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姐妹精女红

青山白水间

<p class="ql-block">女红是女性纺织、编织、刺绣、缝纫的技艺,又称作“女工”或“女功”。作为古代女性行为规范的三从四德,四德中的德、言、容、工中的工,指的就是女红,可见其在古代女子生活中的重要性。司马光在《居家杂仪》里说女子应当“六岁时习女红之小者,十岁后习女红之大者”,古代女子从小就开始学习女红了。《孔雀东南飞》中的刘兰芝“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贫女》中的贫女,“敢将十指夸针巧,不把双眉斗画长”,她们都为自己的女红水平而骄傲。</p><p class="ql-block">女红,不但是对贫家女子的要求,就是富家小姐,也得要有一手女工活。而读书识字,倒不是女子的份内事。像三国时曹丕的甄皇后,幼时喜欢读书,她的哥哥就笑话她:“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学,当女博士邪?”可见,在那个时代,人们认为女子就主要做女红不该读书。</p><p class="ql-block">说到《红楼梦》中的女红,读者往往对“勇晴雯病补孔雀裘”印象深刻。晴雯抱病为贾宝玉修补雀金裘,展现了其超凡的技艺。加之袭人、鸳鸯、莺儿等一众丫鬟皆身怀针线绝活,不免让人产生错觉:做针线只是丫鬟们的分内之事。同时,书中浓墨重彩地展现了红楼姐妹们的卓越诗才,也容易使人误以为她们的日常生活就是以吟诗作对为主。</p><p class="ql-block">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吟诗作对不过是红楼女儿们生活中的雅趣点缀,女红才是她们真正的“正业”,她们的女红才能,实则深藏不露,其技艺与匠心,未必逊色于晴雯、袭人等技艺精湛的侍女。</p> <p class="ql-block">《红楼梦》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中薛宝钗教训在行酒令时为了被罚而说了禁书《西厢记》和《牡丹亭》中的句子的林黛玉时就说:“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将平时不轻易服人的林黛玉说得“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在薛宝钗的眼中,女子无才是可以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但不能不会做女红:“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这其实并不是薛宝钗一人的看法,贾府长辈们也是这样要求自家的女孩子的。 </p> <p class="ql-block">林黛玉初进贾府时,王夫人便叮嘱她:“你三个姊妹倒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由此可见,贾府教养女儿的原则是:略识些字即可,更要紧的是精于女红。</p><p class="ql-block">在贾府,带领众姐妹研习女红的,正是大嫂子李纨。李纨之父曾任国子监祭酒,认定“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生了女儿后并不十分令其读书,“却只以纺绩井臼为要,因取名为李纨,字宫裁”。李纨青春丧偶之后,虽身处膏粱锦绣之中,却“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无见无闻,唯知侍亲养子,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她名纨,字宫裁,本就与女红息息相关,自幼又被教导以纺绩针线为重,针线功底自然出众,也正因如此,贾府长辈才放心地将家中姑娘们交予她教导。陪着小姑子做针线,既让红楼姐妹们习得一手好手艺,也为李纨孤寂的守寡时光排遣烦闷,甚至为她的生活添上了几分暖色。</p> <p class="ql-block">黛玉把刘姥姥说成是“母蝗虫”后引得姐妹们大笑,她反倒调侃李纨:“这是叫你带着我们作针线教道理呢,你反招我们来大顽大笑的,”也许,这些姐妹们,平时就是在这样欢乐的气氛中,学会了让人刮目相看的女红技巧。</p> <p class="ql-block">《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写到元春省亲之后,下谕让宝玉和姐妹们都搬进了大观园。</p><p class="ql-block">宝玉“自进花园以来,心满意足,再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p><p class="ql-block"> 值得注意的是,那读书、写字、弹琴下棋、作画吟诗的,当然会有宝玉自己。而“描鸾绣凤”,明显该是女子的活动,贾府就是再把贾宝玉当女孩一样宠爱,也不会让他去干这样的事。所以,这“描鸾绣凤”的,只能是他的姐妹们和他的丫头们了,而贾宝玉肯定是看着她们描鸾绣凤,乐此不疲。</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中,王夫人的陪嫁周瑞家的,到薛姨妈处去找王夫人,“只见薛宝钗穿着家常衣服,……伏在小炕桌上同丫鬟莺儿正描花样子呢”,可见,平时,薛宝钗在家中的日常功课主要就是女红。