气,手心还在疼,鼻子还在酸,可脑子里那几段旋律,竟然还在转。我爬起来,继续往家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没过多久,乌兰牧骑真的来我们村演出了。那简直是村里的节日。男女老少都搬着凳子去场院上坐着,连邻村的人都赶来了。乌兰牧骑的队员们从大车上跳下来,穿着我们只在电影里见过的蒙古袍,腰里扎着彩带,脚上蹬着靴子,走起路来带着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一开口,整个场院都安静了。那声音比电影里还好听,因为是真的,是活的,就在你面前。男声浑厚,女声清亮,马头琴拉起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跟着琴弦一起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他们唱了好几首,我拼命记,拼命记。演出结束了,队员们收拾东西要走。我们一群孩子跟在后面,一直送到村口。他们的车走远了,我们还在那里站着,嘴里瞎哼哼,哼人家的调子,哼得荒腔走板,却谁也不肯先停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村里招待他们吃饭,炖了一锅羊肉。那口大锅就支在场院边上,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冒上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味。我们几个孩子远远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锅,不停地咽口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羊肉炖好了端进去。队员们围坐在一起吃着,说笑着。我们就站在门外边,闻那香味,谁也不肯走。那香味,我记了一辈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后来我才知道,我大概是天生有音乐细胞。看完电影《乌兰牧骑》,听完了那些歌,我就着了魔似的。可家里穷,连一把最便宜的胡琴都买不起。我动了心思,自己做一个。我找了一个罐头做琴筒,蒙上羊皮。用木棍削了做琴杆,从生产队那匹老马的尾巴上偷偷剪了一缕,回来绷成琴弓。松香是捡的松树油子,拿火烤化了滴上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做了一个月。做好的那天晚上,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宝贝。琴筒是歪的,琴杆是弯的,马尾也只有几根,可当我一拉它响了。没有老师,没有人教,只要分开里外弦就行。我就凭着看电影和看演出时记住的那些调子,自己摸索。按弦的指法不对,运弓的姿势也不对,可我居然能拉出歌来了。一个调子一个调子地摸索,先拉最简单的,再拉难一点的。不到一个月,我就能完整地拉下好几首曲子。只要我听两遍的歌,就能记住旋律,就能模仿着唱出来,也能在胡琴上摸出调子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现在想想,或许我真是有点音乐天分的。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家里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有余钱送我去学音乐?没有人发现我,也没有人培养我。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能识字就不错了,学音乐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多少年过去了,乌兰牧骑的歌声,却从来没有断过。我自己做的那把胡琴,早就在搬家时弄丢了。可那些旋律还在我心里,随便什么时候,只要我一闭眼,它们就会响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马头琴呜咽着,长调飘着,仿佛还是那年夏天,场院上的风正暖,乌兰牧骑的队员们正站在台上,穿着耀眼的蒙古袍子,对着我们唱。歌声从草原来,从银幕上来,从一辆吱吱呀呀的大车上跳下来,落在一个牧民孩子的心里,扎了根,长出了一辈子也拔不掉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常想,如果当年家里不那么穷,要是有人能教我,能给我买一把像样的胡琴,我这一辈子,会不会不一样?可是世上没有“如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37, 35, 8);">30.剪羊毛石头墙</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每年春天,剪羊毛是村里最忙的时节。女人们每人备好两把剪子,磨得能映出人影来,刃口亮闪闪的,贴着羊皮走嚓嚓响,羊毛便一片片地落下来,白花花的,像是地上忽然积了雪。男人负责抓羊,把那些大的、毛离皮的、好剪的先挑出来,一只只按住了。记工分是按剪毛的斤数算的,所以谁也不敢怠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我大姐的手最快,每天上午能剪三十多只,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铁姑娘。