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的美篇

潇湘

清明念祖终圆梦，提笔忆恩写旧章。

半生风雨由她护，一纸回忆录情长。

　　《阿发对祖母的追忆》小说序言： [悠悠寸草心，常念祖母情。]

又是一年清明，细雨纷纷，我静立在奶奶的坟前，指尖抚过冰冷的墓碑，万千思绪翻涌，久久难以平息。岁岁清明，年年祭扫，每一次来到这里，心头都是沉甸甸的感念与怀念，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过往，奶奶的音容笑貌，她讲过的半生风雨，总会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湿了眼眶。

自我三岁那年父母离异，命运便将我彻底交到了奶奶手中。她没有读过多少书，却用最质朴、最坚韧的爱，扮演了母亲与父亲的双重角色，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从懵懂记事起，到背着书包走进小学，再到熬过中学的寒窗，顺利高中毕业，步入职场，直至成家立业、结婚生子，我人生里每一步重要的路，都是奶奶牵着我的手走过。她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深夜为我缝补衣物，受挫时给我安慰，迷茫时为我指引，把所有的温柔与心血都倾注在我身上，没有她，便没有我如今安稳幸福的生活，这份养育之恩，重如泰山，我穷尽一生，也难以报答万一。

印象里，无数个漫漫长夜，灯光昏黄，奶奶总会坐在我身边，缓缓诉说她这一生的经历。那些话，从我幼时懵懂听起，陪我走过小学、初中、高中，一直讲到我工作成家，讲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一生满是不易，有辛酸苦楚，有坎坷磨难，也有平凡日子里的小欢喜，讲至伤心处，她泪眼婆娑，我便陪着默默落泪；说到欣慰时，她眉眼舒展，我也跟着心生欢喜。常常一聊便是深夜，甚至到凌晨破晓，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故事，早已深深刻进我的骨髓。从那时起，我便在心里暗暗立志，一定要以家庭族谱的形式，为奶奶写一部回忆录，把她亲口诉说的真人真事，一字一句记录下来，留住她的痕迹，也留住我对她最深的念想。

可世事繁杂，为了生计奔波，为了工作操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个心愿被一次次搁置，一拖便是数十载。我总想着等有空了再写，等日子安稳了再动笔，可时光匆匆，奶奶已然离去，这份愧疚与牵挂，在我心里压了一年又一年。直至今年，我终于退休，卸下了生活的重担，有了属于自己的闲暇时光，这份埋藏多年的心愿，终于得以提笔践行。

动笔之时，心中满是复杂与纠结。我想完完整整还原奶奶的一生，记录那些真实的过往，可又顾虑家族后人的看法，怕有些真人真事，会引来不解与责怪，思虑再三，只得忍痛隐去部分细节，虽留有遗憾，却也只求能守住这份初心，不负奶奶，也不负自己。

这部以小说形式呈现的族谱式回忆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雕琢，字字皆是我对奶奶的回忆，句句都是我对她的感恩与思念。我用最平实的文字，追忆她平凡又坚韧的一生，诉说她对我的养育之恩，弥补这么多年未能尽早动笔的亏欠，也告慰奶奶的在天之灵。

往后余生，退休不退志，我还想借着这份闲暇，发挥余热，把生活里更多真实的故事、平凡人的烟火岁月，一一落笔成文。愿翻开此书的读者，能读懂我对祖母的一片深情，也能在文字里，看见岁月的温度，感受亲情的珍贵，感谢诸位的驻足与关注。

作者阿发

谨以此书，致我一生敬爱的祖母！

第一回

古历冬晨娥英降 红妆十里嫁唐家

民国二年，岁次癸丑年，古历十月十二的傍晚，冷风裹着霜雾刮遍湘南坦夫村，黄家门口的老槐树秃着枝桠，在墨色夜空里静立。屋内土坯房的豆油灯昏昏燃着，映着妇人隐忍的阵痛声，伴着灶膛柴火轻响，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冬夜，黄家第一个孩子降生，是个眉眼周正的女娃，取名黄娥英，便是我的祖母。

祖母自幼便懂事持重，身为长姐，早早帮父母分担家事、照料弟妹，手脚麻利从无半句怨言。她生得身形高挑，眉眼娇俏，肌肤白净，如花似玉的模样，在十里八村都数得上。二十岁那年，她依着旧亲，嫁给了石岩头大福村的表兄唐富林，夫家是当地家境宽裕的小地主，日子殷实安稳。

成婚那日，唐家上下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村口一路挂到宅院堂前，锣鼓唢呐声震彻村落，迎亲的花轿描金绘凤，缀满彩绸，鞭炮噼啪炸响，喜气漫遍整个大福村。唐家青砖黛瓦的院落宽敞规整，粮仓充盈，家具陈设齐整，尽显小地主家的富足气象。拜堂时红烛高燃，祖母盖着红喜帕，与新郎唐富林并肩行礼，夫妻对拜间，早已暗许山海相守的盟誓。唐富林是家中长子，身下还有两个弟弟，大弟唐多林、小弟唐修林，一家人本分和睦，祖母的人生，也自此从坦夫村的黄家长女，化作了大福村唐家的主母。

第二回

守得家门烟火暖 撑起岁月一片天

民国二十四年的湘南，秋阳暖融融地洒在大福村，稻浪翻着金波，唐家青砖小院的红喜字还透着新婚的余温，却没了过多热闹，只剩平淡又厚重的家常日子。

奶奶嫁入唐家刚过蜜月，唐富林便要动身去往株洲田心。他是唐家独当一面的大公子，家中在田心开的粮油铺子，虽说雇了两个伙计打理，可终究要主人家亲自坐镇，生意才能稳妥。临行的清晨，灶房里焖着白米饭，米香漫了半院，唐富林收拾好简单的行囊，站在奶奶身旁，语气里满是托付与歉疚。“田心的铺子离不得人，我这一去，家里便全靠你了。”

奶奶正擦拭着桌案，手上动作不停，抬眸看向他，眼神沉稳又坚定，只淡淡一句：“你安心打理生意，家中有我，万事稳妥。”

短短两句对话，便定下了两人往后的分工，也藏着彼此无需多言的信任。唐富林深深看了奶奶一眼，再无多余言语，转身踏上了去往田心的路，晨雾漫过他的背影，渐渐消散在村外的田埂上。

唐家公婆早奶奶两年离世，只留下十三岁的唐多林和八岁的唐修林两个年幼的弟弟，奶奶自此长嫂当母，日常照料二人起居，按时送他们上学堂，所有琐事都打理得妥帖周全，却从不多做赘述，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的本分罢了。

彼时民国世道动荡，即便唐家是小有积蓄的小地主，持家也处处要精打细算，半分不敢铺张。湘南乡间本就以稻米为生，一日三餐皆是粗茶淡饭，自家腌的酸菜、晒的腊味，便是桌上常菜，银钱米面都要细细盘算，方能维持家计。

奶奶凭着一身坚韧与持家本事，里里外外操持不停，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生火做饭，白日里收拾庭院、打理田产、盘算家用，把这个没了公婆、男主人又常年在外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庭院干净规整，屋内陈设有序，家中用度收支分明，丝毫没有因双亲离世、主人外出而显露衰败之相，反倒依旧保着往日的富足与体面。

唐富林偶尔从田心归来，见家中安稳有序，弟弟们乖巧懂事，看向奶奶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敬重与安心。他无需多问，奶奶也无需多言，彼此都懂，这份安稳，全靠奶奶一双手默默撑着。

在那个动荡的年月里，奶奶以一介女子之身，藏起所有辛劳，凭着不屈的韧劲，守住了唐家的烟火，护住了一家人的安稳，把平淡岁月过得分外踏实。

第三回

袓母只身撑大业 风云暗起护门店

日子一晃，便是几年过去了。

湘南的稻子黄了又青，唐家的日子，在奶奶一双手的操持下，始终稳当有序。唐富林本就是个踏实肯干的人，如今家中无后顾之忧，心思便全扑在了生意上。从田心到株洲，再到更远的水路码头，他的粮油生意越做越顺，越做越广，最后竟一路做到了汉口，又在汉口新开了一家粮油铺面。生意兴隆，人便分身乏术。

这一年，二弟唐多林已是十八岁的后生，身板结实，行事也稳当了。唐富林临行前归家一趟，当着奶奶的面，将家中田产、租谷、院落琐事，尽数托付给了多林。

“家里的田、租、各项开销，往后便交给你。”唐富林嘱咐，“你嫂子要去株洲照管老店，你在家守好根本。”

唐多林垂手应声：“哥放心，我记住了。”

自此，多林便在家主事，收田租、管佃户、照应老宅，事事按部就班，从不敢怠慢，不过寥寥几笔，便把唐家的根基稳住。而奶奶，带着十三岁的唐修林，离开了大福村，往株洲田心去。

修林年少，便在株洲当地一家学堂念书，早出晚归，安静懂事。奶奶的心思，则全落在了这间小小的粮油铺。

铺子不大，却处在码头要道，人流不息。铺中早已雇了两位帮手，是一对父女，姓贺。

父亲贺元头，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脚麻利，在粮油行做了一辈子，人老实又懂行。

女儿贺红梅，比奶奶小两岁，生得眉目清秀、肤白唇红，身段匀称，模样十分周正耐看，一开口声音清亮，做事又爽利，往柜台前一站，格外惹眼。

初见那日，奶奶站在铺面前，看着一袋袋米粮、一坛坛油料，心里虽稳，却也明白，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碰生意。

贺元头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道：“少奶奶，往后铺子就靠您掌事，我们父女听您吩咐。”

贺红梅也跟着浅浅一笑，喊了声：“嫂子，你放心，有我们在。”

奶奶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却有分量：“我是新来的，生意上的门道，还要靠贺伯多指点。红梅妹妹，咱们日后一起搭手。”

从头学，并不容易。

米要辨新陈，油要分好坏，账要记清白，价要随市情，码头的规矩、客商的脾气、轻重缓急，样样都要学。奶奶白天守店，看贺元头如何验粮、报价、过秤；夜里等修林睡下，便在灯下跟着贺红梅学记账、算盘、清货。

有时记混了账目，她便自己重新算到深夜；

有时客商挑刺压价，她便沉住气，慢慢讲道理；

有时搬粮扛油伤了手，她也只是悄悄擦点药，第二日照常站在柜台前。

贺元头看在眼里，常常叹一句：“少奶奶聪明，一点就透，比男人还能扛事。”

奶奶只淡淡说：“铺子是唐家的根，我不能让它倒。”

红梅也时常帮衬：“嫂子，你歇会儿，这些我来。”

奶奶摇头：“一起做，我多学一点，铺子就多稳一点。”

不过半年，奶奶便从一个刚持家的妇人，成了这间粮油铺真正的女主人。

账目清、米粮足、价格公道、待人客气，码头上下的客商、脚夫、街坊，都敬她三分。

小店非但没因换主衰落，反而比以往更红火。

可也就是在这时候，世道渐渐不对了。

街上开始出现穿黄军装的日本人，挎着枪，在街上横冲直撞，说话粗声粗气，看人的眼神带着凶气。株洲本是水路要地，日本人一来，便牢牢把住码头，处处盘查，人人心惊。

其中有一个驻守株洲田心的日本年轻军官，模样生得还算周正，性子却阴柔，一双眼睛总爱往年轻女子身上瞟。他不知从何时起，盯上了贺红梅，常常借着巡查、买米买油的由头，往铺子里钻。

人进来，不怎么看货，一双眼只管在红梅身上打转，垂涎三尺，却又不敢明着放肆。

贺红梅心里又怕又厌，每次都往奶奶身后躲。

奶奶便不动声色上前，淡淡应酬：“太君要买什么？我给你取。”

那日本人也不答话，只嘿嘿笑两声，再斜着眼瞟一瞟红梅，才慢悠悠离去。

贺元头悄悄拉过奶奶，低声道：“少奶奶，这人来者不善，盯着红梅，也盯着咱们铺子，往后要格外小心。”

奶奶望着街面上越来越浓的阴云，声音轻，却格外沉：

“我知道。他们是人是鬼，我心里有数。

铺子我守着，人我也护着，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

风，已经开始变凉。

而奶奶站在粮油铺的柜台后，身影单薄，却像一堵墙，稳稳守住了唐家在株洲的这一方天地。

第四回

汉口烽烟起乱尘 一身侠骨护家门。

民国二十七年，汉口一带战火连天。中央军与日军几番血战，终究抵不住强敌猛攻，汉口城陷。一时间，街上到处是溃兵、难民，哭喊声、枪炮声混作一团，往日繁华的码头街市，转眼成了人间炼狱。

唐富林在汉口新开的粮油店，本是一腔指望，想把生意从株洲做到长江边，把家业再撑大几分。可城一破，一切都成了空。店铺很快被当地伪军和地痞流氓盯上，明抢暗夺，不到几天，就被强行占了去。跟他从大福村一道出来的两个同族兄弟——唐大林、唐小林，气得两眼发红，却又只能强压怒火。

大林比唐富林小三岁，从小练过几下拳脚，身材魁梧，性子刚直；小林又比大林小五岁，年轻气盛，一身血气，手脚也利落。两人跟着唐富林在外打拼，早已把店里的事当成自己的命。

这天午后，一个满脸麻子的伪军小队长带着几个人晃进店里，抓起柜上的香烟就往兜里塞。

唐大林上前一步，沉声道：“老总，店里小本生意，烟要拿，也得给个本钱。”

刘麻子把眼一斜，嘴角一撇：“本钱？老子在这一片收保护费，还要给你本钱？识相的就少废话。”

“这店是我们东家拼死拼活开起来的，不是你们的摇钱树。”唐大林声音更沉。

“东家？”刘麻子冷笑一声，伸手就往柜台上一拍，“现在汉口是谁的天下？你们东家算个屁！”

话音刚落，他身后两个伪军就上前推搡唐大林。

唐大林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被这么一欺，再也按捺不住，反手一格，顺势一推，那伪军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反了你了！”刘麻子大吼，“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伪军一拥而上。唐大林不退反进，拳风刚猛，专往对方关节、软肋上打。唐小林也不含糊，身形灵活，绕到伪军身后，肘击、膝撞，招招干脆。两人都是乡下练过把式的，一身蛮力加技巧，对付这些平日里只会欺压百姓的伪军，绰绰有余。

不过片刻，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几个人，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倒在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

刘麻子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唐大林一把揪住后领，狠狠往地上一掼。

“下次再敢来闹事，打断你的腿。”唐大林声音冷得像冰。

刘麻子吓得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带着手下狼狈逃走，一边跑一边放狠话：“你们等着！我回宪兵队报告，有你们好果子吃！”

唐富林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忙上前拉住两人：“大林、小林，你们太冲动了。伪军跟日本人是一伙的，这一闹，后患无穷啊。”

唐大林抹了把脸上的汗，昂然道：“哥，咱们老实本分，他们就越欺负人。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拼一场，就算死，也不能丢了唐家的骨气。”

唐小林也点头：“是啊哥，大不了咱们回株洲，回大福村，总不能在这儿受窝囊气。”

唐富林望着一片狼藉的店铺，又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汉口被日军踏破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一家人的安稳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第五回

祸临小店惊午膳 虎狼逞凶锁弟兄

唐富林的担心果然如此。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就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几辆三轮摩托车突突地冲过来，车斗里的日本兵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眼神凶戾。车后跟着一小队伪军，个个贼眉鼠眼，手里牵着的军犬吐着舌头，狂吠着往小店方向扑腾。眨眼间，这群人就把不足十平米的杂货小店围了个水泄不通，军犬的吠叫声、日本兵的呵斥声混在一起，吓得店里的算盘珠子都轻轻跳了跳。

这时，唐富林、大林、小林哥仨刚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午饭。碗沿还沾着米粒，唐富林眼角的余光瞥见外面的阵仗，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他不动声色地把碗往桌上一放，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大林，又用脚尖踢了踢小林的鞋跟，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仨能听见的暗语说道：

“别吭声，别乱动。”

大林和小林都是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们带了军犬，还有枪，”唐富林的声音压得更低，指了指门口的日本兵，“千万别抬头对视，小心他们直接开枪，沉住气。”

大林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瞬间冒了汗，刚想站起来，就被唐富林一把按住肩膀。

“坐着，别动。”

话音刚落，店门就被“哐当”一脚踹开。一个挎着军刀的日本军官走在最前面，脸上横肉一抖，身后的日本兵立刻端起枪，对准了店里的三个人。伪军们则一拥而上，把小店的门窗堵得严严实实，军犬围着桌子转圈圈，吠声更凶了。

唐富林见状，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快步迎上去，双手捧着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弓着腰递到日本军官面前，又赶紧拿起桌上的搪瓷茶壶，拧开盖子，凑过去想给对方倒茶，嘴里陪着不是：

“太君！太君您息怒！小的是唐富林，这小店开了十几年，都是本分生意，从没招惹过谁啊！您大驾光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日本军官斜睨了他一眼，根本不接那支烟，反而一把挥开唐富林的手，搪瓷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溅了唐富林一脚，烫得他一哆嗦，却不敢吭声。

军官用生硬的中文，恶狠狠地瞪着他：“你的，老实点！我们接到举报，这店里，藏了游击队的人！”