</p><p class="ql-block">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 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贾宝玉去探望生病的薛宝钗,而他见到的薛宝钗,也没有休息,是“坐在炕上作针线”,连生病都要抓紧做针线,薛宝钗正是像她所说的那样,将做女红当作了自己的主要事业。</p> <p class="ql-block">红楼姐妹做女红,与丫鬟们为生计操劳、讲求实用不同,更多是随心遣兴,只凭喜好做自己喜爱的物件。她们的女红品类也十分丰富,从荷包、扇套到打络子、做鞋履,皆可随性为之。对她们而言,做针线并无硬性的时间要求,全凭一时的闲情与兴致——愿意时便多做几样,兴致阑珊时也可搁下针线,全然不受拘束。</p><p class="ql-block">《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就写到,林黛玉“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也就是说,林黛玉一年时间,只做了一个香袋,和别的姐妹相比,她的作品应该算是少的了。 </p> <p class="ql-block">贾府的丫头们中的巧手很多,府里还有针线上人,她们的任务就是为完成府中的各种针线活,何劳红楼姐妹们亲自动手呢? 第九十二回《评女传巧姐慕贤良 玩母珠贾政参聚散》中,贾母告诫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女孩儿家认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针黹倒是要紧的……咱们这样人家固然不仗着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这些,日后才不受人家的拿捏。” 虽然这不是曹雪芹的原作也更未必符合曹雪芹的原意,但这应是像贾府这样的大户人家要求女孩们学习女红的目的所在。 </p><p class="ql-block">中国的社会传统是“男主外,女主内”,大户人家的女主人要主持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家族的内部事务,家庭中的衣、食、住、行等都得过问。而在当时,机器工业尚未出现,家中人的衣物,也该由女主人操心。贾家的女儿们,如果出嫁,一般都该是大户人家的媳妇,做当家主母也不是没有可能。林黛玉进贾府时,王夫人就指派王熙凤让人为林黛玉做新衣,王熙凤则回答早已安排妥当。贾宝玉去看望薛宝钗时,薛姨妈也正在指挥家中的丫头们做针线。贾母带着刘姥姥等来到林黛玉的潇湘馆中,见到窗纱旧了以后,有一段关于窗纱色彩与环境的搭配议论,真是见解不凡。同时又对家中的纱、罗等如数家珍,让林黛玉、王熙凤等大开眼界,大长见识。而这些,应该和她本人的女红经验以及她曾经治家的经历分不开。薛宝钗曾说:“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他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这话其实也不能算奉承,贾母只是随口议论,便一语中的。在这方面,确实超过了王熙凤等。这样高明和内行的当家女主人,操持起一个家来,当然会得心应手。贾府未雨绸缪,努力将自家的女儿们培养成当家主母,一来可以为女儿们未来主持家政打下良好的基础,二来也是为了显示自家的素养和实力,何乐而不为?</p> <p class="ql-block">贾府的那些“针线上人”,都应是女红高手,她们的水平该是一般的女子无法企及的。但是,红楼姐妹们更不是寻常女子。她们不但识文断字,更能吟诗作对,有着极高的素养,审美观念和要求。而女红,比的是构思的匠心独运,技法的巧夺天工。在这方面,红楼姐妹们和那些针线上人,甚至是和贾府的那些巧手丫头相比,优势都很明显。</p><p class="ql-block"> 首先是她们的时间更充裕,如果她们想做一件女红作品,没有人会跟在她们的后边催着完成,花多少时间都行。俗话说,慢工出细活,精雕细琢,当然更可能出精品。 其次,她们有一定的经济实力。红楼姐妹每人都有自己的月例钱以作零花钱,这使她们能够采用更好的材料来完成自己喜欢的女工作品。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修养更高,眼界更开阔,鉴赏力更强,更喜欢那些新奇精致、超凡脱俗的东西。《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中,探春就让宝玉在出门时为她带“有意思儿又不俗气”的东西,还说,要以给宝玉做鞋来答谢他。探春如此,别的红楼姐妹当然也是这样,一般的女红作品,在她们的眼中,也许就成了脱不了俗气的东西了,她们热衷于自己做女红也就不奇怪了。 </p> <p class="ql-block">红楼女儿们亲手制作的女红,自然最合她们自己的心意。这些亲手缝制的物件,从最初的构思到最终的成品,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制作者的巧思,有的被她们当作了馈赠礼物。这样的礼物,不仅别致,更能彰显彼此间的情谊,同时也能展现制作者的才艺,因此往往更受珍视。</p><p class="ql-block">《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中,适逢薛宝钗生辰,史湘云便“遣人回去,将自己旧日作的两色针线活计取来,为宝钗生辰之仪。”