她剪完一只,羊便光溜溜地站起来,抖抖身子,像是忽然瘦了一圈,怯怯地走开去。大姐擦擦汗,又抓过下一只。她挣的工分多,自己觉得自豪,我们也觉得脸上有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羊圈里是臭的。那股子气味,说不上来,混着尿骚、粪臭和羊毛的膻气,浓得化不开。她们坐在粪堆上,羊屎蛋子硌着屁股,也顾不得许多。太阳晒着,汗顺着脸往下淌,嘴唇干得起了皮,可是谁也不肯停下来喝水,就怕耽误工夫。那时候的人,真是拼了命地在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七十年代,队里响应号召学大寨,全村人都上了山刨石头,要垒一道草场的围墙。说是围起来,冬天好放牛羊,夏天放到围墙外边去吃。他们带着撬杠、镐头、铁锹,天不亮就上山,一干就是一整天。没有饭只有凉水,渴了就灌几口。日头晒着风吹着,人人都晒成了黑人。记工分按石头的车数算,一车一车地往山下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垒墙更是苦差事。石头要一块块地搬起来,找平了码稳了。手磨得通红,后来起了茧茧磨破了,血糊糊的,缠上布条接着干。那道墙蜿蜿蜒蜒的,几十里地围着草场,远远看去,像一条灰色的蛇卧在山坡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最险的是那座住着狐狸大仙的山,说是不能动的,可他们也炸了。轰的一声,石头崩开,烟尘散尽后,有人看见一只白狐子从石缝里窜出来,一溜烟跑了,快得像一道白光。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怕大仙降罪。可是后来谁也没生病,日子照旧过,后来也就渐渐忘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改革开放后,大集体散了。那些年辛辛苦苦磊起来的石头墙,又被一家一户地拆回去,垒了自家的院墙、牛羊圈。队里的东西成了各家的东西。每户之间都用铁丝网隔开了,一道一道的,走个路要绕来绕去,很不方便。原来敞敞亮亮的草场,现在七零八落的,像是被谁撕碎了的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每年春天要禁牧四十天,说是让草缓一缓。牛羊圈在家里,政府给补贴。可是人们不放心,夜里偷偷地赶出去放,你放我也放,谁也不肯吃亏。草场退化得厉害,一天比一天糟。从前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现在春天一来,风大得吓人,刮得昏天黑地,沙尘暴一场接一场。草没了地露着,风卷起沙土,打在脸上生疼。牛羊没草吃,只好买饲料,算下来养牧不划算。年轻人待不住,都跑到城里去了,打工的打工,做买卖的做买卖。牧区里剩下的,全是些老弱病残,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那些铁丝网,守着一道道快要塌了的石头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有时候我回村里去,看见那些拆墙后留下的碎石头印还在,歪歪斜斜的,石缝里长出了草。我想起当年磊墙的时候,想起那只跑掉的白狐子,想起大姐剪羊毛时剪子嚓嚓的声响。那些日子是回不去了,就像那道几十里长的石头墙,拆了,就再也磊不起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31、丢肉迷踪</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九岁那年,记忆定格在冬天牧区冬日里。那时的草原,寒风早已卷走最后一丝暖意,天地间笼着一层清寒的雾气,家家户户都在为漫长的寒冬盘算着生计,而我们家也迎来了一年里难得的一桩大事,宰杀那只养了四年的自留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牧区的住家从没有院墙,辽阔的草原就是天然的院落,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过得敞亮又坦荡。杀羊的那天,虽算不上真正的年节,却也透着几分热闹的喜气。那是一只足有一百五十斤的大羊,在牧区算得上膘肥体壮,是全家一整年的盼头,更是过年时唯一的荤腥指望。母亲手脚麻利地打理着,却舍不得让我们多吃,只是炒了羊血给我们兄妹解馋,羊肉、羊骨、五脏杂碎,全都仔仔细细收拾干净,整整齐齐码在外屋的大案板上,满满当当铺了一案板,全要留着过年时再享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个年代没有冰箱,草原的寒冬便是天然的冷库。为了让羊肉快速冻硬、方便长久存放,母亲特意把外屋的门虚掩着,任由凛冽的寒风灌进屋里,将那一案板关乎全家年味的念想冻得扎扎实实。全家人满心欢喜地睡去,梦里都盼着过年时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羊肉,谁也不曾料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将这份朴素的期盼彻底打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午夜三更三点,母亲起夜时,一眼瞥见空荡荡的外屋案板,瞬间慌了神。