“举报？谁举报的啊太君！”唐富林心里一紧，却依旧陪着笑，往前凑了凑，把烟硬塞到军官手里，又掏出火机，“您看您，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小店就这么大，哪藏得住什么游击队啊。我这哥俩都是亲弟弟，老实巴交的，连鸡都不敢杀，哪敢跟皇军作对？您高抬贵手，有什么事您吩咐，小的一定照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您看行不行？”

军官捏着那支烟，看都没看，随手扔在地上，用军刀的刀尖碾了碾，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凶光。他突然一脚踹在旁边的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饭菜撒了一地，大林和小林吓得浑身一颤，刚想站起来，就被旁边的日本兵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少废话！”军官用日语吼了一句，立刻有两个日本兵上前，一把揪住大林和小林的胳膊，把他们硬生生拽了起来。

大林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喊：“太君！我们没犯法！凭什么抓我们！”

小林也急了，红着眼睛想反抗，却被日本兵死死按住肩膀。

唐富林一看要坏事，赶紧扑上去拦在中间，对着军官连连作揖：“太君！太君有话好好说！我这弟弟们不懂事，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普通老百姓，哪懂什么规矩啊！”

军官根本不理他，对着身边的士兵用日语下了命令。两个日本兵立刻掏出锃亮的手铐，“咔嚓”一声，分别扣在了大林和小林的手腕上。手铐勒得大林手腕发红，他疼得闷哼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们……你们凭什么抓人！”大林嘶吼着，却被日本兵推得踉跄了一下。

唐富林急得额头冒汗，又往军官面前凑了凑，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太君！您看，我哥俩开店养家，本本分分，您要是抓了他们，我这小店也没法开了啊！您再查查，是不是搞错了？”

军官终于开口，用那副盛气凌人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道：“错？不可能！”他指了指被按在墙上的大林和小林，眼神狠戾，“他们，是山上游击队，土八路的嫌疑！”

又转向唐富林，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先把这两个人，带回宪兵团听审！如果真是八路，死啦死啦的，立即枪决！”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小店，对着身边的伪军挥了挥手：“把你的店，封掉！”

两个伪军立刻上前，拿出封条，“啪”地贴在了店门上。唐富林看着那封条，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第六回

倾尽家财难赎人 前线一别音讯断

大林小林被日本兵铐走那天，唐富林整颗心都悬在了嗓子眼。他心里明白，进了宪兵队，轻则扒层皮，重则直接按土八路枪毙，两条年轻的性命，眨眼就要没了。

为了救人，唐富林把心一横，店里的现银、周转的本钱、甚至预备进货的钱，全都掏了出来，一分不留。他托了三层关系，弯了无数次腰，总算见到了宪兵队长龟田。

一进办公室，唐富林就恭恭敬敬上前，把沉甸甸的银钱包袱轻轻放在桌上，腰弯得很低：

“龟田队长，您大人大量。那两个后生是我店里的伙计，老实本分，只会做买卖，半点不懂什么八路不八路，全是一时冲动，求队长高抬贵手，饶他们一条性命。”

龟田瞥了眼包袱，脸上没半点表情，端着茶杯慢悠悠道：

“你的，懂规矩。但敢打皇军、打伪军，罪名大大的。”

唐富林急得声音发颤：“队长，我愿意罚，愿意赔，店里所有钱都在这儿了，只求您别定他们死罪，别往土八路身上靠……”

龟田放下茶杯，眼皮一抬，语气冷硬：

“钱，留下。人，不能放。看你懂事，不杀，不拷打，送去北方，修铁路。”

唐富林还想再求，旁边牵线的人暗暗拉了他一把，轻声说：“老唐，能留条命就不错了，再说下去，连修铁路都轮不上。”

他瞬间僵在原地。

倾尽全部家当，放下所有脸面，换来的，只是不杀、不当八路处置。

没过几天，消息传来：大林小林被押上卡车，送往北方前线修铁路，从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唐富林站在路口，望着卡车远去的尘土，站到天黑，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有两行老泪，默默砸在尘土里。

他保住了他们的命，却没能留住他们的人。

这一别，便是漫漫岁月，再无归期。

第七回

祸不单行家遭难 风雨飘摇多林逃

大哥唐富林在汉口做生意血本无归的消息传回大福村时，守在老家的二弟唐多林，早已被接连的厄运压得喘不过气。那年大旱肆虐，家里百多亩水田颗粒无收，佃农自身都难活命，半分租子都交不上，本就艰难度日，偏偏村里又掀起土改，二十出头的唐多林，就此陷入了同村唐蛮子的魔爪之中。

唐蛮子本是村里游手好闲的穷光棍，生得牛高马大，一身蛮劲，又靠着油嘴滑舌巴结工作组，当上了村土改主任。早前他在村里偷鸡摸狗，没少被耿直的唐多林呵斥，两人早有积怨，如今唐蛮子掌了权，便一门心思要报复唐多林，把他家当成了批斗的靶子。

那日唐多林正望着干裂的稻田发愁，唐蛮子就带着一伙人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张口就扣上地主剥削的帽子，逼他交出田契家产。

唐多林又气又怒，厉声喝道：“今年大旱绝收，我一文租子都没要，你少拿土改当幌子，公报私仇！”

唐蛮子冷笑一声：“公报私仇？你家有田有地，就是罪过！我是主任，今天就要整治你这地主崽子！”

说罢挥拳就打。唐多林年轻气盛，不甘受辱，当即和唐蛮子扭打起来。他身手虽灵，可架不住对方人多，没一会儿就被几人死死按住，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唐蛮子喝道：“押回去！抄了他的家！”

一行人推搡着唐多林回了老宅，唐蛮子带人闯进去，不过片刻，屋里翻箱倒柜、乱作一团，粮食、银钱、能用的物件全被搜刮一空，好好一个家被搅得狼藉不堪。唐多林被绑在院里，眼睁睁看着家被毁，气得目眦欲裂，却半点动弹不得。

从那以后，唐蛮子三天两头就抓他游村批斗，百般羞辱。唐多林知道，大福村再也待不下去，再留只有死路一条。

走投无路之下，他趁着夜色逃出村子，一路风餐露宿，赶往株洲投奔我祖母。

等到了株洲，见到我祖母那一刻，唐多林再也撑不住，扑通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祖母慌忙扶起他，心疼得直发抖：“多林，你怎么成了这样？”

唐多林哽咽不止，断断续续哭诉：“大哥在汉口生意败了，老家大旱绝收，唐蛮子仗势批斗我、抄了家，我实在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您……”

嫂弟二人相拥而泣，一屋子都是凄凉。

第八回

家破店封离汉口 山险匪凶困囚笼

民国三十四年，乱世如潮，唐富林的天，彻底塌了。

汉口的粮油店，早被日本伪军抄得一干二净，米面银钱被抢空，店门被封，多年心血一朝尽毁。远在大福村的二弟唐多林更惨，百余亩粮田遇上天旱颗粒无收，反倒被扣上地主帽子，挨批斗、遭殴打，房屋家产和田地全被土改瓜分，一家人无家可归，流落荒野。

唐富林走投无路，只想变卖汉口这残破店铺，换点盘缠赶往株洲，与妻子团聚，再设法救老家亲人。可他刚托人寻买家，伪队长刘麻子就带着一群伪军，气势汹汹堵在了门口。

刘麻子腰别盒子炮，一脸横肉，斜着眼冷笑：“唐富林，你还敢打这店的主意？这店如今归皇军归老子，你半毛钱别想碰！”

唐富林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哀求：“刘队长，我老家已家破人亡，只求换点路费去寻妻儿，求你高抬贵手……”

“贵手？”刘麻子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唐富林嘴角渗血，“老子只给你一条路——立刻滚出汉口，再敢回头，老子把你绑去宪兵队，活活打死！”

伪军一拥而上，推搡踢打，将唐富林硬生生拖出城门，狠狠甩在泥路上。他望着紧闭的汉口城门，心凉如冰，万般无奈，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踏上前往株洲的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唐富林好不容易挤上开往株洲的火车，行至连绵大山深处，一声巨响震天动地——铁轨被山上土匪埋下的土雷炸得扭曲变形，火车猛然急刹，车身歪斜，玻璃碎裂，哭声喊声一片。火车被逼停在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全车旅客只能下车，沿着铁路徒步前行。

天色渐暗，冷风呼啸，一行人刚走进一片茂密山林，突然马蹄声骤起，一队骑马土匪从林中杀出，手持刀枪，凶神恶煞，将众人团团围住。

“打劫！把银钱细软全交出来，敢藏者，一刀毙命！”

旅客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蹲地求饶。唐富林见势不妙，趁乱往山上密林狂奔，只想躲一条性命。可没跑多远，就被一个身形彪悍、手脚麻利的女土匪一把揪住后领，死死按在地上。

“想跑？你这文弱书生，还能飞出老娘手心？”

女土匪力气极大，拖着唐富林往深山走去。越往深处，古木参天，云雾缭绕，怪石嶙峋，山腰处赫然立着一座山寨，原木寨墙高耸，黑旗迎风，岗哨林立，阴森森严，一看便是盘踞多年的匪窝。

进了寨中大厅，正中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牛高马大、满脸络腮胡的土匪头子，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眼神凶戾，不怒自威。

女土匪把唐富林往地上一推，笑道：“大哥，抓着个细皮嫩肉的，看着像读书人，正好给咱寨里当文书管账！”

土匪头子眯眼打量，粗声喝道：“你是何人？从哪来，要往哪去？”

唐富林挣扎着起身，拱手道：“在下唐富林，汉口粮油店被抄，老家田地家产尽失，要去株洲寻妻子，求大王放我一条生路。”

土匪头子哈哈大笑，声如震雷：“生路？进了我黑风寨，哪还有生路？我看你识文断字，留在山上做文书会计，管账写条，有吃有喝，总比在外饿死强！”

唐富林脸色惨白，连连摇头：“不可，万万不可！我妻子还在株洲日夜等我，老家两个弟弟遭此大难，一家老小前程未卜，我必须回去，求大王开恩！”

他站在厅中，神情复杂至极。眉头紧锁，眼眶泛红，心中翻江倒海——一边是汉口被毁的店铺，惨死离散的伙计；一边是大林、小林被抓去做苦役，生死不明；一边是老家多林修林，家破人亡，前途渺茫；还有株洲望眼欲穿的妻子。刚逃出汉口狼窝，又坠入土匪虎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心绝望与焦灼，全都写在脸上。

女土匪上前一步，叉腰笑道：“小哥，别傻了！山下到处是乱兵、饿殍、汉奸，你这身子骨，走不出三里地就没命。留在山上，跟着大哥，吃香喝辣，不比白白送命强？”

“我意已决。”唐富林声音发颤，却依旧坚定，“我要寻妻，要顾家，就算死，也要死在回家的路上。”

土匪头子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别给脸不要脸！留你是看得起你，再敢多言，直接推下山崖喂狼！”

唐富林望着寨外茫茫群山，苦笑一声，心如死灰。

家已破，路已断，人被困。

跳出狼窝，又入虎穴。

这乱世，竟没有他一条活路。。他想再求情，却被日本兵一把推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林和小林被日本兵押着，往店外走去，军犬的吠叫声，渐渐远去。

第九回

音信渺茫心欲碎 模糊遗像误终身

民国乱世，风雨如晦，唐家接连遭难，日子早已不堪支撑。

大哥唐富林在汉口的粮油店被日伪军霸占，倾家荡产，只得收拾行囊，搭火车返乡。可这一去，数十日杳无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老家又恰逢土改，田地家产尽数被分，屋舍难存。祖母作为唐富林的妻子、多林的大嫂，整日坐立不安，望眼欲穿，白天茶饭不思，夜里辗转难眠，一颗心悬在半空，既绝望又焦灼，只觉天昏地暗，心如死灰。

实在熬不过这无尽的煎熬，祖母含泪唤来二弟多林，声音沙哑颤抖，满眼皆是恳切与哀求：

“多林，你大哥离家日久，归途凶险，如今音讯断绝，大嫂实在心神俱裂。你拿着他的相片，一路打听，顺着铁路寻去，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一个准信。”

多林见大嫂形容憔悴、泪湿衣衫，心中酸楚难当，当即拱手应道：

“大嫂放心，我便是踏遍千山万水，也定要寻到大哥下落，您在家千万珍重，等我消息。”

多林不敢耽搁，即刻收拾行装，将唐富林的照片贴身收好，踏上寻兄之路。一路上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逢人便掏相片询问，过了一镇又一村，走了一程又一路，可终究是寻无音讯，满心焦灼，日渐沉重。

万般无奈之下，多林只得赶往铁路办事点，查询那趟失事火车的情况。

他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疲惫与急切，对办事员拱手道：

“同志，我兄唐富林，前几日自汉口乘此趟列车回株洲，至今未归，恳请您帮忙查查，车上旅客可有登记？”

办事员长叹一声，面露不忍：

“小伙子，你说的那趟车，半道遭遇土匪抢劫，火车急刹出轨，场面混乱至极。当场遇难十几人，有的死于踩踏，有的死于枪战。当时局势危急，法警只草草拍下死者相片，便由宪兵队统一火化，很多照片都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说罢，办事员将一叠泛黄模糊的死者遗像摊在桌上。

多林屏住呼吸，一张张细细比对。相片大多昏暗朦胧，人脸轮廓依稀难辨。直到翻到其中一张，他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那面容虽模糊不清，可身形、眉眼、颧骨轮廓，竟与大哥唐富林极为相似。

多林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干涩：

“官爷，您看……这一位，与我兄长相貌是不是十分相像？”

办事员凑近细看，缓缓摇头：

“确实有几分神似，只是相片太过模糊，不敢断言。乱世之中，生灵涂炭，也是常事。”

多林连日寻兄无果，心中本已布满不祥之兆，此刻见到这张极像的模糊遗像，精神防线彻底崩塌。他不愿、也不敢再往别处想，在心底早已认定，这具无名尸首，就是自己的兄长唐富林。

他沉默良久，红着眼眶，声音沉重如铁：

“像，太像了……绝不会错，这就是我大哥。”

办事员见状，也只能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多林失魂落魄，又在附近漫无头绪地找寻数日，终究是徒劳无功。他心如死灰，只得拖着沉重如铅的脚步，一步一步返回株洲。

刚一进门，祖母便跌跌撞撞迎上前来，眼中还燃着最后一点微光，死死抓住多林的手臂，颤声追问：

“多林！你回来了！你大哥呢？你大哥在哪里？”

多林望着大嫂满含期盼的双眼，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跪下：

“大嫂……大哥他……回不来了。”

祖母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浑身发颤：

“你……你说什么？你看清楚了？”

“火车出轨，土匪作乱，大哥不幸遇难。”多林垂首泣声，字字锥心，“遗像虽模糊，但相貌身形极像，不会有错……大哥他，已经不在了。”

祖母听罢，整个人僵立原地，半晌发不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她再也压抑不住滔天悲痛，扶着门框，放声恸哭，哭声凄厉断肠，撕心裂肺：

“富林啊——你怎忍心撇下我一人，独赴黄泉啊——”

她哭得肝肠寸断，完完全全相信，自己的丈夫已经不在人世。

她至死也不会想到，这张模糊遗像，竟是一场改写一生的误会。

她的丈夫唐富林并没有死，只是被土匪强掳上山，困于匪窝，身不由己，有冤难伸，有家难归。

这一误，便误了半生姻缘，也为祖母的日后的人生改写埋下了最深、最痛的天涯重逢。

第十回

噩耗传来肝肠断 悲泪无声泣断魂

祖母听多林亲口讲完，她丈夫——在汉口做生意的富林不幸遇难的经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呆呆坐在板凳上，眼泪无声地淌，哭得撕心裂肺。

株洲的伙计贺元头与他的女儿贺红梅，闻讯赶来，见祖母这般模样，也是心里揪紧，急忙上前劝慰。

贺元头红着眼眶，扶住祖母的肩，声音沙哑：“小奶奶，您可不能这样哭坏了身体啊。富林老板在汉口做买卖，好好的人就这么没了，您得撑着，不然他在地下也不安心。”

贺红梅也含泪轻轻拍着祖母的背，柔声说：“是啊大嫂，您别太伤心了，我们都陪着您，可千万别倒下。”

祖母哽咽着，浑身发抖，反复念着：“富林……我的富林啊……你在汉口好好做生意，怎么就丢下我了啊……”

好言劝慰了许久，祖母才稍稍平复，却依旧沉浸在无尽的悲伤里。

一波未平愁云绕，一祸又起风雨狂

谁料，一祸未平，一祸又来。

过了几日，那个早就对贺红梅垂涎三尺的日本小军官，又醉醺醺地晃到店里。他色眯眯地盯着贺红梅，一进门就伸手去搂，言语轻浮。

日本小军官：“小美人儿，几日不见，越发标致了。来，陪哥哥喝一杯，大大的有赏。”

贺红梅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尖叫：“你走开！不许碰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多林从里屋冲了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他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住手！”

多林一个箭步上前，一把将日本军官推开，将贺红梅护在身后。那日本军官被推得一个趔趄，恼羞成怒，指着多林大骂：“八嘎牙路！你敢管我的事！”

