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岛海川滩涂影，闽东山水赛江南

洪国华

　　宁德确实当得起“山海川岛”的诗意形容，一半是山的雄奇，一半是海的辽阔。

我背着包刚下动车，风里就裹着咸鲜与松针的气息——原来江南的婉约，早被闽东的山海悄悄改写了韵脚。

　　太姥山的云，是活的。我们攀到半山腰，雾忽然漫过来，把嶙峋的花岗岩峰林推远又拉近，像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手卷。

石阶湿滑，苔痕斑驳，转角处一株野杜鹃正开得不管不顾，红得灼眼。

山风一吹，整座山都跟着呼吸起伏，难怪古人称它“海上仙都”——仙气不在缥缈处，就在你指尖拂过微凉石壁、耳畔掠过松涛的那一瞬。

　　大京沙滩的沙子，真能陷进脚踝里。傍晚退潮，我们赤脚踩在温热的金滩上，往右一拐，黑色礁石如刀锋般切进海面。

就在这儿，支起三脚架，等太阳沉到笔架山脊线时，整片海面突然熔成金箔，晚霞、山影、浪尖碎光，全被框进同一帧里。

沙滩边那截明代城墙静默矗立，青砖缝里钻出倔强的野草，海风一吹，六百年的砖石也有了体温。

　　一进水上乐园，暑气就撞了个软钉子，这里水花四溅，笑声噼里啪啦，像一串串刚剥开的荔枝，清甜又带劲。

我挽起裤脚踩进浅水区，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忍不住笑出声。

左边那座飞檐翘角的凉亭静静立着，青瓦木柱，不争不抢，却把整片喧闹衬得格外有滋味：现代的欢腾与旧时的从容，在这儿碰了杯，谁也没输。

孩子们从滑梯上尖叫着俯冲而下，水珠在阳光里碎成彩虹；一对年轻人正举着手机自拍，发梢滴着水，眼睛亮得像刚捞上来的星星。

这哪是玩水？分明是把夏天揉碎了，再撒进人心里。

　　嵛山岛的草甸，是海捧上来的云。站在海拔千米的草坡上，脚下是绵延万亩的绿浪，远处大小天湖如两枚蓝宝石嵌在山坳里。

风从东海来，草尖簌簌低语，牛铃声隐约可闻。我们沿着小路往湖边走，云影在草浪上快速游移，忽明忽暗，像大地在呼吸。

偶有白鹭掠过湖面，翅膀一扇，整片天湖都跟着晃了晃。

　　四礵列岛，是宁德伸向大海最倔强的指尖。

站在东礵岛崖边，脚下是垂直入海的玄武岩断崖，浪花撞上来，碎成一片白雾。

更奇的是崖顶——草甸竟一路铺到悬崖边缘，绿得浓烈又莽撞，风一吹，草浪翻涌直扑海面，仿佛整座岛正踮着脚尖，要跃入蔚蓝。

这里没有游客中心，只有海风、礁石、和几只晒太阳的黑尾鸥。

　　九龙漈的水声，是山的心跳。拾级而下，九级瀑布由远及近，一级比一级更响。最底下那潭，水雾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我们蹲在裂开的石板路上看水，阳光斜斜切过飞瀑，水珠里竟浮着细小的彩虹。

山壁湿漉漉的，青苔厚得能掐出水来，而水声轰隆不绝，像整座峡谷在胸腔里共振。

　　我独自去了牛郎岗片安静的海滩。沙子细得能从指缝里流走，踩上去软而微温。

海浪来了又退，退得慢，像舍不得走；来了又推，推得轻，像怕惊扰什么。

远处山丘起伏，绿得厚实，不浮不飘，就那样稳稳托着天。我沿着水线慢慢走，手里拎着空水瓶和一顶被风吹歪的草帽，影子被拉得细细长长，和浪花的印子交错着，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

没想什么大事，只觉得脚底的沙、耳畔的潮、眼里的绿，都刚刚好——原来所谓“宁德”，未必是某个地名，而是心落下来时，那声轻轻的“德”音：安宁，本分，自有其道。

　　鸳鸯草场的清晨，得赶在云雾散开前。我们摸黑搭帐篷，天光微亮时，草尖还挂着露珠，远处山峦浮在乳白雾气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