那一整只羊的肉、骨、杂碎,竟不翼而飞!全家人睡得沉,竟没听到一丝一毫的动静,门窗完好,没有半点声响,七十多斤羊肉,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起初大家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许是草原上的野狗溜进来叼走了。毕竟牧区多野狗,平日里也会偷食东西,若是被狗叼走,说不定还能找到残留。于是天还未亮,全家就顶着刺骨的寒风,在全村的粪垛边、草丛里、墙角下一遍遍搜寻,想着狗吃不完总会埋起来,总能找到一点痕迹。可从黑夜找到天亮,草原的雪地上干干净净,别说羊肉骨头,就连一根羊毛都未曾发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一刻全家人才终于认清现实。不是野狗,是被人偷走了。是有人趁着夜深人静,盯着这案板上的羊肉,悄无声息地将全家过年的希望尽数偷走。母亲和姐姐当场就红了眼眶,泪水顺着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落,那是委屈是心疼,更是对人心寒凉的绝望。那只羊是全家省吃俭用养了四年的心血,是贫瘠岁月里唯一的年味寄托,是过年时能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感受温暖的全部念想,如今全都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这件事过去了许多年,偷羊的人始终没有踪影,成了一桩悬在心底的旧事。如今每每想起,依旧觉得满心蹊跷。草原的夜那么静,七十斤的东西绝非轻易能搬走,虚掩的房门,熟睡的家人,竟没有惊动半分,想来那贼人定是蓄谋已久,早早便盯上了这份仅有的年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老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谋。短短八个字道尽了人世的无奈与人心的险恶。被偷去的不过是一只羊的骨肉,可压在全家人心头的,是一整个冬天的失落,是一个没有年味的新年,更是对人性最朴素的信任被狠狠击碎。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只自留羊是一家人熬过寒冬的慰藉,是过年时最珍贵的体面,可偏偏有人为了一己私欲,不顾他人的生计,不顾这草原上邻里相亲的情分,做出这丧尽天良之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岁月流转,如今的生活早已不用再靠天然寒冬储存肉食,不用再为一口年货牵肠挂肚,可九岁那年雪夜失羊的难过,母亲与姐姐的泪水,草原上徒劳的搜寻,依旧清晰地刻在记忆里。那不仅仅是丢了一只羊,更是在年少的心里,第一次见识到人心的阴暗,第一次懂得,世间总有不期而遇的恶意,会打碎普通人最朴素的幸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其实草原向来辽阔,人心也该如这草原一般坦荡。只是总有人,被一时的贪欲蒙蔽,偷走了他人的温暖,也丢掉了自己的良知。那桩悬而未决的旧事,终究成了岁月里一声淡淡的叹息,时刻提醒着:守住心底的善良,不贪非分之财,不夺他人之福,才是为人最根本的底线;而那些被偷走的美好,即便时隔多年,依旧会在某个飘雪的冬日,让人想起时,仍觉满心怅然。</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32.飞驰的雪山车</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冬天一到,我就想起小时候在草原上坐雪车的事儿来。那时候的雪啊,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场接一场的,草原上积得老厚。白毛风一过,背风的地方就堆起高高的雪山,堆起的雪山特别硬实。我们这帮孩子,成天就盼着雪停,好去那雪山上撒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雪车是自己做的。找几块厚实的木板,底下钉两根长木条,木条上再钉上铁条,那铁条得磨得亮亮的,滑起来才快。车架子做好了,前面稍微翘起来一点,像个小小的雪上飞舟。我们管这叫雪车,其实简陋得很,可在我们眼里,那就是顶好的玩意儿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拉着雪车往雪山顶上爬。那山看着是白的,得费好大的劲儿才能拔上来。雪钻进鞋窠里,凉飕飕的,可谁在乎呢?我们嘻嘻哈哈地往上爬,雪车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到了山顶上,往下一看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房子像蘑菇似的。心里扑通扑通跳,又害怕又兴奋。坐上去手抓紧前面的绳子,脚蹬着雪地一使劲,雪车就窜出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风在耳朵边呼呼地叫,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可你就是想睁着眼看,看那白色的世界嗖嗖地往后退,看前面翻起的雪像浪花一样。