多林双目圆睁，攥紧拳头，声色俱厉：“狗鬼子，竟敢在此调戏良家妇女！今天我替天行道，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义愤填膺惩恶寇，拳打日寇怒满腔

话音未落，多林一拳狠狠砸向日本军官的面门。“砰”的一声，正中日面门。那日本军官惨叫一声，捂着脸哇哇直叫，气急败坏地拔出了军刀。

日本小军官：“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他挥舞着军刀就朝多林砍去。多林不慌不忙，侧身躲过，顺势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日本军官的胳膊被拧得脱臼。军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日本军官疼得鬼哭狼嚎，满地打滚。

多林：“看你还敢不敢来作恶！”

就在这时，修林放学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看见混乱的场面，又见那日本军官被打得狼狈不堪，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

修林大喊一声：“二哥！我来帮你！”

他冲上去，一脚踩住日本军官的后背，将其死死按住。多林又补了几拳，打得那日本军官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连连求饶。

日本小军官：“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放了我吧！”

豺狼怀恨搬救兵，虎狼围宅祸临门

可他哪里肯善罢甘休？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回宪兵队，搬来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兵。

一时间，店铺外杀气腾腾。日本兵将店铺团团围住，破门而入，见东西就砸，将店铺洗劫一空。

日本小军官指着多林和修林，面目狰狞地嘶吼：“就是他们！给我抓起来！统统带走！”

两个日本兵一拥而上，用粗绳将多林、修林紧紧捆住。兄弟俩对视一眼，眼中满是不甘，却无力回天，只能被硬生生拖走。

眼见亲眷遭囚困，悲惊交加命垂危

祖母站在一旁，亲眼目睹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着丈夫的两个亲弟弟被抓走，店铺被砸得稀巴烂，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瞬间将她击垮。她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下去，昏死过去。

第十一回

身陷囹圄音信断 愁病交加命堪怜

彼时的株洲城，被日本兵的铁蹄踏得满城惶惶，街头巷尾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鬼子巡逻，百姓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出门都要提心吊胆。多林与修林被日本兵粗暴抓进宪兵队后，那间原本靠着富林做生意撑起来的小店，瞬间没了主心骨，只剩一片狼藉，连喘气的空气都透着悲凉。

祖母自那日昏死过去，醒来后便整日卧在破旧的床板上，两眼空洞地望着房顶，不吃不喝，只是默默掉泪。丈夫富林在汉口做生意惨死的悲痛还没消散，两个亲弟弟又落入鬼子手里生死未卜，接二连三的打击，像重锤般砸在她身上，让她彻底病倒，身子虚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

贺元头守在一旁，看着祖母日渐憔悴，心里急得如同火燎，他抹了把脸上的尘土，咬了咬牙，对着祖母沉声道：“小奶奶，您宽心躺着，我这就去宪兵队打听打听多林和修林兄弟的消息，哪怕拼了这条命，也得问出他们的下落！”

祖母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抓住贺元头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元头啊……拜托你了……那两个孩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住了……”

“小奶奶您放心，我一定打听清楚回来！”贺元头重重点头，又转头叮嘱女儿贺红梅，“红梅，你在家好好照看大嫂，我去去就回。”

贺红梅红着眼眶应声：“爹，我晓得，你路上千万小心，别跟鬼子起冲突。”

苦役传悲门店封，走投无路无归处

贺元头揣着一颗忐忑的心，一路躲着日本兵的盘问，小心翼翼地摸到宪兵队门口。只见宪兵队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兵，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壮着胆子上前，赔着笑脸给日本兵递上仅有的几块零钱，低声哀求：“太君，麻烦问一下，前几日抓来的多林、修林两位兄弟，现在在哪啊？”

日本兵一把挥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用生硬的中国话呵斥：“滚开！那两个支那人，已经送去城外修路，当苦役！别再来问！”

贺元头心里一沉，还想再问，却被日本兵用刺刀逼着退了回来，满心绝望地往回赶。等他回到小店门口，远远就看见门上被日本兵贴了厚厚的封条，封条上的日文刺眼无比，店铺彻底被封，连家门都进不去了。

他快步走到祖母身边，看着病得奄奄一息的，哽咽着开口：“小奶奶，对不住……我打听着了，多林和修林兄弟，被鬼子拉去城外当修路工了……咱们的店，也被鬼子封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祖母猛地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凶：“修路工……那是九死一生的苦差事啊……我的两个弟弟……这可怎么活……店也没了，家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贺红梅连忙上前扶住祖母，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劝慰：“大嫂，您别这么说，身子要紧，咱们总会有办法的，您可不能垮啊！”

颠沛流离身无依，暂投亲友疗沉疴

贺元头看着祖母病得沉重，又无家可归，满城都是日本兵的欺压，实在无处可去，长叹一口气，对着女儿贺红梅说道：“红梅，如今株洲城待不下去了，小奶奶病成这样，也没地方落脚。我在田心机械厂有个远房亲戚，为人厚道，咱们只能带着小奶奶去投奔他，先让小奶奶在那边养病，再慢慢想办法打听多林和修林的消息。”

贺红梅含泪点头，声音哽咽：“都听爹的，只要能让大嫂好好养病，咱们去哪都行。”

贺元头看着虚弱不堪的祖母，轻声说道：“小奶奶，咱们动身吧，去田心机械厂，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祖母闭着眼，泪水无声滑落，轻轻点了点头。贺元头与贺红梅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病弱的祖母，一步一挪地离开了这座满是伤痛的株洲城，朝着田心机械厂的方向走去，前路茫茫，只剩满心的苦楚与期盼。

第十二回

患难相扶结良缘 情暖余生伴岁长

那年，祖母突染重病，生命垂危，身边又无至亲及时照料。贺元头父女心善，不忍看她独自承受病痛折磨，连夜将病危的祖母，送到了贺元头的姨姐家中托付照料。

那户人家住着两位亲人：一位是年近七十的李老太太，她是贺元头的姨姐，慈眉善目，性子温和，平日里独自守着一处小院度日；另一位是李老太亲姐姐的儿子，按原本姓氏改姓张，后来便跟着姨娘一同改了李姓，往后大家都亲切地唤他老李，也就是我后来的祖父。

老李那年四十岁上下，生得极为周正帅气。他身形挺拔，不胖不瘦，常年在机械厂做工，身子透着一股结实硬朗的劲儿。肤色是健康的浅麦色，是常年在外劳作晒出的模样；眉眼生得十分好看，双眼皮清晰，眼眸清澈温润，看着人的时候总是带着几分和善，没有半分浮躁气；鼻梁高挺，嘴唇厚薄适中，平日里话不多，嘴角却总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穿着总是干净利落，即便穿着机械厂的工装，也打理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周身透着老实本分、沉稳可靠的气质，让人见了便觉得安心。

老李所在的田心机械厂，是专门制造火车车厢的大厂，他在厂里负责车厢装潢的活儿，手艺扎实，做事勤恳。他人品更是没得挑，生性老实敦厚，待人真诚热忱，一辈子勤勤恳析，从未与人红过脸、闹过矛盾，年至四十依旧未婚，平日里不管街坊邻居谁有难处，他总是第一时间伸手帮忙，是远近闻名的热心人。

彼时的祖母，比老李还小上几岁，年纪近四十，却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憔悴，又满心都是失去至亲的悲痛与绝望，整日躺在床上，眼神空洞，不吃不喝，对生活没了半点念想。李老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知如何宽慰，老李便主动揽下了照料祖母的琐事。

“姨妈，您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往后白天您照看黄妹妹吃喝，晚上我来守着，有什么事也能及时搭把手。”老李轻声跟李老太说道，语气里满是诚恳。

那段日子，老李对祖母可谓无微不至。每天下班回家，顾不上休息，先去床边看看祖母，端水喂药、擦拭身体、打理起居，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又耐心，从未有过一丝厌烦。他看出祖母心里藏着化不开的苦，失去亲人的孤独与病痛的折磨，快要将她压垮，便总会趁着闲暇，坐在床边，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黄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身子是自己的，总得好好吃饭，才能快点好起来。”老李端着温热的粥，轻声劝慰，“你比我还小几岁，正是该好好养着的时候，人这一辈子，难免遇上坎儿，熬过去就好了，往后还有好日子呢。”

祖母躺在床上，眼眶泛红，声音沙哑：“我病成这样，活着也是累赘，不如就这么去了……”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老李连忙打断，语气格外认真，“谁都有难的时候，你安心在这儿养病，有我和姨妈照顾你，啥都不用愁。只要你好好活着，慢慢养着，身体总会好转的，我们都陪着你呢。”

他从不嫌麻烦，每天变着法儿给祖母准备软烂可口的饭菜，按时帮她翻身、按摩，生怕她久卧生疮；察觉到祖母情绪低落，便陪着她聊家常，讲厂里的趣事，一点点开导她，抚平她心里的郁结，耐心做着心理疏导，让她慢慢放下心里的郁结，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

那段艰难的时光，若是没有老李没日没夜的悉心照料、真心陪伴，病重的祖母，或许早已撑不下去，不在人世了。

老李不求回报的热情帮助、日复一日的暖心守护，一点点融化了祖母心里的坚冰。他的善良、老实与可靠，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不离不弃的陪伴，深深感动了历经苦难的祖母。两颗年纪相仿、饱经生活磨砺的心，在朝夕相处中慢慢靠近，悄然滋生出真挚的情意，平淡却格外深厚。

就这样相互陪伴、彼此温暖着过了几年，祖母的身体在老李的照料下渐渐康复，两人之间的感情也愈发深厚。最终，祖母和老李携手，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这位曾经无私救助祖母、用一生温柔相伴的老李，便是我至亲至敬的爷爷，是我往后岁月里，一直感念的祖父。那段患难与共的情缘，也成了家里代代相传的温暖往事。

第十三回

患难相守情愈笃 孝亲持家岁月安

株洲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祖母的身子彻底养好了，与老李的感情也水到渠成，二人结为夫妻，从此相依为命。祖父（老李）在田心机械厂做工，厂里专门制造火车车厢，他做装潢手艺，待遇稳定，每月按时发薪，是当时少有的安稳营生。

家里依旧和李老太同住，姨妈年事已高，身子也渐渐多病，时常咳嗽、腰腿酸痛。祖母便把照料姨妈的担子全扛了下来，每日端水喂药、洗衣做饭，把老人伺候得妥妥帖帖。

一日傍晚，祖父做工回来，见祖母正给姨妈熬药，便放下工具，轻声道：

“黄妹妹，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姨妈的身子，全靠你照料。”

祖母回头一笑，擦了擦额角的汗：“说什么辛苦，姨妈是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她老人家拉扯你长大，咱们好好孝敬是应当的。”

祖父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跟着我，没享过什么大福，却要操劳家里。”

祖母摇摇头，眼里满是温柔：“能有个安稳的家，有你在身边，姨妈健健康康，我就知足了。比起当年乱世流离，如今的日子，已是天大的福气。”

李老太在一旁听着，笑着叹道：“你们俩啊，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这老婆子，能看着你们好好的，也就安心了。”

祖父每日早出晚归，勤勤恳恳做工，挣来的钱全交给祖母打理；祖母则在家操持家务、照料老人，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家三口，虽不富裕，却夫妻恩爱、孝亲和睦，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那段岁月，没有了战火纷飞，没有了颠沛流离，只有烟火气里的温暖与相守。祖父祖母用彼此的真心，撑起了这个家，也给了我后来安稳成长的根基。这份患难与共、孝亲持家的模样，成了我一生都刻在心里的榜样。

第十四回

日寇横行家破散 携亲归乡路漫漫

安稳的日子没过两年，李老太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没能熬过岁月，撒手人寰。祖母与祖父含泪操办了姨妈的后事，守孝百日，只盼着能守着株洲的小家，安稳度日。

可乱世从来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彼时日军早已占领株洲，铁蹄踏遍了整个田心片区。原本红火的田心机械厂，彻底被日军强行接管，成了他们掠夺物资、奴役劳工的据点。厂里的中国工人被肆意打骂、克扣工钱，往日里热火朝天的车间，成了人间地狱。

一日，祖父刚下工，就被两个日本兵拦在厂门口，枪托狠狠砸在背上，骂着听不懂的东洋话，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祖父攥紧了拳头，硬生生忍了下来，一路踉跄着回了家。

祖母见他嘴角带血，脸色铁青，连忙上前扶住他：“怎么了？是不是厂里又出事了？”

祖父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工牌狠狠摔在桌上：“机械厂完了！被日本人占了！今天在门口，平白无故就挨了打！再待下去，迟早要被他们活活打死！”

祖母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眼眶通红：“那怎么办？咱们在株洲，就只剩这一个指望了……”

祖父咬着牙，眼神坚定：“不能再待了！日本人在株洲横行霸道，杀人放火，再不走，咱们娘俩都得死在这儿！我带你回永州，回坦夫村，回咱们的老家去！”

祖母望着窗外，日军的巡逻车呼啸而过，枪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整个株洲城都笼罩在恐怖之中。她想起了远在永州的故土，想起了坦夫村的山水，点了点头：“好，咱们走，回坦夫村，回老家去。”

没几日，机械厂彻底解体，大批工人被日军驱逐，流离失所。祖父带着祖母，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挤上了南下的火车，一路颠沛流离，躲过日军的盘查，终于回到了永州零陵的坦夫村。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熟悉的青山绿水，祖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是她再也想不到，这一次归乡，等待她的，又是一场新的风雨与磨难。而祖父，也将在这片故土上，陪着她，撑起这个家，熬过一个又一个黑暗的日子。

第十五回

归途再遇匪劫祸 散尽家财命保全

从株洲到永州的路，从来就不是坦途。日军的铁蹄踏碎了铁路，火车走走停停，颠簸了数日，祖父与祖母才终于抵达黄沙河火车站。

彼时的黄沙河，早已不是往日的安宁模样。日军的岗哨遍布，散兵游勇四处游荡，更有趁乱而起的土匪，盘踞在沿途的山岭之间，专抢逃难的百姓。祖父牵着祖母的手，背着简单的行囊，刚下火车，便不敢有半分停留，只想尽快穿过水埠头，翻过背水岭，赶回坦夫村的老家。

背水岭山势险峻，林木茂密，是出了名的土匪窝。二人刚走到岭下的岔路口，突然从树林里窜出五六个手持刀棍的壮汉，个个面带凶相，拦住了去路。

“把身上的钱、东西，全拿出来！不然今天就把你们埋在这岭上！”为首的土匪满脸横肉，手里的钢刀闪着寒光，恶狠狠地吼道。

祖父瞬间将祖母护在身后，攥紧了拳头，沉声道：“我们就是逃难的老百姓，身上没什么钱，求各位大哥高抬贵手，放我们过去。”

“放屁！”土匪一脚踹在祖父胸口，祖父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树干上。“老子看你们穿得整齐，就知道身上有货！不拿是吧？给我搜！”

两个土匪立刻扑上来，把祖父按在地上，搜遍了他的全身。另几个土匪则围向祖母，祖母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护住自己的衣襟。

“把首饰摘下来！金条拿出来！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土匪伸手就去扯祖母的耳环、手镯，那些是祖母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是她仅存的念想。

祖母哭喊着挣扎：“那是我的东西！你们不能抢！”

祖父在地上嘶吼着：“放开她！要抢冲我来！”

可土匪哪里会听，三下五除二就把祖母身上的金银首饰抢了个精光，连她贴身藏着的、用布包了好几层的七根金条，也被搜了出来。那是祖父在田心机械厂做工多年，一分一分攒下的血汗钱，是准备回老家置产、安稳度日的全部家底。

为首的土匪掂了掂金条，脸上露出贪婪的笑：“算你们识相！滚吧！再敢多嘴，就杀了你们！”

土匪们拿着抢来的财物，很快消失在山林里。祖父从地上爬起来，冲到祖母身边，紧紧抱住她：“黄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

祖母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金条……我们的金条……全没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祖父擦了擦她的眼泪，声音坚定：“钱没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只要我们俩好好的，回老家，就能重新挣回来！钱财都是身外物，命保住了，就什么都不怕！”

祖母靠在祖父怀里，望着空荡荡的双手，心里满是绝望。可看着祖父坚定的眼神，她知道，无论多难，这个男人都会陪着她，扛过所有的风雨。

二人整理好残破的行囊，互相搀扶着，一步步翻过了背水岭。前路依旧漫漫，磨难依旧重重，但他们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紧相依。

第十六章

劫后余生归故土，从头再起度难关

翻过背水岭，天幕已然被暮色染透，细碎的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崎岖的山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祖父小心翼翼地扶着祖母，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山间万籁俱寂，唯有脚下碎石摩擦的声响，在空寂的林子里悠悠回荡。

祖母的手始终微微发颤，方才被土匪粗暴扯去首饰的脖颈，还残留着火辣辣的痛感，可比起皮肉之苦，心底的空茫与酸涩更甚。那七根金条，是祖父在田心机械厂没日没夜地操劳，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是他们逃离乱世、安稳度日的全部指望，如今尽数被掠，所有期盼都成了一场空。