至于史湘云所赠的这两样针线活究竟为何物,书中并未明言。然而,因为薛宝钗本人便是女红高手,史湘云所赠的生日礼物,也定是精巧精致的上乘之作。</p> <p class="ql-block">探春让宝玉:“拣那有意思儿又不俗气的东西。你多替我带几件来,我还象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双还加工夫”,而贾宝玉告诉探春,他穿的这双鞋正巧被父亲贾政看到,父亲不高兴,追问“是谁做的?”自己不敢实说是三妹妹所作,就回说答是生日时舅母给的,贾政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做这样的东西。”</p><p class="ql-block">这双鞋,被说成了他们的舅母在宝玉生日时送给宝玉的,这样看来,说不定就是探春送给宝玉的生日礼物。从贾政的反应来看,探春做的这双鞋,应该是用料极讲究,做工极细致。而探春说要给宝玉做比这双“还加工夫”的鞋,不知又会是什么样的极品了,</p> <p class="ql-block">  林黛玉也曾亲手为宝玉缝制过荷包。第十八回《林黛玉误剪香囊袋 贾元春归省庆元宵》中,宝玉因在大观园题咏对联而大放异彩。刚出院门,一群小厮便围上来讨赏。宝玉本欲赏钱,众人却不要,纷纷上来解他的荷包、扇囊,“不容分说,将宝玉所藏之物尽行解去”。在那些小厮眼中,宝玉佩戴的这女红物件,比真金白银更为珍贵。</p><p class="ql-block">回来后,林黛玉见宝玉所佩的扇囊、香袋等物一件无存,便嗔怪道:“我给你的那个荷包也给他们了?你明儿再想我的东西,可不能够了!”说罢,赌气回房,将前日宝玉刚央她制作的、尚未完工的香袋儿,拿过来便剪。</p> <p class="ql-block">宝玉见她生气,忙赶过来时,这只虽未完工,却已十分精巧,耗费了黛玉不少工夫的香袋已被剪破,他忙解下衣领,从里衣襟上取下黛玉所赠的荷包,递与黛玉道:“你瞧瞧,这是什么!我哪一回把你的东西给人了?”林黛玉见他如此珍重,贴身佩戴,可知是生怕被人拿去,心中又悔又愧,悔自己莽撞,未辨青红皂白便剪了香袋。于是低头不语,默然神伤。</p><p class="ql-block">彼时的宝玉与黛玉,尚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这荷包与香袋,或许还不能算作定情信物,但在两小无猜的他们心中,却是非同寻常的宝物。黛玉珍视的,是自己亲手缝制的那份情意,她气的是宝玉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心血,竟轻易将其赠予外人,才赌气毁了另一只半成品,以免它遭遇同样的命运。这只未完成的香袋,凝聚了黛玉的心血,从中可知年少的林黛玉已具备了极高的女红造诣。</p><p class="ql-block">此后,宝玉又央求黛玉另替自己作个香袋儿,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兴罢了。”想来,宝玉最终还是得到了黛玉为他新做的香袋,他也会像珍视原有的那只荷包一般,倍加爱惜。围绕荷包与香袋发生的这一连串啼笑皆非的故事,正是他们感情日渐深厚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袭人将史湘云为宝玉做的扇套谎称是外头女孩儿做的,宝玉拿去与人炫耀,黛玉得知后心生不快,便赌气剪了。不知黛玉这是因宝玉夸赞别的女孩手艺而吃醋,还是不能容忍宝玉佩戴其他女子的针线活,总之,这件扇套成了她宣泄情绪的牺牲品。她那敏感又纯粹的小儿女心态,又有谁能说得清呢?在这件事中,最头疼的莫过于宝玉:他得知是史湘云做的扇套被剪后,“后悔的什么似的”,真是里外不是人。</p><p class="ql-block">史湘云也因此不悦:“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气,他既会剪,就叫他做。”袭人却解释说因老太太怕她劳碌,大夫让她静养,“谁还烦他做?”林妹妹或许从此便不再轻易碰针线了,但她剪起荷包、香袋来,却更是“好手”:无论是自己亲手所制,还是旁人所赠,只要她心中不快,便会毫不犹豫地剪去。这“剪”的动作,也是她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p> <p class="ql-block">《绣鸳鸯梦兆绛芸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薛宝钗来找宝玉,可巧宝玉睡着了,袭人正在宝玉床边为宝玉做着“白绫红里的兜肚,上面紮着鸳鸯戏莲的花样,红莲绿叶,五色鸳鸯”。袭人让宝钗稍坐,自己出去走走就回。“宝钗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p><p class="ql-block"> 对于刺绣作品来说,讲究的是配色、绣工浑然一体,所以一般的作品大概都会是一个人完成,免得由于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创意,造成作品的割裂。袭人自己在这件兜肚上面已经是倾注了不少工夫,如果有别人插手,稍不慎,就可能在配色、绣工方面有所不同,使她前功尽弃。可是,薛宝钗就被这件可爱的针线活吸引,“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可见,她对自己的绣工和配色极有信心,相信自己的水平,至少不会在袭人之下。有了这样的底气,薛宝钗才敢替袭人绣兜肚。