有时候雪车歪歪扭扭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可你越是害怕,它就越是拐来拐去;你要是松了劲儿随它去,它反倒稳当了。到底了,雪车还往前冲好远。身上脸上全是雪,活像个雪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从山顶滑到山脚,再拉着雪车爬上去,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有时候几辆车一起往下冲,看谁滑得远,看谁翻的跟头多。翻车也不怕,在厚厚的雪里打个滚,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嘻嘻哈哈地往上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天快黑的时候才回家。母亲一看我的样子就喊起来。棉袄的后背全冻成冰了,硬邦邦的,像穿了一副铠甲。棉裤脚湿透了,鞋里能倒出水来。她一边唠叨一边帮我脱,把棉袄架在火炉边烤,那冰慢慢化成水,滴在炉盖上,滋啦滋啦地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的脚后跟那年冬天冻坏了。先是发红,后来肿起来,一碰就疼,不碰的时候痒得要命。晚上钻进被窝脚一暖和,那痒劲儿就上来了,恨不得用指甲掐。母亲用茄子秆煮水给我烫脚,都不怎么管用。后来每年天一凉,脚后跟就准时地红肿起来,痒痒的像是身体记住了那些冬天的快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还有一个伙伴叫二蛋的,有一次从山上滑下来速度太快,前面正好有个硬雪堆,他没来得及拐弯,连人带车撞了上去。门牙磕掉了两颗,满嘴是血哭得哇哇的。后来他一笑就露出那个豁口,从此以后大家叫他二豁牙,他也不恼跟着一起笑,只是捂着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冬天真冷啊,可我们一点不觉得。那时候的雪真大啊,可我们盼着它更大。那时候的快乐真简单啊,一块木板,一座雪山,就够我们疯上一整个冬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如今多少年过去了,脚后跟的冻疮早就不犯了,可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在雪山上风驰电掣的日子,想起那一片雪雾,想起冻成冰的棉袄,想起二豁牙。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可那份高兴劲儿,到现在还在心里头,热乎乎的。</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33.采草药买文具</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穷到什么程度呢?买一支铅笔2分、一张大白纸5分,都要掂量再三。于是,放学后上山挖黄芪,便成了我和村里孩子们心照不宣的“副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黄芪这东西好认。红杆绿叶,到了夏天,枝头挂着一串串小铃铛似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像是在招呼你过去。找到一株先蹲下来端详片刻,然后顺着秧子往下摸,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沙土松软的地方好办,用铲子轻轻拨开土层,黄芪的根便一点点露出来。一根细的,没多深就能刨出来;根粗的,你得一直往下挖,挖到胳膊都快够不着了,它还在土里扎着。有时候为了一根上好的黄芪,能在山坡上刨出个半人深的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挖出来的黄芪,根皮黄褐色,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我们把泥土抖干净,扎成小捆,背到供销社去卖。供销社的收购员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拿把尺子量,他根据粗细分成一二三等。一等的最贵,能卖上几毛钱一斤,那在我们眼里可是大钱。每次他把黄芪举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的时候,我们都屏着气,心里默念:一等,一等,真评上一等了,出了供销社的门,恨不得蹦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用那些钱,我买过铅笔、橡皮、小刀、白纸。那时候买上白纸裁成32开大做作业本,不像现在小孩买现成的本子。那一笔笔几毛钱的交易,竟是我童年里最踏实的底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当然,挖黄芪不是总能顺顺当当的。生产队不让挖,说是破坏草原。队长站在村口扯着嗓子喊过好几回,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谁真往心里去呢?白天不敢挖,就趁傍晚,或者周末跑远一点,找那些偏僻的山坡。