“黄妹妹，”祖父忽然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借着清冷的月光，细细端详着祖母憔悴的面容，声音温和却坚定，“你莫要往心里去，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没了咱们再挣。只要你平平安安，我便什么难处都不怕。”

祖母抬眸望着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眸子里打转，终究还是忍不住滚落：“我不是心疼那些钱，我是心酸……咱们拼了命从株洲逃出来，满心想着回到娘家能有个依靠，怎么连这点安稳，都来得这么难。”

祖父抬手，用粗糙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痕，随即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胸膛沉稳有力，带给她无尽的安全感：“难是难了些，可只要咱们夫妻同心，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当年你在株洲病危，我守着你日夜不离，不也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这般小小的磨难，比起生死，算得了什么。等咱们到了坦夫村，我有力气，有木工手艺，给人打零工、做家具、修农具，什么活都肯干，定能让你过上踏实日子。”

祖母依偎在祖父温暖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先前满心的绝望与惶恐，渐渐被一缕缕暖意驱散。是啊，好不容易熬到世道安稳，能有一个人始终不离不弃，拼尽全力护着自己，就算身无分文，又有何惧？

两人一路相互搀扶，饿了便啃几口随身携带的干硬干粮，渴了就俯身喝几口山涧清冽的泉水，疲惫到极致便靠在树下稍作歇息，整整走了一天一夜，终于在次日黄昏时分，远远望见了坦夫村袅袅升起的炊烟。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伸向天际，像一位坚守故土的亲人，静静等候着漂泊在外的游子归家。此时村里已然完成了土改，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户，田间地头偶有劳作归来的村民，处处透着安稳的烟火气。祖母望着这熟悉的村落，望着那魂牵梦萦的一草一木，积攒了一路的委屈、思念与心酸瞬间爆发，眼泪决堤般涌出。这里是她生于斯长于斯的娘家，是她在株洲颠沛流离时，日夜思念的至亲所在之地。

两人一步步走近村口，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扛着农具从田埂归来，大弟黄立兴只是愣了愣，便快步上前搭手搀扶，二弟黄旺兴则激动得声音发颤：“姐？是你回来了！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祖母看着两个弟弟，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应着，被两人一左一右扶着，匆匆往院里赶。刚到院门口，祖母亲娘就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颤巍巍拉住她的手：“娥英，我的娥英真的回来了……”

“娘！”祖母扑进母亲怀里，放声痛哭，“女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让您挂念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老母亲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泪水打湿了衣襟，屋里的二弟媳王长秀、三妹黄根妹也都围了上来，七手八脚把两人扶进屋里歇息。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祖母细细询问家里近况，老母亲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变故：“你当年去株洲后，没多久你爹就染病离世了，那时候世道乱、联系不上，就没告诉你。旺兴长大了，我给他娶了苦株山王家仔村的长秀，你的三个妹妹也都陆续出嫁了，大妹在石岩头唐家巷子村，二妹在石岩头榜样村，三妹根妹嫁在邻村野鸡塘村，都能常回来看看。”

祖母听闻父亲离世的消息，如遭雷击，泪水汹涌而出，满心都是遗憾与自责。再看娘家院落，本就局促的屋子如今住满了人，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落脚。

祖父见状，轻声开口：“娘，旺兴，家里人口多，我们两口子就不添乱了，先在村里寻个地方落脚就好。”

一旁的老东奶奶闻讯赶来，她辈分高、年纪却比祖母大不了几岁，热心地笑着：“娥英，别见外，我家空着一间厢房，你们先住下，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祖母连忙道谢，跟着老东奶奶去收拾住处。彼时村里刚完成土改，日子虽不富裕，却安稳踏实。祖父一刻也不敢停歇，靠着在田心机械厂练就的木工手艺，帮乡亲们修农具、打家具，做工扎实、为人忠厚，很快就在村里站稳了脚跟。祖母则在家操持琐事，帮老东奶奶打理家务，回娘家陪伴老母亲，邻里相处和睦，日子也慢慢有了起色。

两人省吃俭用、齐心打拼，靠着一双勤劳的手，在坦夫村一点点打拼出了新生活。历经乱世流离、土匪劫掠，他们始终不离不弃，相互扶持，终于在这片满是至亲的故土上，重新开启了安稳日子。

而我，日后也将在这片充满温情的土地上慢慢长大，时常依偎在祖母身旁，听她细细讲述这些过往的苦难与温暖，将祖辈们在坎坷中坚守希望、相依相伴的故事，深深镌刻在心底，永世不忘。

第十七回

烟火人间守岁月，苦难尽头见天光。

历尽风霜家始立，人间烟火暖余生，房子盖好的那天，坦夫村的天格外蓝。

祖父站在院坝里，望着新砌的土坯墙、新盖的青瓦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祖母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递到他手里，眼里满是笑意：“终于有家了。”

祖父接过茶，握住她的手，指尖都是粗糙的茧子，却暖得发烫：“是啊，有家了。以后，再也不用颠沛流离了。”

那之后的日子，虽依旧清贫，却满是烟火气。

祖父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要么去村里帮人做木工，要么去田埂上帮人犁地、修农具，凭着一手好手艺和老实本分的性子，在村里渐渐有了名气。谁家要打衣柜、修犁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他从不漫天要价，人家给多少算多少，实在没钱的，给一斗米、一捆柴，他也乐呵呵地收下。

祖母则守着这个家，每日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还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青菜、萝卜、辣椒，自给自足，省了不少开销。逢年过节，她会蒸上糯米糕、炸上油粑粑，给邻里送去，一来二去，村里的人都夸她贤惠、善良。

日子一天天过，日军的扫荡渐渐少了，村里的烟火气越来越浓。

祖父和祖母，也终于在这片故土上，过上了安稳的日子。他们一起在田地里劳作，一起在灯下缝补，一起看着坦夫村的日出日落，一起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我记我小时候，祖母常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给我讲她过去的故事：讲她在株洲病危时遭遇日本土匪的迫害，老唐家的被日本土匪的残害，老李的悉心照料，讲他们逃回老家时遭遇的土匪，讲他们盖房子时的点点滴滴。每一次讲起，她的眼里都满是温柔，满是对祖父的感激。

“你祖父，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祖母摸着我的头，轻声说，“乱世里，是他救了我的命，给了我一个家。没有他，就没有咱们这个家，也就没有你。”

我小时候趴在祖母怀里，听着这些故事，心里满是敬佩。

我小时候常听祖母讲她们过去的故事，她讲多了，我听多了，时常仿佛见过祖父在田埂上劳作的背影，见过他给人修家具时专注的模样，见过他在祖母生病时彻夜不眠的照料，见过他在日军来临时，把祖母护在身后的坚定。他没有读过多少书，没有大富大贵，却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爱。

后来，抗战胜利了，新中国成立了，后来有了我父母，再后来有了我。

祖父和祖母，终于彻底摆脱了乱世的苦难，过上了真正安稳的日子。祖父依旧在村里做木工，祖母依旧操持家务，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孙子孙女，有了一大家子人。

每次家庭聚会，祖父都会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孙满堂，眼里满是欣慰。祖母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脸上是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从容。

我常常想，祖父和祖母的一生，是苦难的一生，也是幸运的一生。

他们经历了战火纷飞、流离失所，经历了丧亲之痛、匪劫之祸，却始终没有放弃，始终紧紧相依。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在苦难中撑起了一个家，用自己的爱，温暖了彼此的一生。

他们的故事，是那个时代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的缩影，是苦难岁月里最动人的光。

而我，作为他们的孙子，会永远记住这些故事，记住这份苦难与坚守，记住这份爱与担当。我会把这些故事写下来，传给我的子孙后代，让他们永远记得，今天的安稳生活，是祖辈用血汗换来的，是爱与坚守换来的。

第十八回

呱呱坠地庆吉日，生来便占满堂春。

前面的故事，都是祖母讲述给我听的往事，我并没有亲身经历。从这一章开始，要讲的，全都是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亲身体会的人生。

一九六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凌晨五点左右，一个男孩降临到了世间，那便是我。据祖母说，我出生的那天，天气格外温馨祥和。红日早早升起，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暖暖地洒在房前屋后，风轻云淡，鸟语清脆，天地间一派吉祥如意的好景象。

我家住的是单家独院，院墙规整，院门气派。消息一传出，村里前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挤满了整个院子。鞭炮声噼啪作响，震天动地，一连放了三天三夜，喜庆的硝烟在院子上空久久不散。家里热热闹闹摆起了三朝酒，院子里摆满桌椅，宾客满座，欢声笑语不断。

乡亲们围着襁褓中的我，纷纷送上祝福：

“这孩子生在这么好的日子，将来必定福气深厚，一生顺遂！”

“瞧这模样周正，哭声洪亮，以后一定有大出息！”

“托这好天好地的福气，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大人们举杯相庆，谈笑风生，孩子们在院里追逐玩耍，整个单家独院都被喜气和祝福包围着，那热闹又温暖的场面，成了我人生最初最珍贵的开篇。

第十九回

归途遇劫身无物，土改分庙启新居。

祖父祖母从株洲回来的途中，在水埠头背水岭被土匪抢劫一空，身上财物尽数被掠去。等一路艰辛回到坦夫村时，村里正赶上土改。那时候老百姓日子过得实在太苦，住的房屋低矮破旧，家家户户都十分紧缺，根本没有多余的屋子可以容身。

多亏了共产党，多亏了土改委员会，特意把村里的一座庙分给了我祖父母。后来祖父母凭着日夜不停的辛勤劳动，慢慢积攒下一些钱，又在村里乡亲与家族长辈们的热心支持下，决定把旧庙拆掉，重建一座像样的房子。

拆庙建房那天，村里不少人都主动赶来搭把手，扛木料、搬砖瓦、和泥浆，忙得热火朝天。

有长辈笑着说：“你们总算能有个安稳家了，我们有力出力，一定帮把房子盖得结结实实！”

乡亲们也纷纷搭腔：“都是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早点盖好房子，日子也就有奔头了。”

在众人齐心帮忙下，很快便建起了一座二层楼的木头砖瓦结构木房，一家人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居所。

庭院藏春多野趣，小桥流水伴童年

我小时候开始记事时便记得，祖父母用心血建起的二层木房，坐落在一个独门独户的单院里。院后有一处被荆棘环绕的小庭院，里面种着桃树、李树、柑橘树，还有板栗树，四周更栽了翠竹与松柏，四季都有生机。

后院右侧有一口小池塘，塘里有鱼游动，藏着田螺，不时还有田蛙跳跃。庭院前面种着葡萄树与棕树，前庭外一条小溪环抱着院子，溪上有一座木制小桥，过桥不远处，便是一口泉井。

泉井旁长着一棵古老的柳树，每当初春时节，老柳便抽出新芽，一片片嫩绿叶儿，像害羞的小姑娘，透着朦胧柔和的美。到了炎夏，柳叶由嫩绿转为深绿，叶片也宽大许多。我常和村上小伙伴来到井边，折下柳枝编成圆环，再采些小花插在上面，一个好看的花环就成了，戴在头上既好玩又能防暑。

这口泉井水量充沛，能灌溉千亩田园。我家门前便是三百亩良田，名叫“三百洞”。泉水流过的小溪，还能灌溉火湘桥、马迹岭、夏阳等地千余亩粮田，一路奔流汇入潇湘河。

井里生长着各种野生鱼虾，每逢春雷下雨时节，常有鲢鱼群从井中游出，每次雷雨过后，总能顺手抓到几条，肉质格外鲜嫩肥美。

我住的屋子离泉井大约五十米，是二层瓦木结构，分正屋和侧屋，侧屋旁还连着一间小屋。正屋开着一扇大门，门上还带有小门，门槛是一整块大石，两边各有一块大石栏。大门两侧各开一扇精致大木窗，能开能合，十分方便。

楼上设有木制阳台，扶栏上雕刻着花鸟走兽，十分精巧。我小时候常在楼上栏杆边学习吹竹笛，吹累了便下楼摘桃子吃。夏天常去后院池塘钓鱼、捉田蛙、下水摸田螺，有时搬一张凉椅坐在池边乘凉，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故事。

后院后面是一片松树山，名叫黑风山，山里野果遍地，还时常能见到野兔、野蘑菇，藏着我童年数不尽的乐趣。

第二十回

吉兆临盆天放晴，缘浅家分泪暗零。

祖母总爱摩挲着我枯瘦的手背，一遍遍跟我念叨：“你出生那一天，天是真的好，万里无云，日头暖融融的，连风都带着软乎乎的喜气，街坊见了都说是吉祥兆头，咱们家要添福气咯。”她说这话时，沟壑纵横的脸上漾着少有的笑意，浑浊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仿佛又回到了我呱呱坠地的那个清晨，满心都是对新生命的期许与疼爱。

我依偎在祖母怀里，听着她温柔的絮语，心里却像被一团乱麻紧紧缠住，五味杂陈。明明我降生之日天公作美，满是吉祥顺遂的预兆，可为何命运偏要给我如此坎坷的开篇？不到三岁，爹娘便一拍两散，各奔东西，偌大的家，转眼就散了，只留下我与祖母相依为命。

我常常在夜里睁着眼发呆，心里止不住地嘀咕：吉祥的天，吉祥的时辰，怎么就没护住我一个完整的家呢？难道这所谓的吉祥，从来都不属于我吗？看着祖母日渐佝偻的身影，想着她独自拉扯我的艰辛，鼻尖一阵发酸。她把所有的温柔和念想都给了我，总用那句“出生那天是好日子”来宽慰我，也宽慰她自己，仿佛抓住这一点吉祥，就能抵挡往后岁月里所有的苦。

父亲在离婚那年，经老表引荐去了广西桂林，进了轮胎厂当了工人，后来在那座山水甲天下的城里遇见了知己，成家立业，开启了全新的生活，仿佛过往的一切都被山水冲淡。母亲也在几年后，在村里重新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归宿。他们都有了新的日子，新的牵绊，只有我，守着祖母，守着那句“出生那天格外吉祥”的话，在疑惑与怅然中慢慢长大。

我时常对着窗外的天色喃喃自语：老天爷既赐了我吉祥的降生，又为何要让我自幼便尝尽离散的滋味？祖母口中的好兆头，到底是藏在往后的漫漫时光里，还是只是她老人家给我编织的一个温柔的梦？这些盘旋在心底的疑惑，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这一路颠沛却又被祖母悉心呵护的过往，我都会在这本回忆录里，一字一句，慢慢道来。

第二十一回

稚年三岁双亲散，祖膝相依度岁华。

父母在我三岁那年彻底离婚，各自奔赴了新的生活，从那以后，我便彻底跟着祖父母一起过活，成了整日依偎在爷爷奶奶身边、靠着老人庇护长大的孩子。母亲没离开村子，很快就找了心意相投的男人，也就是我的继父，继父更是直接入赘到了我们家里，成了这个家名义上的男主人。可他终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哪怕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那层隔着血缘的生疏感，像一层薄薄的冰，覆在我和他之间，怎么都化不开。

刚和母亲结婚的头两年，继父对我始终是面上的客气，从来没有过真心的疼爱，却也不曾明目张胆地苛待我，在外人面前，还能装出一副对待继子还算和善的样子，可只有我这个五岁的孩子，能敏锐察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冷淡和敷衍。没过多久，母亲便生下了弟弟，那时候，两个妹妹都还没有出生，家里就只有我和这个刚出生的弟弟。

明明都是母亲的孩子，可在外人看不见的角落，继父对我和对弟弟的态度，有着天壤之别。弟弟尚且在襁褓里，他总会满心温柔地凑上前，小心翼翼地抱着、哄着，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说话的语气都放得无比轻柔。可看向我的时候，那张脸瞬间就会冷下来，没有半分笑意，眼神里满是不耐和嫌弃，仿佛我是这个家里多余的累赘。街坊邻居只看得到表面的和睦，看不出这屋檐下的偏心，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清楚楚地感受着这份不公。

那时候我才不过五岁，本该是无忧无虑、依偎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早早懂得了看人脸色，心里也生出了数不清的复杂情绪。老话说，有后父必有后母，这话一点点在我身上应验。我渐渐发现，原本对我还有几分牵挂的母亲，心思也渐渐偏向了继父和刚出生的弟弟，她的眼里、心里，慢慢都被小儿子填满，对我的关心越来越少，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温柔。

从那时候起，我在继父面前变得愈发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蹑手蹑脚，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得他不高兴。只要一看到他的身影，我心里就猛地一紧，浑身都不自在，手心莫名冒冷汗，心底的害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控制不住地打怵，只想赶紧躲起来，离他远远的。他从来不会对我有好脸色，眉头总是紧紧皱着，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甚至带着几分厌恶，稍不顺心，就会对着我厉声呵斥，张口就是难听的责骂。

“你怎么这么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整天杵在这儿碍眼，赶紧一边去！”

他的骂声又凶又刺耳，每一句都狠狠砸在我幼小的心上，我吓得浑身发抖，只能低着头，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反驳一句，只能默默忍着心里的委屈和恐惧。

有时候母亲就在旁边，实在看不过去他对我这般打骂，会轻声开口责怪几句：“孩子还这么小，不懂事，你别总骂他。”可母亲的维护，总是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几分怯意，不敢和继父争执，说上一两句后，便又转身去照顾弟弟，再也顾不上缩在一旁的我。看着母亲的背影，我心里又凉又酸，那种被亲生母亲忽视的滋味，比继父的责骂更让我难受。

