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 里 的 火 头 军

齐元

高 中 生 当 了 火 头 军

（短篇小说）

张 也

周世勋入伍的时候文化程度是高中毕业。在那些年里，战士大部分是文盲或者是半文盲，一个高中生的出现，好像是羊群里突然站出来了一匹骆驼，显赫得很。他也暗暗地下决心，凭他的这一身文化，在部队里不混他个师长团长，也要给他一个营长连长当当。他一定要让他们家的祖坟上冒出青烟来。结果，仅仅当了一年兵，连长、指导员就让他去炊事班做饭，周世勋连连叫苦：我的妈呀。

他想，这回完了。当兵的时候立志要干出个名堂来， 要让他的父母出人头地，挺起腰来，倒背着手，在村子里的马路上走来走去， 让他的父母亲每天有好茶叶喝。他要是穿上了四个口袋的干部衣服，让村里人都知道，周家出了一个大人物。

可是，现在完了，一切全都完了。再过两年，他的服役期满了，他又得回到大有作为的广阔的天地里，一边改造主观世界一边子承父业修理地球。他的父母亲不但喝不上好茶叶了，走路怕永远直不起腰来了。不光父母亲直不起腰，他的腰肯定也直不起来了。他本来打算用他这块特种钢做一把战场上的利剑，结果呢，无情的现实让他只能做成一把在伙房里切菜的小刀子 。

周世勋大概有几个月时间都懒得说话，像一块木头，班长说发面他就去发面，班长说烧火他就去烧火。班长说累了就休息一会儿，他感动得看一眼班长，心里一阵发酸。发酸的主要原因是以后穿不成四个口袋的衣服了。

他认识到穿四个口袋的衣服没有戏唱了， 就找机会发泄他的不满情绪。有一天早上，班长让他给发面放碱。部队干什么都是标准化操作，连给发面放碱也是有规定的。叫他放他就放，他根本不管你的定量不定量，用洋瓷碗一下挖了大半碗，用开水化开，全部倒在面里，待馒头蒸出来，全部变成了黄色的。连长问：“周世勋，今天的馒头咋黄成这了？”他说：“报告连长，军人就要吃军用馒头。”正说着班长过来了，对连长说：“连长，我错了，放碱时放错了，周世勋放了一遍，我以为没有放，又放了一遍，请连长批评吧。”班长把责任全部揽在了自己身上。

有一回，班长叫他炒菜，他故意用炒菜的大铲子铲了多半铲子盐，菜炒好了后，根本就不是咸而是发苦了。连长问：“周世勋，菜里盐多得都发苦了，吃不成。”他说：“连长，以前咱们用的是青海湖的盐，不光是味淡还没有加碘，吃了对人体不好，现在买回来海盐，加了碘，味也比湖盐重。”连长用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

他只要一想到他的四个口袋穿不成这件事，心情就特别不好。

有一回连队外出训练，正规连队的战士有背手枪的，有背冲锋枪的，走到人面前威风得很，周世勋却背着行军锅。单从后面看是一个圆圆的疙瘩，这更加使他没有了面子，一帮子娃娃跟在他们后面指手画脚，窃窃私语。有一个大一点的孩子问：“叔叔，你背的是啥家伙？”“武器”，周世勋没有心思回答。“是啥武器？”娃娃们纠缠不休。“核武器”。周世勋没好气地回答道。“什么叫核武器？叔叔？”“就是原子弹”。“哎呀，厉害！叔叔背的是原子弹。”结果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他的原子弹，这更加使他没有面子，他恨不得找一个老鼠洞钻进去呢。

有一个大人说：“你们不知道，这解放军我了解，官越大的枪越小，你们看，背着半自动枪的都是战士，背着冲锋枪的是班长，背着手枪的是军官。背这么大的铁疙瘩 ，我也不认识这是一个啥家伙，不过，肯定不是什么武器，弄不好是最小的兵，说不定犯了什么错误正在劳动改造呢。”

听了这话，周世勋的气端端地往头上冲，走到没人处，他把锅从肩膀上扔下来，想一脚踏成米老鼠、唐老鸭用过的锅。结果一脚下去，锅没怎么的，他的脚却成了汤姆猫的脚了，疼得他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脚，老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周世勋的情绪和他的表现很快被他们连的指导员陈兴信发现了， 让通讯员把他叫到连部，寒暄了很长时间才试探性地问：“周世勋，你是不是想父母了？”这一问不要紧，把他的伤心给问出来了，好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亲人一样，眼泪哗哗地流淌下来，他伤心的是他这块金子被埋到泥里了，他伤心的是他的祖坟上没了动静， 如果复员回去了，父母亲恐怕丢人的连门都不敢出了，他们的儿子不但没有给他们光宗耀祖，还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身上穿的还是两个口袋的军装呀。

指导员给他讲了许许多多的道理，打了无数个比如，四个小时的谈心，硬是没有让他改变世界观。到了最后，他才看到了东方的鱼肚白。指导员说：“从古到今，大凡有出息的人才，都要先受些磨炼，你看咱们的连长杨正清，小时候要饭，当兵后打仗，六二年打印度时差一点牺牲了。现在你看人家是咱们十团最能干的一位连长，要不多久就要提拔了。

指导员的话使周世勋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后悔自己凭着一时的冲动干了不少坏事。从此以后，思想还在斗争中，不过，军用馒头、海盐菜却再没有出现过。

半年以后，又一批新兵入伍了，周世勋被分配到二班当了班长，这个变化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他的副班长还比他早当一年兵呢，他 却当了他的上级，他有些不好意思，副班长说：“班长，我们两个配合好，好好干，把新兵培养好，把咱们班建设好。”

大约又过了半年，他的连长指导员双双调离了，至于调到哪里去了，大家不能问，这是野战军，不该知道的绝对不能问。

再后来周世勋不但穿上了四个口袋的衣服，还调到团政治处当了机关干部，成天写文章，把他的高中文化全部施展出来了。这时候他非常想念他的连长、他的指导员。只打听到连长杨正清家是陕西省周至县人，指导员陈兴信是河南省焦作市人，几十年来他一直在怀念他们，却找不到他们，托了许多当地的人，甚至于托了地方组织部门，至今没有他们的音信。

周世勋静下心来时想：他们是太乙真人吗？如果不是，为什么把我们培养出来了，他们却隐身了呢？周世勋看着天花板，眼睛流出了许多眼泪，口中苦苦地叫道：

我的连长——。

我的指导员——。

我穿上四个口袋的衣服啦。



作 者 简 介

张也。本名：张玉海。甘肃省白银市平川区人。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1969年2月参军，参加过两次核武器试验，荣立过三次三等功，大校军衔，2006年退休。出版了8部著作，写下了1000多篇文章，有200多篇发表在全国报刊杂志上，其中有3篇获得过大奖。写过5部电影剧本，最有影响的是100集儿童动画片《狐狸太太》 100集儿童短视频电影剧本《留守儿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