有一回被护青的人追过,跑丢了一只鞋,回家挨了顿打,第二天照旧上山,钱是好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其实我们也知道,挖得狠了,草场确实会秃。但那时候,一毛钱能买五根铅笔,谁能想那么远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有一年我回到姑姑那个村,让我的发小给挖点黄芪,她说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一根了。由于人们年年过度采挖,都绝种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山上不光有黄芪。山丹丹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的。我们上山拔山丹丹,倒不全是为了看花。它的根更有意思,像小蒜头一样,白白的,圆滚滚的。剥了皮塞进嘴里粘粘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苦甜。那时候没什么零食,山丹丹的根就算顶好的了。几个孩子并排坐在山坡上,一人手里攥几颗,吃得满嘴黏糊糊的,互相看着笑。谁也没想过,山丹丹刨了根就再也长不出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除了这些,山上的宝贝还多着呢。刨过黄连,苦得嘴唇发麻;挖过柴胡,根细细的;芍药的根带着粉白色好看;甘草嚼起来甜丝丝的,我们叫它甜草苗;地皮菜要赶在雨后捡,黑乎乎软塌塌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毛更金贵,得一根一根从草根底下挑;蘑菇要认准了才敢采,怕有毒;野韭菜和沙葱最好认,揪一把回家,母亲能给拌一盆咸菜;黄花开了要赶早摘,含苞的最好,焯了水晾干,冬天炖菜时放一把,满锅都是山野的香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那时候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草原孩子的日子,不就是这样的么?放学了,书包往炕上一扔,拎个篮子就上山了。天不黑不回家,裤腿上全是苍耳和蒺藜,手上有被草划的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伊克淖苏木盐淖大营子那片草原,养活了我们的贫穷,也喂饱了我们的童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前两天在菜市场,看见有摊位卖野生黄芪,一小把标着几十块钱,色浅无药味,我站了一会儿没买。那些红杆绿叶的小铃铛,那些顺着秧子挖下去时的心跳,那些攥着几毛钱跑出供销社的傍晚,那些真东西,多少钱也买不回来了。</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34.吃黄鼠掏鼠粮</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那时候,我们管黄鼠叫“黄耗子”,其实它比耗子好看多了。圆滚滚的身子,毛色金黄发亮,一条蓬松的尾巴翘着,两只圆眼睛黑溜溜的,立起身子来,两只前爪揣在胸前,吱吱地叫,像个小人儿似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放学钟声一响,我们几个伙伴就撒开腿往草滩上跑。书包甩在路边,书包带子还飘着,人已经蹿出老远。秋天的草滩是黄鼠的天堂,也是我们的天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老疙瘩最有经验。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屏住气听一会儿,然后朝我们点点头,手指竖在嘴边嘘一声。我们就都不动了,看着他用一根细铁棍往地里扎。那铁棍是他爹修车用的,磨得锃亮,一头尖尖的。扎下去慢慢提上来,若是底下是空的,铁棍落下去那一瞬间,手上会轻轻一顿,像是戳破了什么。老疙瘩眯着眼,那神情像个老中医在把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有!”他低声说。我们便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挖。耕地里的土松,不多久就露出洞来。洞口不大,刚好够一只黄鼠钻进去。我们趴在地上往里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有时候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黄鼠在惊慌地往深处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这时候就看谁的手细长了。我的手细,每次都是我上。袖子撸到肩膀,胳膊伸进洞里去,土坷垃硌着皮肉,凉丝丝的。洞越往底下越宽,弯弯曲曲的,我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忽然触到一团毛茸茸、暖乎乎的东西。黄鼠不动了,缩成一团,心跳得厉害,隔着皮毛都能感觉到。我慢慢探过去,捏住它一条后腿,它这才惊了,使劲蹬,但已经晚了。我攥紧了,一点一点往外拖。