只有祖母，会拼尽全力护着我。每次一听到继父对我恶语相向，祖母总会第一时间快步冲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搂在她单薄却温暖的怀里，用身子牢牢挡住我，满眼心疼地摸着我的头，转头就和继父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

“他也是个没爹疼没娘护的苦孩子，才这么点大，你至于这么动不动就骂他吗？都是孩子，你就不能多几分包容！”祖母的声音因为生气而颤抖，却依旧坚定地护着我。

“我养活这一大家子，费心费力，说他两句怎么了？这么个吃闲饭的，还说不得了？”继父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反驳，语气越发蛮横。

“他再小也是这个家的孩子，轮不到你这么欺负！你要是容不下他，先跟我说道说道！”

祖母和继父常常因为我吵得不可开交，争吵声在院子里回荡，我躲在祖母的怀抱里，紧紧抓着她的衣服，身子止不住地发抖，心里又怕又难受，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打湿祖母的衣襟。我满心都是不解和委屈：为什么同样是母亲的孩子，继父能对弟弟百般疼爱，却对我如此刻薄？为什么母亲也渐渐不疼我了？是不是我真的多余，是不是我怎么做都讨不得他们的欢心？

那段日子，心里的害怕、委屈、不甘一点点堆积，小小的我，竟慢慢生出了逆反的心思，心里憋着一股劲，表面不敢反抗，心底却再也不愿顺从。只要见到继父，心底就涌上难以言说的压抑和恐惧，浑身都觉得不自在，那种被嫌弃、被忽视的滋味，深深刻进了我的童年里，成了我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二十二回

稚心遭虐痕难灭，亲娘迁怒泪空垂。

我打小就是个闲不住的顽童，六岁正是上蹿下跳、不知深浅的年纪，一天到晚在院里屋外疯跑，不是掏鸟窝就是追小鸡，浑身总有使不完的劲儿。那时候心里没什么愁，只知道玩，可也正是这份天真，让我根本不知道，一场大祸正等着我。

六岁那年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玩耍，到底是碰倒了什么，还是吵着了谁，我至今都想不起来。我没偷没抢，没骂没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可继父就是突然发了火。

祖母后来每次提起这件事，都哭得哽咽难语：“那天……那天真是造孽啊……”

我只记得，继父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就揪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紧，捏得我生疼。我当时就吓傻了，愣愣地看着他那张铁青的脸。

“你个小兔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捣乱！家都被你搅得不安生！”

我吓得哇哇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我没捣乱……我没有……”

可他根本不听，抬手就打，巴掌一下下落在我身上。我疼得直扭动，小小的身子怎么挣也挣不脱。我以为打几下就完了，可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着，狠狠抽了两口，火星在他指尖明灭。我当时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看见他眼神凶得吓人。

下一秒，他一把按住我，将还在冒烟的烟头，狠狠按在了我的屁股上。

“滋”的一声，皮肉被烫的焦味散开，剧痛像火一样钻进骨头里。我当场疼得浑身抽搐，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破了：

“啊——疼！祖母救我——我疼啊——”

我拼命蹬腿，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只觉得屁股上一片火烧火燎，痛得钻心，连坐着、趴着都难受，那股钻心的疼，这辈子都忘不掉。

祖母听见哭声疯了一样跑出来，一看这场景，腿都软了，扑过来一把推开继父，把我紧紧搂在怀里，声音都在发抖：

“你疯了！他才六岁啊！你怎么能用烟头烫孩子！你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继父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所谓，甚至带着戾气：

“我管教我的孩子，关你什么事？这种野小子，不打不烫，永远不长记性！”

“他不是野小子！他是我孙子！”祖母抱着我，眼泪哗哗往下掉，一边轻轻吹着我烫烂的地方，一边用手轻轻摩挲着安抚，生怕碰疼我，心疼得浑身都在颤。

我在祖母怀里缩成一团，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成一片，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母亲。我心里还存着一点点指望，盼着她能说句公道话，盼着她也能护我一下。

可母亲站在门边，脸色冷得像冰，非但没心疼，反而走过来指着我骂，一句比一句狠：

“哭什么哭！活该！都是你自找的！”

“跟你那个亲爹一个德行！讨人嫌！丧门星！”

“我这辈子受的苦，全是你们老黄家害的！这笔账，我就记在你头上！”

她骂得咬牙切齿，把对我亲生父亲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气、所有日子里的不如意，一股脑全撒在了我身上。明明继父也姓黄，可她眼里只有对我的迁怒，半分都看不到我身上的伤痛，半分都没有为人母的心疼。

从那天以后，我看到继父，更是怕到了骨子里，远远瞧见他的身影，就浑身发僵，连路都不敢走，生怕再惹他生气，再遭受那样的打骂。而母亲日复一日的责骂，也成了常态，她看我处处不顺眼，但凡心里有气，就全都发泄在我身上。

烟头烫下的伤疤或许会慢慢愈合，可那份钻心的疼痛、祖母护着我的慌乱、母亲冰冷的责骂、继父凶狠的模样，全都深深扎进我幼小的心里，成了一辈子都抹不掉的阴影，往后的日子，我始终活在这份恐惧里，再也没了孩童的快活。

第二十三回

冬阳暖语叙旧事，故人归来说沧桑。

六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北风卷着枯树叶在院子里打旋，屋里却总生着暖烘烘的炭火，驱散了屋外的寒意。也就是在这个寒冬里，我听闻了许多祖母从前的旧事，认识了几位从未谋面、却与祖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亲人，那些遥远又坎坷的往事，像冬日里的一缕微光，悄悄留在了我朦胧的童年记忆里。

这事还要从祖母从前在大福村的夫家说起，祖母早年的丈夫是唐富林爷爷，而这天来家里的，正是唐富林爷爷的亲弟弟——唐多林爷爷。自打当年唐多林和另一位弟弟唐修林被日本人抓走后，家里人都以为他们早已没了生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谁都没抱过他们还活着的希望，就连祖母，也从未跟我提起过这其中的缘由，过往的种种，她一直藏在心底，半句不曾多说。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被日寇抓走的兄弟俩，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份消息，在那个冬天，终于传到了我们家。

那天午后，祖母正坐在炕边纳鞋底，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形消瘦却精神的老人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祖母抬头瞧见，手里的针线瞬间顿住，眼里满是惊讶与感慨，半晌才站起身，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多林？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啊！”

“嫂子，是我，我活着回来了，这么多年，让你惦记了。”唐多林爷爷跺了跺脚上的积雪，走进屋里，看着祖母，眼眶也微微泛红，多年未见的亲人重逢，一时间竟有说不完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缩在祖母身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爷爷，炭火噼啪作响，暖光映着两人的脸庞，他们坐在炕沿上，从午后一直聊到傍晚，句句都是尘封多年的过往，我虽听不太懂，却也安安静静地陪着，把那些话默默记在了心里。

“当年你和修林被日本人抓走，我们都以为……都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这么多年，你们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祖母握着针线，语气满是唏嘘，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担忧，终于在这一刻问出了口。

唐多林爷爷长叹一口气，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想起了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缓缓开口：“唉，一言难尽啊，被日寇抓走的日子，九死一生，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我和修林互相照应，硬是撑了下来，也不知是哪来的运气，竟寻了个机会逃了出来，一路颠沛流离，总算捡回了这条命，只是其中的苦楚，没法细说啊。”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好歹是保住了性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祖母连连感慨，眼角泛着泪光，那些悬了多年的心，终于在此刻落了地。

“是啊，能活着回来，就知足了。我回到大福村后，安了家，也娶了亲，本想着好好过日子，可命苦，我那媳妇走得早，丢下我和儿子顺福，爷俩相依为命。”唐多林爷爷说起家事，语气多了几分酸楚，“顺福那孩子，年纪跟你家闺女相仿，个头长得高，模样也周正英俊，等改天，我带他来给你磕头认亲。”

祖母听后，连忙点头：“好，好，都是一家人，该见见的。顺福这孩子命苦，你一个人拉扯他也不容易，往后常来走动，咱们都是亲人。”

聊着聊着，话题又转到了唐修林爷爷身上，唐多林爷爷脸上渐渐露出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不少：“嫂子，你放心，修林也过得好着呢，日子十分顺遂幸福。他现在在桂林北站第二粮库上班，端上了公家的饭碗，这可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在城里工作，多光耀祖宗啊！”

“修林有出息了！真是光宗耀祖了！”祖母听了，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欣慰笑容，连连夸赞，“那他成家了吗？孩子都还好吧？”

“成家了，头一任妻子跟他成了家，还生了三个闺女，一家人原本和和美美，可后来，他媳妇也早早走了。”唐多林爷爷顿了顿，又接着说，“好在后来，他又娶了第二任妻子，这媳妇贤惠，又给他生了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小的还是个儿子，儿女双全，日子过得越发安稳幸福，修林现在，也算苦尽甘来了。”

祖母不住地点头，满心都是为亲人高兴：“太好了，修林这孩子，总算熬出头了，有工作，有儿女，这辈子就安稳了，咱们唐家，也总算有了盼头。”

说着，两人又聊起了祖母的前夫，也就是唐多林爷爷的大哥唐富林爷爷，提起这位老人，故事更是充满了传奇。祖母满心疑惑地问道：“大哥呢？大哥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我听说他也活着，还在南宁当了领导，这其中的缘由，我一直都没弄明白。”

唐多林爷爷提起大哥，满是敬佩，缓缓道来：“我大哥也是命大，当年不幸被土匪抓进了匪窝，我们原本都急得不行，以为他难逃一劫，谁能想到，这反倒成了好事。那支土匪队伍，本就是穷苦人被逼无奈才落草，后来深明大义，整个队伍都被整编，成了抗日的队伍，打跑了不少日本鬼子，再后来，大哥跟着队伍，正式加入了八路军，南征北战，立下了不少功劳。”

“竟是这样！真是苍天有眼啊！”祖母忍不住惊呼，心里满是感慨。

“是啊，谁都没料到会是这般转机。”唐多林爷爷接着说，“全国解放后，大哥因为资历老，又是为国家出过力的老干部，国家照顾他们这些老同志，安排他去了广西南宁，在一个大厂里担任领导，工作体面，日子也安稳，过得十分好，我们兄弟几个，总算都有了各自的归宿。”

那一整个冬天，唐多林爷爷时常来家里看望祖母，每次来，两人都会坐在炭火旁，聊着那些九死一生的过往，聊着亲人各自的归宿，话语里有苦难的唏嘘，有重逢的欣慰，更有对亲人安好的庆幸。我就依偎在祖母身边，听着那些遥远又曲折的故事，虽然懵懂，却也记得，祖母在说起这些亲人安好的消息时，脸上难得露出的轻松与笑意，那是我在那段灰暗的童年里，少见的温暖时光。而这些亲人的传奇经历，也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了我童年记忆里，一段特殊又难忘的过往。

第十四回

稚童初赴桂林城，一路新奇伴行程。

也就在我六岁那年的寒冬，日子总算迎来了一桩大喜事，唐多林爷爷特意从大福村赶来，要接祖母和我，一同去桂林唐修林爷爷家里做客。这个消息，让我沉寂许久的童年，一下子炸开了欢喜，那段灰暗的日子里，难得有这样让人满心期待的事。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早早起了床，祖母特意煮了白粥，还蒸了家里仅剩的白面馒头，就着咸菜，三个人开开心心地吃了顿热乎早饭。祖母换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干净布衣，还特意给我打理了头发，我攥着祖母的衣角，心里又激动又雀跃，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出了门。

从坦夫村去往黄沙河火车站，要走三五十里的山路，彼时正是深冬，山间草木都枯败了，路边的枯草上还挂着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蜿蜒的山路盘旋向前，一眼望不到头。寒风时不时吹过，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可我半点都不觉得累，一路跟着祖母和多林爷爷往前走，小脚步迈得飞快，眼里满是对未知路途的憧憬。

山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山间的小溪结了薄薄的冰，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一路走一路看，对山里的一切都觉得新鲜，更对那从未见过的火车，充满了无尽的好奇。

祖母和多林爷爷走在身侧，两人一边慢慢赶路，一边轻声聊着天，话语里满是对桂林之行的期待，也聊着许久未见的亲人。

“这一路山路难走，辛苦你特意过来接我们，修林那边，都安顿妥当了吧？”祖母看着眼前的山路，语气温和，时不时回头叮嘱我慢些走，别摔着。

多林爷爷笑着应道：“嫂子放心，都安顿好了，修林早就盼着我们过去，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和孩子安安全全接过去。这山路虽说远，但慢慢走，一上午也就到了，孩子头一回出远门，正好让他看看外头的光景。”

“可不是嘛，这孩子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村子，天天就在山里打转，这回能去桂林，还能坐火车，算是开眼界了。”祖母说着，低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温柔。

“那是自然，城里不比咱们乡下，热闹得很，等见了修林，再好好叙叙旧，这么多年没见，也该好好聊聊了。”多林爷爷边走边说，说起自家兄弟，语气里满是期盼。

我全然顾不上大人间的对话，满脑子都是从未见过的火车，心里不停嘀咕：火车到底长什么样子？是像村里的牛车一样吗？还是跑得飞快？坐上去又会是什么感觉？一连串的疑问在心里打转，脚步也越发轻快，恨不得立马飞到火车站。

整整走了一上午，腿脚都走得发酸，可心里的欢喜盖过了所有疲惫，终于，远远看到了黄沙河火车站的影子，我瞬间来了精神，瞪大了眼睛往前看。当那长长的、冒着白烟、轰隆隆作响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时，我彻底看呆了，瞬间停下脚步，拽着祖母的衣角，不敢挪步，满眼都是惊奇。

那火车长长的一节连着一节，黑色的车身透着威严，车轮滚动时发出巨大的声响，车头冒着白白的雾气，比村里所有的房子都要长，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壮观。我仰着脖子，看了又看，小手紧紧攥着，心里又激动又胆怯，忍不住小声问祖母：“祖母，这就是火车吗？它好大啊，跑得肯定特别快！”

我围着火车站台，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看着火车上晃动的人影，看着来来往往背着行李的乘客，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新鲜的画面，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在多林爷爷的带领下，我们买好了车票，随着人群踏上了火车，刚走进车厢，我更是新奇不已，整齐的座椅、明亮的窗户，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新鲜。我乖乖坐在座位上，小手扒着车窗，不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到了午饭时分，多林爷爷还在火车上买了午餐，当饭盒打开的那一刻，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我狠狠吸了一口口水，长这么大，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饭菜。白花花的米饭粒粒分明，里面还有红烧肉炒红萝卜片，红润的肉块裹着香浓的汤汁，红萝卜片软糯鲜甜，那香味，直钻鼻腔。

我捧着饭盒，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软糯的米饭，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清甜的红萝卜，这是我吃过最可口、最幸福的一顿饭，味蕾被彻底满足，那种美味，深深刻在脑海里，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祖母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不停给我夹菜，眉眼间满是宠溺。

火车一路向前，每经过一个小站都会停下，上下乘客络绎不绝，站台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影，从黄沙河到桂林，一路大大小小十几个站点。我始终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山间村落，到田野平地，再到渐渐热闹的城镇，每一处都让我觉得新奇，看多久都不觉得腻。

祖母和多林爷爷依旧在一旁轻声闲谈，聊起修林爷爷在桂林的生活，聊起城里的光景，聊起这些年的变迁，话语间满是对亲人的挂念。

“这火车走得慢，一站站停，到桂林得晚上了，辛苦你陪着我们祖孙俩。”

“嫂子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辛苦的，等天黑就到了，晚上的桂林，可比白天好看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车车厢里亮起了灯光，暖黄的灯光洒在车厢里，格外温馨。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终于在晚上八点，火车缓缓驶入桂林站。

下了火车，我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灯光！大街小巷全是亮闪闪的灯火，五颜六色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路边的路灯、店铺的灯光、住户家里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我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里忍不住发出惊叹，牵着祖母的手都微微收紧，看着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桂林城，心里满是惊奇与欢喜。这与山里寂静漆黑的夜晚截然不同的光景，成了我童年里，最惊艳、最难忘的画面，一路的奔波，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这段初次远行、初见火车、初见桂林灯火的经历，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

第二十四回

稚童初赴桂林城，一路新奇伴行程。

也就在我六岁那年的寒冬，日子总算迎来了一桩大喜事，唐多林爷爷特意从大福村赶来，要接祖母和我，一同去桂林唐修林爷爷家里做客。这个消息，让我沉寂许久的童年，一下子炸开了欢喜，那段灰暗的日子里，难得有这样让人满心期待的事。

那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早早起了床，祖母特意煮了白粥，还蒸了家里仅剩的白面馒头，就着咸菜，三个人开开心心地吃了顿热乎早饭。祖母换上了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干净布衣，还特意给我打理了头发，我攥着祖母的衣角，心里又激动又雀跃，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们出了门。