日头一升，雾气渐薄，万亩草甸豁然铺展，绿得晃眼。

几个年轻人滑草滑得尖叫连连，声音撞在山壁上，又弹回草尖，惊起一群白鹭——原来南方的呼伦贝尔，连风都带着青草香。

　　白云山的佛光，是山给守夜人的礼物。凌晨四点摸黑登顶，山风刺骨，手电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雪粒。

等在观景台，云海在脚下翻涌，忽然，太阳从云缝里探出一点金边，紧接着，一道七彩光晕以我的影子为中心，缓缓晕染开来——光圈边缘清晰，仿佛神迹。

可低头看影子，光晕正随我微微晃动。原来所谓佛光，不过是阳光、云雾与人影，在恰好的角度里，谈了一场转瞬即逝的恋爱。

　　转去杨家溪，竹筏子悠悠晃晃，像几片被风推着走的绿叶子。

撑筏人手臂一沉一提，筏子便滑进水光深处。伞是红的、黄的、靛青的，撑开在碧水之上，倒影被水波揉得软软的，一晃一晃，晃得人也懒了。

我坐在筏尾，脚尖点着水面，看两岸的树影在腿边游来游去，枝叶浓密得能滴下绿来。偶有白鹭掠过水面，翅膀一收，便停在远处的浅滩上，歪着头，像在听溪水讲什么悄悄话。

筏子不赶路，人也不赶，就随它漂——原来慢下来，不是偷懒，是把时间重新认领回来。

　　三都澳的海，蓝得有点认真。一艘蓝船劈开碧浪，船尾拖出长长的白痕，像用粉笔在蓝布上写了个“快”字。

我站在岸边，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却舍不得去理。远处海面浮着一排排方方正正的网箱，像大地在海上盖的印章，盖着渔汛、盖着生计、盖着一代代人与海的约定。

有渔民驾着小艇穿行其间，身影小得像标点，却让整片海有了呼吸的节奏。海不是空的，它盛着人，也养着人；它不声不响，却把日子一网一网，稳稳托住。

　　北岐滩涂的日出，是光与水的即兴诗。天还没亮透，滩涂上已密密麻麻立起紫菜架，像大地伸出的无数只手，托着将升的太阳。

渔船静泊在浅水里，船身倒影被潮水揉碎又聚拢。当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整片滩涂突然活了：紫菜架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渔船镀上金边，连潮水退去的湿痕，都泛着碎钻般的光。

一位老渔夫扛着渔网走过，身影被拉进光里，成了这幅画里最朴素的题跋。

　　龙潭古镇的溪水，流得比时间还慢。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青苔在砖缝里写满小楷。

我们坐在溪畔咖啡馆露台，手捧一杯手冲，看红灯笼倒映在潺潺水波里，晃啊晃，晃得人想打盹。

溪上石桥拱起一道温柔的弧，桥下流水清得能数清鹅卵石，几尾小鱼倏忽掠过，搅碎了一桥倒影——这哪里是古镇？分明是江南遗落在此的一枚闲章，盖在闽东的山海长卷上。

　　九鲤溪瀑在山坳里等我们。还没走近，水声就先来了，轰隆隆，不是砸下来的，是滚下来的，带着山气与草木的凉腥。

走上木观景台，水雾扑面，睫毛上立刻挂了细珠。瀑布从崖顶奔涌而下，不是一条线，是一匹抖开的素绢，中间还裂出几道银亮的岔流，在阳光里忽明忽暗。

我站定不动，看水撞在岩上，碎成千堆雪，又聚成一脉急流，奔向看不见的下游。

风里有苔藓味、湿石头味、还有点野蔷薇的淡香。那一刻忽然懂了，为什么古人要寻瀑听泉——它不说话，却把整座山的力气与耐心，都哗啦啦倒进你耳朵里。

　　翠屏湖的浮桥，是湖面写给游人的一行诗。红蓝相间的环形桥身浮在碧水之上，走上去微微晃动，像踩在翡翠的脉搏上。

远处山影倒映湖中，水波一漾，山就碎成粼粼金箔。

我们停在桥心，看三十六座小岛浮在雾气里，忽隐忽现，恍惚间分不清是湖抱着山，还是山托着湖。风过处，整座湖都在轻轻呼吸。

　　山海未老，滩涂常新。

宁德的山水，从不用浓墨重彩去争江南的名分——它只是静静铺开：山是山的嶙峋，海是海的辽阔，滩涂是滩涂的丰饶，草甸是草甸的莽撞。

而人行其间，不过借一程山风、半日潮光，在闽东的山水长卷里，轻轻落下一个自己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