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炊烟中的温情

金锴

我对炊烟，总有一份格外眷念。

炊烟升起的地方，那是家，是安心。炊烟升起的时候，便有妈妈的味道，是温暖。一缕炊烟，给心托底，让人安稳踏实。

记得我六岁那年，跟随下放的一家人，去了闽西临近江西的一个山村。那山村极其偏远，走山路翻山越岭一个多小时；物质极其匮缺，只能买到盐巴与咸带鱼。我们被安置在一座废弃老宅，厨房由牛圈改造而来。

小山村虽偏远，却很清美。村庄依山傍溪而卧，青山舒展它健壮的臂弯，溪流回转轻轻吟唱。高处俯视老屋，青灰的瓦片稀疏，长满青苔，那是岁月的肌理。清晨，雾起山峦，漫过溪涧；袅袅炊烟从烟囱、从瓦缝间悠悠逸出，一缕缕，一丝丝，轻盈地缠绕在晨雾之中，缓缓弥漫、交融，晕开一幅淡墨写意的山水画卷，也晕开藏在烟火里的温柔时光。

天刚蒙蒙亮，万物还在晨曦中沉睡，妈妈便早早起身，踏过嗄吱作响的木板，走进那间简陋的厨房。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欢快跳跃的暖黄火光，映红她柔和的脸庞，照亮她随意盘起的发髻，勾勒出她丰腴的投影。她在灶台前忙碌着，淘米、切菜、翻炒，身影在炉光里忽明忽暗，那抹忙碌的剪影，是我心头最亲切、最动人的模样，藏着世间最质朴的温柔。

家的温馨，从来不是华丽的屋舍，而是那缕炊烟牵引的归途；人间的温暖，从来不是炙热的暖阳，而是妈妈守在灶台前，年复一年烹煮三餐的耐心；是妈妈挑灯熬夜，赶制过年新衣的针线；是妈妈耕耘汗流入土，躬身劳作的辛劳；是妈妈默默奉献的无私，自强执着的坚韧。

山村的日子虽清苦，但也有孩童无忧的欢乐。儿时的我，总是不知疲倦地淘气，上树捅窝掏蛋，水田捉泥湫，溪水摸鱼虾，常常玩得满身泥污，像小泥猴。每当此时，妈妈总会一边轻声嗔责，一边赶忙起火烧水。炊烟升起，一锅温水，热气氤氲；妈妈为我洗去泥土，指尖的柔和，融进温水，也融进我年少的时光。生病卧床时，仍是那炊烟，催生药罐里的汩汩声响，慢慢熬煮着苦涩的汤药。一缕烟火，一味药香，在妈妈日夜的守护里，驱走病痛

下放的第三年，我们落实政策，回到原来城市。随着时光辗转，如今的城市，早已变了模样。蜂窝煤、燃气替代柴火，宽阔马路取代了山间小径，林立的高楼筑起钢筋水泥的森林。零八年，妈妈辞世，至今一晃二十多年。曾经迷漫的炊烟，在慢慢逝去的岁月里消散无踪，再也寻不见那袅袅暖意。

只有那抹炉光映红的脸庞，那个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份烟火缭绕的温情，未随着时光远去。昨晚，我梦见妈妈了，我说:妈妈，我想你了！话未说尽，眼泪就把梦唤醒。

原来，那袅袅炊烟，早已不是简单的烟火气息，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是一生都割舍不下的，妈妈的爱。这份爱，伴随我晴日高照，经历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