从坦夫村去往黄沙河火车站，要走三五十里的山路，彼时正是深冬，山间草木都枯败了，路边的枯草上还挂着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作响，蜿蜒的山路盘旋向前，一眼望不到头。寒风时不时吹过，刮在脸上微微发疼，可我半点都不觉得累，一路跟着祖母和多林爷爷往前走，小脚步迈得飞快，眼里满是对未知路途的憧憬。

山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枝头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山间的小溪结了薄薄的冰，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一路走一路看，对山里的一切都觉得新鲜，更对那从未见过的火车，充满了无尽的好奇。

祖母和多林爷爷走在身侧，两人一边慢慢赶路，一边轻声聊着天，话语里满是对桂林之行的期待，也聊着许久未见的亲人。

“这一路山路难走，辛苦你特意过来接我们，修林那边，都安顿妥当了吧？”祖母看着眼前的山路，语气温和，时不时回头叮嘱我慢些走，别摔着。

多林爷爷笑着应道：“嫂子放心，都安顿好了，修林早就盼着我们过去，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你和孩子安安全全接过去。这山路虽说远，但慢慢走，一上午也就到了，孩子头一回出远门，正好让他看看外头的光景。”

“可不是嘛，这孩子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村子，天天就在山里打转，这回能去桂林，还能坐火车，算是开眼界了。”祖母说着，低头看向我，眼里满是温柔。

“那是自然，城里不比咱们乡下，热闹得很，等见了修林，再好好叙叙旧，这么多年没见，也该好好聊聊了。”多林爷爷边走边说，说起自家兄弟，语气里满是期盼。

我全然顾不上大人间的对话，满脑子都是从未见过的火车，心里不停嘀咕：火车到底长什么样子？是像村里的牛车一样吗？还是跑得飞快？坐上去又会是什么感觉？一连串的疑问在心里打转，脚步也越发轻快，恨不得立马飞到火车站。

整整走了一上午，腿脚都走得发酸，可心里的欢喜盖过了所有疲惫，终于，远远看到了黄沙河火车站的影子，我瞬间来了精神，瞪大了眼睛往前看。当那长长的、冒着白烟、轰隆隆作响的庞然大物出现在眼前时，我彻底看呆了，瞬间停下脚步，拽着祖母的衣角，不敢挪步，满眼都是惊奇。

那火车长长的一节连着一节，黑色的车身透着威严，车轮滚动时发出巨大的声响，车头冒着白白的雾气，比村里所有的房子都要长，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壮观。我仰着脖子，看了又看，小手紧紧攥着，心里又激动又胆怯，忍不住小声问祖母：“祖母，这就是火车吗？它好大啊，跑得肯定特别快！”

我围着火车站台，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看着铁轨延伸向远方，看着火车上晃动的人影，看着来来往往背着行李的乘客，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新鲜的画面，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神奇的东西。

在多林爷爷的带领下，我们买好了车票，随着人群踏上了火车，刚走进车厢，我更是新奇不已，整齐的座椅、明亮的窗户，一切都让我觉得无比新鲜。我乖乖坐在座位上，小手扒着车窗，不停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到了午饭时分，多林爷爷还在火车上买了午餐，当饭盒打开的那一刻，浓郁的香味瞬间扑面而来，我狠狠吸了一口口水，长这么大，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饭菜。白花花的米饭粒粒分明，里面还有红烧肉炒红萝卜片，红润的肉块裹着香浓的汤汁，红萝卜片软糯鲜甜，那香味，直钻鼻腔。

我捧着饭盒，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吃得格外珍惜，软糯的米饭，肥而不腻的红烧肉，清甜的红萝卜，这是我吃过最可口、最幸福的一顿饭，味蕾被彻底满足，那种美味，深深刻在脑海里，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祖母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不停给我夹菜，眉眼间满是宠溺。

火车一路向前，每经过一个小站都会停下，上下乘客络绎不绝，站台上来来往往全是人影，从黄沙河到桂林，一路大大小小十几个站点。我始终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从山间村落，到田野平地，再到渐渐热闹的城镇，每一处都让我觉得新奇，看多久都不觉得腻。

祖母和多林爷爷依旧在一旁轻声闲谈，聊起修林爷爷在桂林的生活，聊起城里的光景，聊起这些年的变迁，话语间满是对亲人的挂念。

“这火车走得慢，一站站停，到桂林得晚上了，辛苦你陪着我们祖孙俩。”

“嫂子说的哪里话，都是自家人，哪有什么辛苦的，等天黑就到了，晚上的桂林，可比白天好看多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火车车厢里亮起了灯光，暖黄的灯光洒在车厢里，格外温馨。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终于在晚上八点，火车缓缓驶入桂林站。

下了火车，我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灯光！大街小巷全是亮闪闪的灯火，五颜六色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路边的路灯、店铺的灯光、住户家里的灯火，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我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里忍不住发出惊叹，牵着祖母的手都微微收紧，看着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的桂林城，心里满是惊奇与欢喜。这与山里寂静漆黑的夜晚截然不同的光景，成了我童年里，最惊艳、最难忘的画面，一路的奔波，全都化作了满心的欢喜，这段初次远行、初见火车、初见桂林灯火的经历，深深烙在了我的心底。

第二十五回

夜驰桂北逢亲故，嫂弟相依岁月长。

我六岁那年，晚上八点，祖母与多林爷爷带着我乘火车来到桂林北站。

夜色里的桂林北站简朴又热闹，低矮的站房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温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烟味与南方夜晚湿润的气息。出站口人来人往，旅客们提着布包、扛着行李，脚步声、说话声、远处火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朴实的烟火气。几盏老式路灯悬在头顶，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修林爷爷带着小女冬妹、小儿子冬弟，早早就守在出口处等着我们。他一看见我们，眼睛立刻亮了，快步迎上前来。

“嫂子！多林哥！可把你们盼来了！”

修林爷爷望着祖母，语气恳切又激动，他们嫂弟二人多年相依为命，一起熬过苦日子，久别重逢，一句话便道尽了牵挂与情深。

祖母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臂：“修林，让你久等了，一路都顺当。”

在那个年代，自行车是顶稀罕的奢侈品，修林爷爷正是骑着一辆锃亮干净的二八自行车来接我们，看得出来他格外爱惜。

“来，孩子们都上车，咱们回家！”

他小心地安排着，冬妹坐在车前梁，冬弟挨在中间，我则坐在后架上，小手紧紧抓着车座，心里又新奇又欢喜。

车子刚骑出不远，我年纪小坐不稳，脚一晃就卷进了后轮辐条里，被车轮辗了一下，疼得我当即哭出声来。

“不好！快停车！”修林爷爷慌忙刹住车，蹲下身紧张地查看。

祖母也赶紧过来抱起我，轻声哄着：“乖乖不哭，让奶奶看看。”

修林爷爷轻轻脱下我的鞋，见只是红肿，没有大碍，这才松了口气：“没事没事，就是肿了点，不打紧。”

多林爷爷也在一旁笑着劝：“小孩子皮实，歇一会儿就又能跑能跳了。”

果然没过多久，疼痛感慢慢散去，我立马忘了刚才的委屈，跟着冬妹、冬弟一路说笑，又变得活泼乱跳。修林爷爷推着自行车，一家人在路灯下慢慢往家走，夜色温柔，满是重逢的暖意。

第二十六回

稚笔涂鸦惊四座，米粉飘香忆童年。

我六岁那年，在桂林修林爷爷家里，日子过得格外开心。他家本就人丁热闹，兄弟姊妹多，小孩子更是凑成一群，打打闹闹、跑前跑后，满院子都是欢声笑语。

屋里角落摆着一块小小的黑板，旁边还放着几根白粉笔，在那时算得上是稀罕物件。我一时兴起，拿起粉笔就往黑板上画。没上过学，也没进过幼儿园，我就凭着一路坐火车来的印象，一笔一笔勾勒起来。

不多时，一列长长的火车便出现在黑板上，车厢、车轮、烟囱，样样都像模像样，看着格外逼真。

修林爷爷一进屋，瞧见黑板上的画，眼睛顿时瞪圆了，几步凑上前仔细看：“嫂子，你快来看！这娃才六岁，没上过学，竟能把火车画得这么像！”

祖母走过来一看，也笑着点头：“真是没想到，随手一画，还真有那么回事。”

冬妹和冬弟也围在黑板前，叽叽喳喳地惊叹：“哇，火车！跟我们见过的一样！”

修林爷爷越看越欢喜，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连声夸赞：“了不得，了不得！这娃天生有艺术天赋，脑瓜子灵，手又巧，等将来读了书，肯定大有出息！”

旁边的家人也都围过来看，一个个啧啧称奇，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个不停，听得我心里又害羞又高兴。

见我这般机灵，修林爷爷更是高兴，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几个娃去吃桂林米粉！”

我们几个孩子一听，立刻欢呼起来，蹦蹦跳跳地跟在大人身后出了门。

街上飘着淡淡的米粉香，店铺不大，却热气腾腾。老板麻利地烫好米粉，浇上浓郁的卤汁，撒上花生米、葱花、酸豆角，一碗香气扑鼻的桂林米粉就端了上来。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吃桂林米粉。

我捧着碗，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那鲜香爽滑的滋味在嘴里散开，浓郁又醇厚，好吃得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顾着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

修林爷爷坐在一旁，笑着看我狼吞虎咽：“慢点吃，别噎着，好吃就多吃点。”

祖母也在一旁叮嘱：“细嚼慢咽，没人跟你抢。”

我一边吃，一边用力点头，那股难以形容的美味，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深深印在记忆里，多少年过去，回想起来依旧清晰难忘。

第二十七回

开锁煮汤祈聪慧 ，更名求顺盼平安。

我七岁那年，终于能去村里的小学校上学了。那年月规矩严，小孩子必须满七岁才能上小学，我天天盼着这一天，眼睛都快望穿了。

上学的头一天，天光大亮的时候，祖母就拉着我，往村东头世再奶奶家走。乡间小路晒得暖暖的，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我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角，心里又好奇又期待。我那时小，也弄不清祖母和她到底是哪门子的老亲戚，只知道祖母一直喊她世再姨娘。想来也是，坦夫村本就是黄姓大家族，村里人大都沾亲带故，拐着弯儿都能扯上关系。

世再奶奶家的门敞着，祖母一进门就熟络地喊：“世再姨娘，在家不？”

“哎，在呢，快进来！”屋里传来一道温和又洪亮的声音。推门进去，世再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整理草药，她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见我们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招呼：“是侄媳妇啊，快坐快坐，这孩子眼看着就长这么大了，是不是要上学了？”

祖母拉着我坐到石凳上，笑着应道：“可不是嘛，明天就去村里小学报到了，特意带孩子来找您。都说这孩子八字硬，您是行家，又沾着亲，可得帮着好好取个稳妥名字，让孩子平平安安，读书也顺当。”

世再奶奶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又仔细问了我的生辰八字，闭目掐算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孩子八字确实有点硬，性子难免刚直，小时候容易磕磕碰碰，得取个柔弱点的名字，以柔克刚，才能逢凶化吉，一生平顺。”

我躲在祖母身后，探出头小声问：“世再奶奶，那要改啥名呀？”

世再奶奶看着我，眉眼弯弯，笑着说：“就叫黄水发吧，你看，水是最柔性的东西，能包容万物，再硬的性子，遇着水也能慢慢和顺，往后不管遇到啥难事，都能平平稳稳躲过去，一辈子无灾无难。”

祖母听完，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这名好，水柔，顺耳，就听您的，以后这孩子就叫黄水发了！世再姨娘，真是麻烦您了，每次找您帮忙都不收钱，让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世再奶奶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草药叶子，笑着说道：“乡里乡亲的，又沾着亲戚，说这话就见外了。我懂点巫医，会点草药，略通八卦道教，能帮村里人的忙，就搭把手，要钱干啥？大家都是一个村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我看着世再奶奶，心里满是敬佩。村里不管大人小孩，得了伤风感冒，来找她，她要么做场法事、念段经文、帮着修修魂，要么配上几颗自制的草药丸子，吃下去没几天，病准能好。村里人生孩子取名，也都爱来找她，她总能给出最合适的名字，而且从来分文不取，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善良、有才智的老太太。

从世再奶奶家回来，我就有了新名字——黄水发。

等到上学当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祖母就早早起了床，在灶台边忙开了。家里昏黄的煤油灯伴着清晨的微光，祖母找来一把旧铜锁与几把钥匙，仔细把锁打开，放进锅里添水煮着，又抓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放少许盐，做成一碗热汤。

我趴在灶台边，好奇地问：“奶奶，怎么早上煮锁喝汤呀？”

祖母一边盛汤，一边温柔地说：“今天你正式上学，喝了这汤才管用。锁打开了，就是把你的心窍打开，人开朗灵光；葱跟‘聪’同音，吃了你就聪明伶俐，念书一学就会，将来才智过人。”

我捧着温热的汤一口口喝下，心里满是踏实。那碗带着葱花清香的汤，暖了肠胃，也暖了小小的心。

收拾妥当，祖母牵着我的手往学校走，一路轻声念着我的新名字“黄水发”，满是期许。我抬头望着清晨的天光，想着自己终于要读书了，又有祖母的祝福、世再奶奶取的好名字，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对即将开始的读书日子，满是憧憬。

那一天的晨光、祖母的温情、世再奶奶的善良，还有那碗特殊的开锁汤，连同新名字里藏着的祝愿，深深印在了我七岁的记忆里，成了童年最温暖的底色。

第二十八回

初入书堂蒙师引 ，慈心常馈菜蔬香。

大清早，祖母背着她亲手做的布书包，牵着我往村里的小学堂走去。那学堂可不是普通屋舍，原是村里大地主黄益生家的老宅，上下两座大院，右侧还连着一间中堂，气派得很。

上座是大堂，宽敞得能摆下二十桌酒席；下座是中堂，也能放十几桌；右侧那间中堂同样开阔，摆十几桌酒席绰绰有余。上下厅堂中间，还挖了一口大鱼池，宽度足有中堂的一半。鱼池两边各有一间卧室，一间改成了教导处，是老师们批改作业、办公的地方。

学堂里一共有六位先生，四位是本村的民办教师，另外两位是外村调来的公办老师，在当时可是很受敬重的。

我一路东张西望，忍不住问：“奶奶，这学堂好大呀，我以后就在这儿念书吗？”

祖母笑着点头：“是啊，以后你就在这儿好好读书，要听先生的话，认真念书，将来才有出息。”

刚进校门，就看见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个子高挑，模样潇洒，站在院中格外显眼。祖母一见他，连忙拉着我上前，笑着打招呼：“唐老师，早啊！今天带孩子来报名，往后就劳您多费心管教了。”

这位正是唐幸福老师，也是我印象最深的一位先生。在我眼里，他简直是才华横溢、样样精通的全能老师。

我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唐老师好。”

唐幸福老师弯下腰，温和地摸了摸我的头，笑着应道：“好孩子，以后就在我班上读书，别怕，好好学就行。”

坦夫村大，人丁旺，学龄孩子也多，学堂一共开了四个班：上面大堂设两个班，两个中堂各一个班，我正好就在唐幸福老师的班上。

他不仅教我们语文、算术，还教美术、唱歌。字写得苍劲好看，歌声更是低沉好听，带着一股磁性，还会弹风琴、吹口琴，在我心里，他就是天底下最有本事的先生。

我好奇地问祖母：“奶奶，唐老师怎么不住家里呀？”

祖母轻声告诉我：“他老家在外村，像是石岩头滩头村那边，离这儿有好几十里路，每天来回不方便，就一个人住在学校里，吃住都在这儿。”

我听了心里有些发酸，说道：“那他一个人，吃饭多不方便啊。”

祖母叹了口气：“是啊，一个人在外教书不容易。往后你常从家里带点你祖父种的新鲜素菜，给唐老师送去，让他也能添个菜。”

从那以后，我便常常遵照祖母的吩咐，把祖父菜园里的青菜、萝卜、瓜果带给唐老师。他每次接过，都笑着道谢：“水发，又麻烦你和你奶奶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我总是摇摇头：“老师您别客气，这是我奶奶让我带给您的。”

那一天报名的场景，唐老师温和的笑容，还有学堂里气派的老宅模样，都深深记在了我心里，成了我读书生涯最初的温暖记忆。

第二十九回

文革学堂少书卷 ，一字褒扬启艺程。

我们上小学的那些年月，正赶上轰轰烈烈的文革时期，那时候的学堂，早已不是安安静静读书识字的地方。课本薄得可怜，内容也少得很，说是来上学读书，其实大半时光都是背着书包在学校里嬉闹玩耍。老师也顾不上严格管教我们读书写字，每天的课程大多被各种活动占得满满当当，今天搞文艺汇演，明天开批林批孔发言会，后天又是各种誓师大会、动员大会，朗朗读书声稀稀拉拉，口号声倒是整日响彻校园。

那时候的期末考试，更是形同虚设，全部都是开卷考试。教室里没有严肃的监考，也没有严格的纪律，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你抄我的，我抄你的，胡乱写上一通交上去就算完事。老师懒得仔细批改，我们也不当回事，反正大家都一样，谁也不比谁多学到多少真知识。