而且,只有那些最爱女红的人,才会看到别人的好作品手就痒痒地,自己也要去试上一试。果然,薛宝钗出手不凡,不多时就“做了两三个花瓣”。至于在这期间,林黛玉和史湘云来过和宝玉的梦话等等,都是题外话了。单看薛宝钗坐在贾宝玉的床前绣花,像不像一幅温馨的夫妻生活的画面?虽然这时他们还只是表姐弟。</p> <p class="ql-block">《红楼梦》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中,袭人想求史湘云帮忙做鞋,并特意叮嘱:“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史湘云一听便心领神会,知道这是宝玉的鞋。</p><p class="ql-block">同一回里,袭人也曾向宝钗抱怨:“..我们那个牛心左性的小爷……一概不要家里这些活计上的人作。”宝钗建议:“只管叫人做去,只说是你做的就是了。”袭人却无奈告知根本无法蒙混过关:“他才是认得出来呢。”</p><p class="ql-block">由此可见,贾府中虽然针线高手如云,但贾宝玉只要袭人、晴雯等亲手缝制的物件。若是拿那些针线活计上的人做的活儿去糊弄宝玉,他竟能一眼识破。这足以证明,袭人、晴雯等人的技艺确实不凡,与那些针线上人相比,有着天壤之别。</p><p class="ql-block">然而,袭人在忙不过来时,会去求助史湘云;薛宝钗在得知袭人的难处后,也曾主动提出分担;史湘云甚至建议袭人去找林黛玉,只是因为听说黛玉“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才作罢。这些细节无不说明,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的女红技艺绝不在袭人等人之下。这些闺阁千金亲手做出的女红活计,一定也是精致细腻、饱含情意,即便是挑剔的宝玉也挑不出半点毛病。</p> <p class="ql-block">说起来,史湘云家的史府,也是四大家族之一,“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家中也该是财大气粗,论理,也该像贾府一样有着针线上人,裁剪上人,专司家中的服饰才是。她家的女子们,应不必那些寒门小户的女子一样为女红操劳,只是做些自己想做的喜欢的服饰罢了。</p><p class="ql-block"> 可是不然。</p><p class="ql-block"> 同是这一回,袭人求湘云做鞋之后,宝钗就责备她:“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史家的针线活,竟然都要太太、小姐们亲力亲为,甚至史湘云都会说“家里累的很”,就有点让人深思了。这当然不全是薛宝钗所说的是史湘云“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是否也可以从中看出,史家已开始道中落,可能已经入不敷出,只好开源节流,减少支出,所以只能像寒门小户人家一样,让自家的女子们,辛辛苦苦地为家中的手工活而劳碌了。这也许是一个信号,因为第四回《薄命女偏遇薄命郎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中的门子说得清楚:四大家族“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四大家族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离那“白茫茫大地真干干净”的日子不远了。</p> <p class="ql-block">史湘云即使“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在袭人求她时,还是为袭人做了不少针线。袭人烦她打十根蝴蝶结子,她过了好些日子才打发人送来,袭人此时才省悟道:“想来我们烦他他不好推辞,不知他在家里怎么三更半夜的做呢”,这才是史湘云,一个重情重意,豁达大度的女孩,宁可委屈自己,也要帮助他人。史湘云还对自己在忙碌中做出的针线活不够细致深表歉意,让人告诉袭人:“打的粗,且在别处能着使罢,要匀净的,等明儿来住着再好生打罢”,她对针线活也是精益求精的。只是在家中不得空闲做出精品,只有到贾府住着的时候才有可能有时间打出细致的结子。</p> <p class="ql-block">袭人求史湘云打的蝴蝶结子,当属今日十分流行的中国结。在这方面,薛宝钗的丫头莺儿是高手。第三十五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宝玉和袭人请她帮忙打络子,打到一半时宝钗来了,认为“这有什么趣儿,倒不如打个络子把玉络上呢”,并指出:“若用杂色断然使不得,大红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过暗。……把那金线拿来,配着黑珠儿线,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络子,这才好看。”宝钗虽然自己没有亲手打络子,但这般精妙的色彩搭配和创意确实无人可及,尽显她深厚的女红知识与超高的审美功底,而这份功底,正是源于她平日对女红的钻研与积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红楼姐妹,实在是一群慧心兰质,既精通女红,又精通文墨的书卷气重于脂粉气的奇女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