它吱吱叫着,爪子刨着洞壁,土沙沙地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脖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拖出来的时候,它在我的手掌里挣扎,那身子小小的,热乎乎的。有时候我会有那么一瞬的犹豫,可是身后伙伴们的催促声、牛粪火堆已经燃起来的噼啪声,都在催着我。我把它在地上使劲摔一下,它就不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然后就是开膛。小刀在肚皮上一划,皮就裂开了。小心地把肠肚掏出来,那些东西不要,扔给等在旁边的狗。肚子里有时候会有没消化完的麦粒,黄澄澄的,一粒一粒。放一撮盐,塞一根葱,葱是地边上拔的野葱,细得像针,辣得很。再用牛粪火煨着。牛粪火烧起来没有明火,只有暗红的光,热力绵绵的,最适合煨这种小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火堆里渐渐飘出香味来。那香味说不清楚,不是肉香,不是葱香,是混在一起的,厚墩墩的,像草滩本身的味道,像秋天的味道。剥开烧得焦黑的皮,里面的肉是雪白的,一丝一丝,嫩得用舌尖一顶就化了。我们顾不得烫,撕一块塞进嘴里,肉有太阳的味道,有风的味道,有整个草滩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可是后来大人不让掏了。说黄鼠身上带着鼠疫菌,说谁家的孩子因为吃了黄鼠发了高烧,差点没救过来。再后来,草滩上的洞渐渐少了,麦子捆也不见了,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什么都碾得平平整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特意去草滩上走了一圈。那天的黄鼠肉是什么味道,说实话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我记得那只黄鼠在我掌心里挣扎的感觉,热乎乎的毛茸茸的,一个小小的生命,那么慌张,那么无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麦子刚收完,一捆一捆码在田里,黄鼠就在那底下打洞,把麦穗咬断,一根一根拖进洞里去。它们精明得很,知道囤粮过冬,却不晓得我们更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记得从洞里掏出粮食时的欢喜。金黄的麦粒从洞里流出来,捧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那是黄鼠一口一口咬断、一趟一趟拖进洞里的,一个秋天的心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我们掏走了它们过冬的粮食。那一年冬天,那些被掏空了粮仓的黄鼠,不知道是怎么活过来的。也许有的没能活过来。这件事,我小时候从来没想过。</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57, 181, 74);">35.冬天的掏宝局</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记忆里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一进腊月,地里的活计就彻底歇了。庄稼人忙了大半年,手脚一闲下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这时候庄子上便开始有人支起了宝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见过大人玩的宝盒。那东西是黄铜打的,有课本那么大,四四方方一个盘子,中间嵌着个小方盒,盒盖严丝合缝。最要紧的是里头那个骨头块,方方正正,也不知是什么骨头,磨得油光水滑,六个面上刻着红点子,从一到六。做宝的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台前收钱、赔钱,一个藏在后头做宝。后台那人把骨块摆好数字朝上,扣上铜盖,再端到前头来。押宝的人围着桌子,眼睛盯着那盒子,手里攥着票子,喉咙里像憋着一口气。等到盖子一揭,喊中的那个得意洋洋,押错的则把脸一沉,钱就归了掏宝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见过输红了眼的人。一晚上输上千块,在那年头是天大的数目。粮食才卖多少钱一斤?一头猪才值多少钱?输了钱的人回到家,先是砸东西,碗摔在灶台上碎了一地。接着是打老婆,女人哭喊着跑出门,黑夜里那声音传得老远。第二天有人扛着半袋子粮食悄悄去集上卖,有人翻墙进了邻家的鸡窝。过了年,开春的时候,总有一两户人家的女人跟人跑了,总有几份离婚书送到公社去。还有的,为着几块钱的赌账,在村口动了刀子,血滴在冻硬的土地上,黑红黑红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可大人们不管这些。只要铜盒子一响,他们就像被绳子牵住了魂。我们小孩看在眼里,心里头痒痒的。没有铜宝盒,我们就自己造。找两根干树枝,在泥地上摆个十字。掏宝人站的方向算一,顺时针转过去,二、三、四。做局的人攥着四颗圆溜溜的石子,拳头伸出来,大家猜里头有几颗。