那几年，不管白天晚上，老师常常带着我们一群小学生，高举着几面鲜红的大旗，在村子里游行。队伍走在前面，红旗迎风招展，口号声此起彼伏。带队的老师手里，总拿着一个铁皮做的话筒，那东西可不是后来带电的扩音喇叭，就是一块铁皮敲打成一头小、一头大的样子，小口对着嘴喊，大口把声音聚拢起来，传得又远又亮，村里人都管这东西叫“土广播”。

“批林批孔，革命到底！”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老师对着铁皮话筒一喊，声音便在村里的街巷、田埂间回荡，我们一群孩子也跟着扯着嗓子喊，一路走一路闹，热闹是热闹，可书本上的知识，却是半点没往心里去。

有一回课间，我和几个同学在鱼池边玩耍，一个同学晃着书包问我：“咱们天天游行喊口号，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念书啊？我娘还说让我识了字好给她读信呢。”

我挠了挠头，也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老师天天说要搞批判，读书的事好像都忘了。”

旁边另一个同学接话道：“读不读都行，反正天天玩也自在，比坐在屋里写字舒服多了。”

就这样三四年小学读下来，我正经的文化课没学到多少，拼音认不全，算术也算不精，脑子里空空荡荡。可偏偏有一件事，让我记了一辈子，也悄悄改变了我往后的人生路。

那天学校组织大家写大字报，同学们纷纷拿出纸笔，大多是随手乱写乱画，字体歪歪扭扭，潦草得很，有的甚至连字都写不完整。我从小就对写字画画有着莫名的喜欢，没事就爱在地上、纸上涂画，那天拿起笔，也不知哪来的劲头，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写起了仿宋体。

我写得格外认真，横平竖直，结构匀称，整张大字报看上去方方正正，清爽漂亮。

唐幸福老师在教室里来回巡视，走到我桌前时，脚步一下子停住了。他拿起我写好的大字报，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随即高高举起，对着全班同学大声表扬：

“同学们都过来看看，黄水发写的这张大字报，仿宋体写得多端正、多漂亮！笔画工整，排版清爽，比好多大人写得都好！”

接着他又看向我，笑着鼓励道：“黄水发，你这字写得很有天分，好好练下去，将来一定能在写字画画这方面有出息！”

听着唐老师当众的表扬，我心里又激动又欢喜，脸颊发烫，低着头偷偷地笑，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涌上心头。从那以后，我对写字、画画的兴趣更浓了，一有空就提笔练习，越写越有劲，越画越上心。

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有些奇妙，我好像天生就带着几分艺术细胞，对写字、画画、吹拉弹唱这些东西，一接触就喜欢，一学就上手。后来我能顺利进入政府文化部门工作，靠的正是一手好字、几笔好画，还有吹拉弹唱的才艺。

我的字能写得好，固然有自己天生爱好的缘故，可更离不开唐幸福老师当年那一句真诚的表扬。正是那次当众的肯定，在我年少的心里种下了热爱艺术的种子，让我一路坚持，一步步走上了与文艺相伴的人生路。

第三十回

牌坊认亲传孝德 ，坦夫留名颂先贤。

坦夫村在附近几十里地界上，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村落。全村同姓同宗，血脉相连，拢共一千八百多口人，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日子过得热闹又安稳。解放以后，人民公社生产队时期，村里一共设了十二个生产小组，田连阡陌，地接远山，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一派红火景象。

老辈人常说，坦夫村这名儿可不是随便叫的，来头大得很，要一直追溯到唐宋年间的大文豪柳宗元。而这一切的根，全在村子南边那座历经风雨的孝子牌坊。

我小时候去野鸡塘村外公外婆家，必经之路就从牌坊底下穿过。青石板路被一代又一代人踩得油光发亮，牌坊全是青石垒成，石纹斑驳，棱角磨圆，飞檐翘角上还长着几丛枯草，远远望去，古朴、肃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那天天气晴好，日头暖融融的。祖母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鸡蛋、一把新摘的青菜，牵着我慢悠悠往外婆家走。刚走到孝子牌坊跟前，她忽然脚步一顿，轻轻把我拉住。

“孙儿，过来。”

我仰起头：“祖母，咋啦？”

“给这牌坊磕个头。”祖母语气格外郑重，拉着我在牌坊前的石墩上跪下。

我更糊涂了：“给石头磕头？这是为啥呀？”

祖母伸手轻轻抚平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柔声说道：“咱们认这牌坊做干娘。有孝子娘娘在，保佑你一生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将来长大成人，还能前程似锦，一路顺遂。”

我盯着牌坊上清清楚楚的“孝子牌坊”四个大字，心里越发纳闷，忍不住脱口而出：

“祖母，上面写的是孝子，孝子不都是男的吗？怎么能当干娘啊？”

祖母被我问得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

“傻孩子，你只看字，不看故事。这牌坊纪念的，其实是一位孝女，姓黄。她看着弱不禁风，可孝敬父母、侍奉长辈的那份心、那份举动，就连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未必能比得上。后人敬她心正、行端，便把她当大丈夫一样敬，才叫‘孝子’。”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

“那……那咱们村为啥叫坦夫村？也跟这位黄氏孝女有关？”

祖母抬眼望向那座古老的石牌坊，目光里满是敬重，缓缓说道：

“‘坦夫’二字，正是当年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为这位黄氏孝女亲笔题匾所取。意思就是——坦坦荡荡的大丈夫。后来建村立寨，为了永远记着这份孝心，就把村名定为‘坦夫’，一代一代传下来，让后人都学她的品德。”

“原来是这样……”我小声喃喃，心里对这座冷冰冰的石牌坊，忽然多了几分敬畏。

“快磕头吧，给你干娘行个礼。”祖母在一旁轻声叮嘱。

我虽还不完全懂其中深意，却也乖乖地俯下身，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风从牌坊中间穿过去，石柱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声响，像是千年岁月在低声诉说。

从那以后，每次路过这座牌坊，我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时至今日，我早已长大成人，历经世事，却依旧分不清当年祖母讲的，究竟是民间传说，还是真实历史。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没有机会去细细考证。可只要一想起村南那座孝子牌坊，一想起祖母牵着我的手、温声细语讲故事的模样，那段儿时记忆便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深深刻在心底，一辈子也磨灭不掉。

第三十一回

割肉孝亲感天地 ，坦夫遗范照千秋。

上节说到，祖母跟我说起，当年柳宗元为何要把我们村子取名为坦夫村。祖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远方缓缓说道：“这事啊，还得从那块‘孝女牌坊’细细说起。”

一路上，祖母牵着我的手，慢慢给我讲起了孝女牌坊里那段催人泪下的往事。

那牌坊就立在坦夫村与隔壁野鸡塘村之间，正好在坦塘水库进口的山脚下，是两村人往来必经之地。

据老辈人口口相传，又有碑文记载：早在唐宋年间，有位黄夫氏，本是野鸡塘村一户大户人家的千金。只可惜还未出嫁，家道便败落下来，后来才嫁给了我们坦夫村的黄姓子弟，成了黄家媳妇。

谁料命运对她格外残酷，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丈夫早早离她而去。可黄夫氏心志坚定，发誓守节不再改嫁，一心一意侍奉年迈的婆婆，日子过得清贫却也恭敬孝顺。

后来遇上大荒之年，田地颗粒无收，黄家更是一贫如洗，锅里常常空荡，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偏偏就在这时，婆婆又染上重病，卧床不起，身子骨虚弱到了极点。

一天，黄夫氏到田里挖野菜充饥，想着给婆婆补补身子。忽然间，她看见一只受伤的小鸟落在草丛里，飞不动了。她心中一喜，连忙上前捉住，带回家洗净炒了，端到婆婆床前。

“娘，您尝尝这个，香得很。”

婆婆虚弱地张口吃下，连连点头：“嗯，香，真香啊……”

说来也奇，婆婆吃了这小鸟肉，精神竟好了不少，病情也明显有了起色。

过了几天，婆婆精神好了些，望着儿媳轻声说道：“儿媳啊，你那天给我炒的是什么肉啊，这么香？我心里还想着，再吃一口就好了。”

黄夫氏听在耳里，心里一阵发酸，暗暗发愁：

“娘啊，那天是我侥幸抓到一只受伤的小鸟，如今这荒山野岭，我再上哪儿去寻第二只？想买肉，可这灾荒年月，咱们家一文钱都拿不出，就算有钱，市面上也没处买啊。”

她回头望了望床上枯瘦如柴、病弱不堪的婆婆，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可看着婆婆期盼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让老人失望。

黄夫氏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没有肉，难道我就不能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孝敬婆婆吗？

想到这里，她强压下心头的怕与痛，回头对婆婆柔声说道：“娘，您老安心等着，儿媳这就去做，一会儿就给您端来。”

说完，她转身进了灶房，拿出一把菜刀，在石头上磨了又磨，磨得刀刃发亮。她咬紧牙关，心一横，忍着钻心的疼，从自己肘下硬生生割下一块肉来。鲜血顿时涌出，她慌忙抓过一把灶膛青灰按在伤口上，又扯一块破布紧紧裹住，强忍着剧痛，把肉切碎炒好，端到了婆婆面前。

婆婆吃得香甜，黄夫氏却疼得浑身冒汗，只在一旁强装笑脸。

又过了几日，她肘上的伤口开始发作，红肿发炎，疼得她浑身发抖。可为了不让婆婆担心、安心养病，她硬是咬牙强撑着，一声呻吟都不肯发出。

可偏偏就在这时，婆婆又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欢喜：

“儿啊，你那天炒的肉真是香得很。我一闻到那香味，就觉得病要好了。要是能再吃上那么一口，我这病说不定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黄夫氏听罢，心中一阵酸楚，暗自伤心：

“娘啊，您若是再吃两回，我这条命恐怕就保不住了，到时候谁来伺候您老人家……”

可转念一想，婆婆的病眼看一天比一天好转，若是此刻回绝了她，之前的辛苦不就功亏一篑了吗？只要婆婆能好起来，我再割一次又有何妨？

于是她强撑着笑容，轻声应道：“娘，您等着，我这就再去给您做。”

她挽起衣袖，露出右肘还未愈合的旧伤，举起刀便要再割。

谁知旧伤本就未愈，再添新伤，剧痛攻心，她忍不住“啊呀”一声惨叫，当场昏死在地上。

婆婆听见声响不对劲，挣扎着从床上挪下来，爬过去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见儿媳肘下鲜血淋漓、昏死在地，婆婆抱着她，放声嚎啕大哭，悲痛欲绝。

后来，黄夫氏终究因为伤口感染、伤势过重，离开了人世。婆婆也因为心疼过度，不久也随她而去。

这件割肉孝母的感人事迹，很快在十里八乡传扬开来，一直传到了永州官府。官府又把此事上奏，最终传到了当时被贬到永州做司马的大文豪柳宗元耳中。

柳宗元听闻之后，大为动容，被黄夫氏守节不移的坚贞、侍奉婆母的至诚孝心深深打动。于是亲自撰文立匾，提笔写下“坦夫孝女”四个大字，以示褒奖。

祖母讲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对我说道：

“这四个字的意思就是，黄夫氏虽是一介女流，可她的孝心与气节，比许多坦坦荡荡的大丈夫还要高尚、还要可贵。”

从此，“坦夫”二字便成了我们村的名字，那座孝女牌坊也立在两村之间，历经千年风雨，一直流传到今天。

第三十二回

柳公治水兴桑梓 ，孝德留芳润井田。

上回说到，黄夫氏割肉孝母、舍身尽节的事迹，深深震撼了时任永州司马的大文豪柳宗元。他亲自来到坦夫村，为这位孝女题写匾额，四方百姓听闻此事，无不肃然起敬。

柳司马先是召集村中父老乡亲，在孝女牌坊前设下灵位，焚香祭拜。

“诸位乡亲，”柳宗元立于众人之前，一身素衣，神情肃穆，声音沉稳有力，“黄夫氏一介弱女，守节不移，割肉孝亲，其心可昭日月，其行可感天地。这般至孝至烈之人，当为四方表率，世人楷模。我今日与诸位一同，为其默哀三日，以表敬重。”

村中老者纷纷拱手：“柳司马明事理、知孝义，我等村民感激不尽！”

“孝行可感天地，正气可润山川。”柳宗元轻叹一声，目光扫过村前村后，“此地民风淳厚，却苦于生计艰难，我既到此，便当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默哀三日过后，柳宗元并未急于离去，而是带着几名随从，沿着村边田埂细细勘察。

行至村南，忽闻水声清脆，只见一处泉眼汩汩涌动，清泉喷涌，水花叮咚作响，水质清冽甘甜，常年不绝。

“好一处灵泉！”柳宗元驻足赞叹，俯身掬起一捧泉水，“有此泉源，实为一方百姓之福。”

一旁陪同的老族长上前说道：“柳司马有所不知，这泉井水量虽足，可下游千余亩粮田，地势偏高，引水不上，每逢天旱，便颗粒无收，村民年年为此发愁啊。”

柳宗元眉头微蹙，抬眼望去，只见泉井下方大片良田荒芜，沟渠残破，不少土地干裂，看得他心中沉重。

“泉在山上，田在低处，水不得用，实在可惜。”柳宗元沉吟片刻，忽然抬眼说道，“既有此天然泉源，何不拦泉筑坝，修一座水库，将泉水蓄积起来，再开渠引水，灌溉千亩良田？”

老族长一听，又惊又喜：“柳司马，您说的是……修水库？可这工程浩大，我等村民人少力薄，实在难以动工啊。”

“父老乡亲不必担忧。”柳宗元朗声说道，“我身为永州司马，守土有责，护民有方。此事我来牵头，统一筹划，全村男女老少，有力出力，有物出物，齐心协力，定能把这水库修成！”

有村民上前问道：“柳司马，这水库修成，当真能保我们年年丰收吗？”

“定然能。”柳宗元语气坚定，“泉涌不断，水库蓄水，旱时浇灌，涝时蓄洪，千亩良田便可旱涝保收，百姓再也不必忍饥挨饿。这便是对黄夫氏孝德最好的延续，也是对一方百姓最好的交代。”

众人一听，无不欢欣鼓舞。

“柳司马肯为我们做主，我们定然拼死出力！”

“愿听柳司马号令！”

柳宗元当即挥手安排：“壮年男子，上山采石，筑坝修堤；妇女老幼，送饭送水，修整沟渠；我亲自丈量地势，规划库形，定要让这泉水，造福一方。”

自此，坦夫村上下齐心，热火朝天地开工修建水库。柳宗元也不摆官威，与村民同吃同住，日夜操劳，一守便是三年。

闲暇之时，他常漫步乡间，听村民诉说生计艰难。村北黑风山，林深草密，常有黑蟒出没，当地百姓为抵赋税，不惜冒死捕蛇，辛酸苦楚，令人不忍听闻。

一日，柳宗元与一老农夫在田边闲谈，农夫长叹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黑风山中有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可官府赋税沉重，不捕蛇，便无法活命啊。”

柳宗元心中一沉，连声叹道：“苛政猛于虎，赋税毒于蛇！百姓之苦，竟至于此！”

所见所闻，字字血泪，桩桩惊心，他便以此为素材，奋笔写下千古名篇《捕蛇者说》，文中所写异蛇，正是这黑风山中的黑蟒。

而历经三年辛劳，那座由柳宗元亲自定名的坦塘水库终于建成。清泉蓄于库中，渠水绕于田间，千亩良田得以灌溉，岁岁丰收，百姓安居乐业。

柳公治水兴村、文以载道的故事，也与孝女牌坊一同，在坦夫村代代相传，流传至今。

第三十三回

怀忆乡邻书往事 ，情系故土著春秋。

我叫黄水发，笔名叫阿发，土生土长的坦夫村人，如今六十二岁，已经安稳退休在家。

自打记事起，我就在祖父母和村里老辈人的故事里长大。村南的孝子牌坊、柳公修建的坦塘水库、黄夫氏割肉孝母的感人事迹，再加上乡里乡亲的悲欢离合、家长里短，桩桩件件都刻在我心里。我这辈子听过的、亲历过的人和事实在太多，多得就像村后狮子岭山上的锰矿石，数也数不清。如今提笔写书，我也只想像当年选矿那样，把石头去掉，只留下最真、最纯的锰矿石。

高中毕业后，我回到了坦夫村。我们村在永州一带赫赫有名，是出了名的锰矿大村，尤其是村后的狮子岭，锰矿储量丰厚，从人民公社时期就一直开采，断断续续直到如今。我一回来，就扎进了狮子岭的矿山，整日和黑乎乎的锰矿石打交道。挖矿、分拣、装车，天天一身黑灰、两手老茧，风里来雨里去，一干就是整整好几年。

矿山的岁月虽苦，却磨炼了我的筋骨与心性，让我踏实肯干、做人耿直。靠着这份在矿山练出来的韧劲，我在二十五岁那年，凭着自己的努力考进了机关单位，从此告别了日晒雨淋的矿山生活，走进办公室，坐上了办公桌，成了一名机关工作人员。

从狮子岭挖矿的青年，到机关单位的公职人员，身份一变就是几十年。这些年里，我恪尽职守、踏实工作，可无论身在何处，心里始终牵挂着坦夫村，惦记着狮子岭上的锰矿、村南的牌坊、水库的流水，更忘不了老一辈人讲过的一桩桩往事。

