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三杰志

卡影拾光

伯陶下南洋，船过七洲洋，呕血书册；耶舍至广州，饮诃子汁，腹鸣如鼓；孙文立永丰舰，炮火烧须，声哑诵纲。三人未尝谋面，而血、汗、泪俱渗入珠江畔三处建筑，今凝于地铁卡上。

陈家祠

伯陶罢官南归，诡称"陈氏书院"，以避禁祠令。至暹罗，陈启沅献橡胶园一岁之利；至旧金山，陈宜禧捐铁路股金之半。三载祠成。

然伯陶每夜独坐聚贤堂，以粤讴诵宗谱，声如老龙低吟。诵至"陈氏出自妫姓"，必以杖击地，青砖为裂。今第三排左起第七砖，裂纹如丝，即杖痕也。

瓦脊陶塑，黄炳所制"刘庆伏狼驹"。炳为塑此马，剖腹观真马腑脏，故马腹镂空，风过自鸣。今观此卡，马腹内侧有指印——黄炳以腹抵模，汗渍渗入陶土，百年不干。更异者，马目独缺左瞳，传为丙午飓风所毁，然老陈谓余："黄炳自剜之，谓'马见人过，不必双目'。"

光孝寺

耶舍译《楞严经》，以铜钵扣诃子树干定音。其树今围十抱，皮皴如贝叶。寺僧老释年八十七，谓余："梅雨时，树根渗出黏液，气如檀烟，即耶舍汁渍。"

洗钵泉涸，石槽犹在。槽底梵文漫漶，然积水倒映，与云影相叠，如未竟之译浮于水天。老释又曰："夜阑以耳贴槽，犹闻梵呗回声，如钵扣树，层层不绝——然近十年不复闻矣，老释耳聋故也。"

观此卡，香炉后诃子树中段凹陷如钵，即耶舍扣击处。树以年轮包裹之，状若舍利塔；凹陷处木质独黑，似血沁古玉。而树顶新枝，去年为台风所折，断口犹白，如新创未合。

中山纪念堂

六月十六夜，孙文诵大纲至"为公众服务"，声忽低，如自语。次年命吕彦直建堂，设计无柱，跨度七十一米。彦直对曰："使万人集会，无柱遮目，皆可见公之像。"孙文默然良久，曰："吾愿见此堂满座，而吾像不存。"

奠基日，公亲持铁锹，撮土为祭。锹柄刻"民国十二年十月"，握处木柄变形，彦直以漆补之。堂未成而公卒，彦直亦殁于南京中山陵工地，年三十五。其妻携遗稿至广州，堂成于民国二十年。

广州沦陷，日军据为司令部，以刺刀刮孙公像之目。然彦直铸像时，以铜汁分层浇铸七层，刮去一层，二层复现，其色愈古。胜利后以金箔补之。今阳光下，公目呈双层之色，底层赤铜，表层赤金，如泪干复泪。

更异者，像座背面有彦直私刻小字："彦直民国二十年三月刊"——卒前一月，知不及见堂成，乃私刻此志。以指甲抠之，凹凸犹新。然"刊"字末笔，石纹突变，似刻时手颤，或病已亟矣。

老陈谓余，伯陶之粤讴，可于飓风夜闻之，瓦脊马腹自鸣即是；老释谓余，耶舍之梵呗，可于梅雨夜闻之，石槽倒影即是——然老释耳聋，其言不可尽信；而中山纪念堂，每至国庆，万人集会，声震屋瓦，孙文铜像静立，如闻其愿。

三卡非徒写景，乃三杰之汗渍、血沁、泪痕所凝。抚之，触手温湿，如握古人之手——然马目独缺，树顶新折，像座手颤，皆缺陷也。或古人之温，正在此缺陷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