猜中了一分钱赔三分;猜不中,那一分钱就归了做局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我们兜里没有几个钱,有时候是一分两分的钢镚,有时候是过年攒下的压岁钱,再不然就拿东西顶,一块橡皮,两根铅笔,几颗水果糖。冬天日头短,放学的孩子们在村头老槐树下围成一圈,蹲在地上,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做局的那个故意把拳头晃来晃去,嘴里喊着:“下啦下啦,买定离手!”押注的把钢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画好的格子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攥紧的拳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拳头张开的时候,有的孩子笑起来,有的孩子哭丧着脸。我就输过。输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钢镚,又把铅笔押了上去,最后还是输了。那天回家吃饭,我姑姑问我铅笔怎么又没了,我说弄丢了。她拿筷子敲了我一下脑袋,没再多问。可她不知道,那支铅笔是输给了一个叫二蛋的孩子,他做局的手法快得很,四颗豆子在他手心里转一圈,再伸出来时,少一颗或多一颗,谁也看不真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后来我长大些才明白,那些大人们玩的铜盒子也好,孩子们玩的树枝十字也好,骨子里是一样东西,庄稼人心里头那个填不满的窟窿。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日子像磨盘一样转,总要找个地方把憋闷了一年的力气和心气儿撒出去。只是这撒出去的法子,十回有九回都撒在了自己身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几十年过去了,那些铜宝盒怕是早进了炼铜炉。当年蹲在地上押宝的孩子们,也都成了鬓角花白的老人。只是每到冬天,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场景。村口老槐树下,一群半大孩子围成一圈,冻得通红的小手攥着钢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一个攥紧的拳头。那拳头张开时,有人笑,有人哭。像极了后来我们这辈子,一次又一次押下去的注。</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255, 138, 0);">36.研墨香与麻花</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一进腊月,村里就渐渐有了年味儿。先是杀猪的叫声从东头传到西头,接着是扫房子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到了二十八九,年味儿就到了最浓处。这时候,我家堂屋的灯总要亮到半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红纸一卷一卷地送来,全村差不多一半对联得我写,高中毕业算个全村的秀才了。乡亲们也不客气,进门就往桌上一放“给写几副对联。”问要什么内容的,总是摆摆手“你看着写,有字就行。”于是我便铺开了阵势。先是裁纸,这门手艺讲究分寸,门框多宽,门楣多高,心里都要有数。纸裁好便研墨。那时候没有卖现成墨汁的,自己研墨的时候,心思也随着墨香一圈一圈地沉静下来。毛笔一落,红纸黑字便有了筋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乡亲们说我写的字好看,其实哪里是好看,不过是写得认真罢了。一笔一划,都像在田里插秧,横平竖直,疏密有致。写累了抬头看看门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起来,院子里白茫茫的,衬着屋里这一地一桌的红纸,真是好看。手染得红一块黑一块的,洗也洗不掉,心里却高兴。村里老人们说,早年村里没有会写字的,过年时有人家拿碗蘸了墨,在红纸上扣圆圈,那也算是对联了。还有那些规矩,死了人的,头一年不贴对子,第二年贴绿的,第三年贴黄的。这些讲究,现在也只有老辈人还记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写春联是文气,炸麻花就是烟火气了。这两样手艺,一动一静,一雅一俗,却都在腊月里忙活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炸麻花是力气活,也是技术活。面、油、糖、鸡蛋、苏打、水,比例都有讲究。乡亲们请姑姑和我去家里,一和就是一大盆。面和好了,醒上半个时辰,就开始搓。搓麻花要手劲,更要巧劲。两手一上一下,搓出的劲儿往中间一收,面条就扭成了麻花状。一个上午搓下来,腰酸背痛,胳膊抬不起来,油味呛得嗓子难受。可是看着那一排排整齐的麻花,金灿灿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满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最神奇的是一种面能变出好几个花样来。搓成条打个结是麻叶,切成小段一扭是果子,擀薄了切条是米条。