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巜故乡的桃花》</p><p class="ql-block">昨夜,弟弟发来一张照片。故乡老屋旁那株桃树,开花了。粉白的花朵挤满九宫格的屏幕,几乎要溢出来。我盯着这片像素构成的春光,忽然意识到,自十九岁离乡,我已经几十年没有见过故乡真实的桃花了。</p><p class="ql-block">那株桃树长在老屋院墙的西南角,是父亲年轻时种下的。树干粗砺,歪斜着探出矮墙,一半的荫凉给了我家院子,另一半给了墙外的泥土路。我童年的春天,是被桃花、杏花和李子花共同染色的——杏花是怯怯的白,李子花是碎雪般的密,唯有这株桃树的花,开得最泼辣。它的颜色也特别,是那种掺了月色的粉,一簇一簇,稠得化不开,远看像一团停在半空不肯散去的、毛茸茸的春雾。</p><p class="ql-block">在那些花事简朴的年月,桃花便是春天最隆重的宣言。我和兄弟就在这花云下追逐,把落下的花瓣撒进对方衣领。祖母踮着小脚,用竹竿打下最新鲜饱满的花朵,细细拣去花萼,在院里铺开竹席晾晒。晒干的桃花,一小撮就能煮出满屋的香气。我伏在木桌上写作业,手边粗瓷碗里的桃花茶渐渐凉了,水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花瓣油脂,泛着珍珠贝母的光。而杏花和李子花是没有这般待遇的,它们开得沉默,谢得也安静,只有桃花,从盛开到凋零,都参与着我们的生活。</p><p class="ql-block">故乡的桃花,不只是用来看的。它连接着生老病死,婚丧嫁娶。村里老人过世,灵柩上总要放一枝桃花,取“桃”同“逃”的音,祈愿魂魄能避开苦难。谁家娶新妇,新房的门楣上也要插桃花,说是能“辟邪”,其实是辟去过往的辛酸,让新生活像桃花一样,热热闹闹地开端。我父亲曾指着桃树上流出的透明树胶告诉我,那就是“桃浆”,也叫“桃泪”。他说,桃树是有灵性的,看多了人间的悲欢,也会在夜里悄悄流泪。那凝固的泪,是甜的药。他教我辨认哪些枝干是长期抚摸过的,哪些又是被雷劈过后,挣扎着长出的新杈。那株桃树的每一道纹理里,都刻着我们家族的编年史。</p><p class="ql-block">十九岁那年春天,桃花开得格外早。我离家时,花瓣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像下着一场粉色的雨。我心里却觉得,从此海阔天空,何必惦念一枝花。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看过更绚烂的花事,可武陵的桃花太灼目,京都的樱花太雕琢,还有江南的无数鲜花,它们都美得无可挑剔,却美得与我无关。我渐渐明白,当我离开那片只生长桃花、杏花和李子花的土地时,我就把自己最敏锐的春天,永远留在了那里。</p><p class="ql-block">前年,侄儿来电话,说起已无人居住的老屋,院子里巳长满比肩高的野草,…,我又想起曾经那个遥远的午后,我在桃树下埋下弹珠,对着满树桃花发誓,老了也要回来挖出我们的宝藏。我当时那么笃信,桃树会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我。原来,故乡的桃花,并不会永远等我,等过的只有岁月。</p><p class="ql-block">或许,換句话:桃花仍如是,人已非少年!</p><p class="ql-block">昨夜,对着手机里那片虚拟的绚烂,我闭上眼。在黑暗与记忆的交接处,我忽然又看见了那个完整的春天:桃花泼辣地红着,杏花怯怯地白着,李子花安静地繁密着。我看见父亲——那个巳离开我26年的驼背老人将树苗放进土坑,填下第一抔湿润的泥土。我看见我的整个童年,祖母的白发,父亲的手指,兄弟的笑脸,所有失去的时光,都凝结在一朵桃花将开未开的弧度里。</p><p class="ql-block">很多年错过了故乡的桃花,但一个在桃花、杏花、李子花中认识春天的人,生命里的春天,是任凭什么都不会淡忘的。窗外的城市正在盛开另一种春天,那些我永远记不住名字的异乡花朵,在精致的绿化带里按时绽放。但我的血管里,响着故乡的春风。它年复一年,准时吹过,让我记忆的枝头,绽放出那些简单、朴素、却定义了我整个世界的花儿——桃花、杏花、李子花,它们吵吵嚷嚷地开着,开成我永不迷途的乡愁。</p><p class="ql-block">那些花,如今只在梦里真实。而梦,是最深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