乡亲们说我们手巧,其实哪里是巧,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有时候累得不想吃饭,就掰一块刚出锅的麻花尝尝,又香又脆,顿时觉得一切都值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这两种手艺,一个在纸上,一个在面里,看似毫不相干,其实都是年的一部分。春联写的是对来年的期盼,麻花炸的是日子的香甜。红纸黑字里,有人们对文化的敬畏;金黄酥脆中,有生活的朴素滋味。而我一个刚毕业回乡的高中生,学了姑姑的手艺,竟成了连接这两样手艺的人,这大概是那个年代,农村特有的景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 现在村子里会写毛笔字的人渐渐少了,都是买现成的。会炸麻花的人也少了,年轻人嫌麻烦,都去买现成的。可我总觉得,买来的麻花,少了那股子亲手搓出来的劲儿;印刷的春联,缺了那抹研出来的墨香。年的味道,大概就在这些亲手劳作里,在一笔一划、一搓一扭之间,悄悄地酝酿着,散发出来。</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font-size:22px;">岁月里的拾光者</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读《童年拾趣》有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阅读《童年拾趣》,仿佛握住了时光的钥匙。三十五个故事,三十五段童年,如同一颗颗被精心擦拭过的琥珀,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将那些深藏于心的记忆碎片一一拾起,串成了这条璀璨的童年珠链,读来既亲切又动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他的文字,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无论是描绘吃大食堂的饥饿无奈,还是捞盐的炎热艰辛,亦或是冬天套鸟时的慌张与欣喜,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仿佛昨日重现。那些看似平凡的童趣——掏蜂蜜、抓黄鼠、吃炼乳时的欢喜、拿回海螺妈妈让送回去的委屈、与伙伴们坐雪车的欢叫,在他的笔下,不再是简单的回忆,而是被赋予了生命力的鲜活场景。我仿佛能看到阳光下蹦跳的身影,听到那无忧无虑的笑声,感受到那份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快乐。这种生动,源于他对生活敏锐的观察力,更源于他内心深处那份未曾泯灭的童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更难得的是,他在记叙趣事的同时,总能恰到好处地融入贴切的议论,为这些童年片段增添了思想的深度。他写儿时的游戏虽简单稚拙,那份纯粹的快乐却令人心驰神往,这不仅是对童年的怀念,更是对当下生活的一种映照与思考。他让我们看到,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趣”,恰恰是构成生命底色中最温暖、最珍贵的部分。这种议论,不是生硬的说教,而是情感的自然流露,是智慧的沉淀,让整部作品的格调得以升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童年拾趣》不仅是一篇个人记忆的汇编,更是一幅时代风貌的缩影。透过他的文字,我们得以窥见那个没有空调、没有电子产品的年代,孩子们如何用最简单的方式创造快乐,如何在物质相对匮乏的环境中,依然拥有丰盈的精神世界。那些看电影、吃食堂、红卫兵都成为了那个时代独特的印记,引发了一代人的共鸣。图文并茂的形式,更是锦上添花,让文字有了具象的依托,让回忆更加立体可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作为妻子,我深知他对生活的热爱与对文字的执着。他把日子过成了诗,将这些岁月里的“趣”酿成了蜜,也将童年的苦难当作自己奋斗的源动力。《童年拾趣》的写出,并非偶然,它凝聚了他对过往的深情回望,也展现了他扎实的写作功底。他用文字告诉我们,热爱生活的人,总能在平凡的日常中打捞诗意,总能把每一个当下,都过成值得回味的“拾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35篇文章是他送给自己的礼物,也是送给所有怀念童年、热爱生活的人的一份珍贵礼物。它让我们在喧嚣的尘世中,找到了一片可以安放童心的净土,也让我们重新审视并珍惜那些构成我们生命的美好瞬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童年拾趣》《感悟母爱》《归途》构成了他的人生三部曲,值得品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愿他的笔尖,永远流淌着这样的温暖与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 淑贤</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176, 79, 187);">二O二六年四月一日</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