如今岁月流转，我已光荣退休，儿女也都成家立业，终于有时间静下心来，了却我年轻时就立下的心愿——为村上的老辈人立传，把祖父母那一辈的人生、村里的真人真事，还有我自己这一生的经历，全都写成一部小说。

我不讲究什么严格顺序，想到哪里就写到哪里，就像当年在矿山选矿一样，剔除无用的杂石，只留下最真、最纯的锰矿石，只记下最值得回味、最不该失传的往事。

这不仅仅是打发退休时光，更是要把坦夫村的根与魂、孝德与沧桑，用文字原原本本留存下来，让这些真实故事广为流传，永载史册。

往后余生，我便以笔为伴，以忆为墨，以黄水发之身，用阿发之笔，一笔一画，慢慢写、细细记，写完这部属于我、属于坦夫村的《阿发回忆录》。

第三十四回

稚岁同窗情义真 旧友相伴忆童真

想写出属于自己的真实回忆录，唯有顺着成长的年岁慢慢回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温暖、值得铭记的过往，才不会被时光轻易遗漏。上一节里，我写下自己七岁那年踏入校园，生在文革时期的我们，上学全然没有如今孩子的紧张与压力，有的只是无拘无束的自在与欢喜，日子过得简单又快活。

转眼就到了八岁，我升入小学二年级，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身边总有两个小伙伴相伴，他们的模样，至今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第一个便是同村的黄艳生，他和我一般年纪，是我朝夕相伴的玩伴。黄艳生家里兄弟姐妹多，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算不上富裕。可他人长得十分匀称，脸庞清清爽爽，肤色是常年在外跑出来的健康麦色，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略薄却不显刻薄，笑起来一脸憨厚老实，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可靠。一双眼睛清澈朴实，透着乡下孩子独有的踏实与善良，一看就是勤快懂事的孩子。

他心地善良，勤劳勇敢，乐于助人，在村里口碑极好。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猪，割猪草是我们每天上学前必做的活儿。我们这里割猪草，不背筐，都是提着竹篮子，轻便又顺手。黄艳生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就提着竹篮子、拿着小镰刀，从我家门口路过，总不忘朝院里喊一声：

“阿发，快起来提上篮子，割猪草去咯！”

我一听见他的声音，赶紧翻身起床，胡乱洗把脸，提着自家的竹篮子就跑出门。我俩一路说说笑笑，往田埂边、河沟旁、菜地里钻，专挑鲜嫩的猪草割。清晨露水重，不一会儿裤脚就湿了，可我们一点都不在乎。他手脚麻利，割得又快又多，看我篮子浅、割得慢，还常常把自己割好的猪草抓几把放进我篮子里。

“多割点，回去你奶奶该高兴了。”他一边割草一边对我说。

等竹篮子都装得满满当当，我们才提着草篮回家，放下篮子再背上书包，一起慢悠悠去上学。那时候上学没什么压力，课本简单，作业也少，课堂上我们常常走神，不知道学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一颗心早就飞到外面，整天就盼着放学铃响，好撒欢儿去玩。

在班里，我还有个要好的小伙伴叫黄甲社。人长得还中看，模样周正，就是上眼皮有点往下耷拉，显得眼窝略深，大家都叫他“驼眼皮”。可他人特别机灵，那双驼眼皮一眨，鬼点子就冒出来一串，聪明得很。

他是我们班长，每次班上发言都是他带头，往那儿一站，腰板挺直，声音激昂洪亮，底气十足，老师同学都服他。我打心底里佩服他，放学后就喜欢跟在他后面玩。别看他年纪小，肚子里智慧多、名堂多，尤其爱给我讲鬼故事。

放学路上，我俩走在田埂上，黄甲社就故意放慢脚步，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个事儿，村西头那片老坟地，一到夜里就有绿光飘来飘去……”

我听得心里发毛，又怕又想听，紧紧拽着他的衣角问：“你咋知道这么多鬼故事？是听大人说的吗？”

黄甲社得意地扬着头，驼眼皮一挑，故作神秘地笑：“不告诉你，有的是听来的，有的是我自己编的，专门吓吓你这胆小鬼！”

我嘴上骂他坏，心里却还是天天跟着他，听他讲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那段提着竹篮割猪草、无忧无虑上学、跟着伙伴疯玩的日子，虽然简单清贫，却成了我童年最难忘、最温暖的回忆。两个性格各异的小伙伴，一个朴实勤快伴我劳作，一个机灵聪慧陪我嬉闹，一同填满了我八岁那年的时光。

第三十五回

少小轻狂离家远 稚心闯荡见红尘

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结实硬朗，胆子也越来越大，平日里见得多、想得多，心里的智慧与主意也跟着多了起来。我清清楚楚记得，九岁那年，在村里我又交下了两个最要好的伙伴。

一个叫黄荣社，人长得敦敦实实，个头不高不矮，皮肤是常年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浅黑色，脸庞圆圆的，带着几分乡下孩子特有的憨厚老实，不怎么爱说话，往那一站安安静静的。可你仔细瞧他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一点都不呆板，遇事转得快，沉默里藏着机灵，老实中透着一股灵气和稳当劲儿，看着木讷，心里头透亮得很。

另一个叫黄国友，长得十分俊杰，一张端正的方脸，轮廓分明，额头宽阔，眉毛浓黑，眼睛有神，鼻梁挺直，嘴唇厚薄适中，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是个模样周正、精神气十足的好小子。

那年夏天的一天，天气晴好，我们三个一商量，索性结伴去了水口山镇上的照相馆，拍了一张珍贵的合影。照片照得格外清晰鲜亮，我站在正中间，黄荣社在左边，黄国友在右边。三个半大孩子，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干净旧衣裳，腰背都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与欢喜，眼神亮堂堂的，把那段无忧无虑、心气儿正高的时光，一下子定格在了相纸上。

照完相，我们一路说说笑笑往回走。太阳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我心里突然一阵热血上涌，一股想往外闯、想看看外面大世界的念头压都压不住。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俩，压低声音又十分认真地说：“天天在村里打转，有什么意思？我带你们出去撞一撞世界，见见大场面！”

黄荣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憨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激动：“真去？走远点？”

黄国友更是兴奋得直点头：“去！我跟着你们，去哪都行！”

说走就走，我们三个半大孩子，谁也没跟家里打招呼，径直朝着远方走去。从坦夫村出发，一路步行四五十里地。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路边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层层叠叠，绿意深浓。稻田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绿浪翻滚。小溪小河顺着山脚蜿蜒流淌，水声叮咚，路边野花星星点点，蝴蝶乱飞，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我们满头大汗，脚底板走得发烫，腿也发酸，可心里全是对远方的向往，只觉得前路风光无限，一点都不觉得累，一路说说笑笑，硬是走到了黄沙河火车站。

一看见轰隆隆来往的火车、陌生的站台和来往的行人，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莫名一阵不安。黄荣社的父亲是村上的老支书，人头熟、消息灵，一旦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往火车站追。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股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不能在这上车，再待下去肯定要被抓住。

我赶紧拉着他俩往旁边躲了躲，小声说：“不行，我们不能在黄沙河上车。荣社他爹是老支书，肯定会带人追到这儿来，我们再往前走，去前面的永岁车站坐车！”

“还要走啊？”黄国友有些犹豫。

黄荣社点点头：“听他的，稳妥点。”

我们咬着牙，又接着往前走。后来等我们长大了回想起来，才知道我当时的预感一点没错——老支书得知我们跑了，果真立刻带人急匆匆追到了黄沙河火车站，只想把我们拦下来。幸亏我们多了个心眼，没在那上车，才没被当场逮住。

一路辗转，我们第一站就到了桂林。

一踏进桂林城，我们三个彻底看傻了眼，眼睛都不够用了。街道宽敞，房屋整齐，商铺一家挨着一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了晚上，灯火一片，花花绿绿，一派我们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看得我们心潮澎湃，什么都想摸一摸、看一看、拿一拿。

而漓江边上的风景，更是美得让我们说不出话来。江水清清悠悠，碧绿透亮，像一匹长长的绿绸子，缓缓流淌。两岸的山峰奇形怪状，挺拔秀丽，一座座立在水边，山影倒映在水里，水绕着山，山映着水，岸边翠竹随风轻轻摇晃，偶尔有小船划过，真像活画儿一样。

黄国友看得发呆，喃喃地说：“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

黄荣社也轻声叹：“跟咱们村里，完全是两个样子。”

街上的零食、玩具、新衣服、好吃的点心，一样样摆在眼前，我们心里什么都想要，想要吃糖，想要吃碗热乎面，想要看看那些从没见过的新鲜东西。可手不由自主伸进兜里一摸，里面空空荡荡，一分钱都没有。

那一刻，心里又兴奋又失落，又羡慕又难堪，满腔的欢喜，一下子被没钱的现实打得凉了半截。只觉得这大千世界、物质繁华，样样都好，可样样都跟我们没关系，心里又酸又涩，不是滋味。

我咬了咬牙，对他俩说：“先别想别的，得先想办法活下来。我看咱们就在漓江边钓鱼，有鱼吃就能活下去。”

可话说出口，我们才发现，别说是鱼竿鱼钩鱼线了，我们身上连根绳子都没有，只能眼巴巴望着江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又想，要不帮别人打打工，换口饭吃也行。可那时候正是文革年月，整个社会只讲阶级斗争，不抓生产、不搞经营，老百姓全都死守着一亩三分地，靠工分过日子，物资紧巴巴，连正经活儿都没多少，更别说招工雇人了。别说我们三个还是小孩子，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成年人，在那个年月想找份活儿糊口，也是难上加难，弄不好真要饿肚子。

在桂林玩了几天，风景再美，也填不饱空空的肚子。我们实在撑不下去，只好瞅准机会，偷偷扒上一辆货运火车，缩在车厢角落不敢出声。火车一路颠簸，经过黄沙河站的时候，连停都不敢停，一路坐到了黄阳司站才下来。

那时候我们年纪小，心思野，我一时头脑发热，对他们说：“要不，我们去台湾！”

可话一出口，我们自己都懵了。放眼望去，天地茫茫，我们连东南西北都快分不清，哪里知道去台湾的路在哪？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下车之后，我们早已身无分文，又累又饿，浑身发软，之前那股闯世界的豪情壮志，早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我强打起精神，看着他俩问：“你们……还有没有信心走下去？”

黄荣社虽然也满脸疲惫，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依旧咬着牙，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坚定：“我还能撑，不怕。”

可一旁的黄国友，早就吓得脸色发白，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摇着头说：“我害怕了……我不敢再跑了，我想回家，我想我妈……”

看着他吓成这样，我心里也一阵发酸、一阵发沉。原本一腔热血闯天下，可真到了外面，才知道世道艰难，无亲无故、无钱无粮，寸步难行。少年人的雄心，在饥饿和恐惧面前，一点点垮了下来。

实在饿得顶不住了，黄荣社突然想起，他有个姨父家，就住在黄沙河火车站附近。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再次扒上运货的火车，一路颠簸回到黄沙河，下车之后，凭着模糊的记忆，东问西问，终于找到了黄荣社的姨父家。

姨父姨妈一开门，看见我们三个又脏又累、面黄肌瘦的样子，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姨父板着脸批评我们：“你们三个娃，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小一点，敢跑这么远，家里人都快急疯了，知不知道？”

姨妈也在一旁叹气：“真是不懂事，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得了！”

嘴上虽然批评着，手上却一点不含糊，赶紧拉我们进屋，又是打水洗脸，又是忙着生火做饭。不一会儿，一盘香喷喷、油亮亮的炒干鱼虾端上桌，还有热腾腾的米饭。那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们三个饿极了，狼吞虎咽，吃得干干净净。那一顿饭的味道，我记了一辈子，多少年过去，再也没吃过那么香的饭菜。

吃饱歇够之后，姨父姨妈不放心，亲自一路把我们送回坦夫村。一场少小离家、轻狂闯世界的闹剧，就这样慌慌张张结束了。可那段见过山水、见过繁华、也尝过饥饿与害怕的经历，却深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第三十六回

饥寒岁月偷薯果 街前示众泪沾裳

十岁那年，天头压得低沉沉的，风卷着黄土刮过坦夫村的田埂，大集体的日子像被拧干的抹布，连点油水都挤不出来。家家户户裤腰带勒了一道又一道，还是挡不住肚子咕咕叫。生产队里出工敲钟，天不亮就下地，挣的工分换粮食，可交完公粮、留完集体粮，分到每家每户的，就只剩那点红薯。

祖母是个巧手，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每天掌灯时分，灶台前那口黑铁锅就是全家的盼头。她攥着一小撮白米，那是攒了半个月的细粮，指尖轻轻一捻，米粒就混着红薯丝撒进锅里，水滚着泡，米香被蒸汽裹着飘出来，却只凝在锅中间一小团。祖母用锅铲把那点白米饭轻轻拨到祖父碗里，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风：“他爷爷，你年纪大，吃红薯胀气，这点米你垫垫肚子，我们吃红薯丝就行。”

祖父端着碗，浑浊的眼睛瞅着我，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碗往我们这边推了推。我扒拉着锅里的红薯丝，糙得扎嘴，咽下去胃里直反酸，肚子饿得像被手攥着，一阵一阵抽疼。

那天晌午，日头毒得晒得地皮发烫，我揣着一肚子空落落的火气，喊上同村的两个伙伴——黄艳生和黄智波，往邻村郭家村晃。黄艳生家也没有吃的，那时的他也瘦得像根豆芽，眼窝子深，跑起来腿肚子直打颤，却总爱带着我们东跑西颠；黄智波生得周正，眼晴里眼珠大，孩子们都叫他“大眼睛"，人长的俊，可心眼儿小，讲话喜欢骄矜，爱耍点小算计，一点亏都不肯吃。

我们仨同病相怜，都是苦水里泡大的孩子。黄智波也是三岁那年，父母就离了婚，母亲改嫁给一位当老师的，只顾自己过上好日子，自改嫁之后再也没回过村。他妹妹叫黄智平，长到六岁，得了痨病，家里穷得连药渣都抓不出，没人管，最后活活憋死在破草席上。他爸黄丽国，是我妻子的亲叔叔，那是个顶顶有本事的人——抗美援朝时参的军，在部队里做过文职，写得一手好字，能把行政报告写得比诗还顺。退伍回来后，文革时期一来，他成了“反动知识分子”，被揪去批斗，腰杆被打断，灰溜溜回了村，从此再没抬起头，拧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往后我得单独在回忆录中给黄丽国写一章，把他的委屈、他的骨气，都细细道出来。

一路走，一路咽口水。郭家村的红薯地就在眼前，绿油油的红薯藤爬满了田埂，底下藏着圆滚滚的薯块，在土里吸足了阳光，看着就甜。我们仨肚子饿得眼冒金星，馋虫在肚子里打架，谁也没忍住。

“扒几颗吃，就几颗，没人看见。”黄艳生咽了口唾沫，率先蹲下身。

我也跟着蹲下去，手指抠进湿润的泥土里，扒开藤叶，摸到硬邦邦的薯块，心里扑通扑通跳。黄智波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伸手，指尖刚碰到红薯，就听见一声暴喝，像炸雷似的砸在耳边：

“好大胆的小崽子！敢偷集体的红薯！反了你们了！”

我们仨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红薯“啪嗒”掉在地上。抬头一看，一个男人正大步冲过来，个子高大，皮肤黝黑得像锅底，脸上横肉堆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撇着，一口黄牙露出来，看着比村口的老槐树还凶。他是郭家村的二流子，叫郭老歪，平时就爱耍横，村里的人都怕他。

郭老歪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手指像铁钳似的，勒得我脖子生疼。他又伸手去抓黄艳生和黄智波，俩孩子吓得哭出声，却被他一把拽过来，仨人被他像拎小鸡似的，往火湘桥街上拖。

“放开我！我们没偷！就是饿了尝一口！”我挣扎着喊，眼泪已经涌了上来。

“尝一口？集体的东西是你们能尝的？今天就让你们仨长长记性！”郭老歪骂骂咧咧，脚下步子不停，尘土被踢得飞扬。

街上人来人往，都是赶集的村民，见郭老歪揪着三个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这仨娃看着可怜，怕是饿坏了吧。”可也有人跟着起哄：“偷东西该罚，不然集体的东西都被偷光了！”

郭老歪让我们仨站在街中心的一块石头上，他叉着腰站在那儿，像审犯人似的盯着我们：“站着！从中午站到傍晚，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放你们走！”

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晒得我们头皮发麻，腿肚子直打颤。肚子饿得更厉害了，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挠，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流，滴在地上。黄智波已经哭成了泪人，肩膀一抽一抽的；黄艳生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了血，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我看着周围的人，有的同情，有的冷漠，有的看热闹，心里又委屈又害怕。我们不是坏孩子，只是饿极了啊！大集体的日子苦，大人都吃不饱，何况我们孩子？可没人懂我们的苦，郭老歪的凶横，路人的冷眼，像石头似的压在我们心上。

“我腿麻了……”黄艳生小声说，声音带着哭腔。

我想扶他，可被郭老歪盯着，一动不敢动，只能小声安慰：“忍忍，马上就傍晚了。”

可那“马上”，却长得像过了一辈子。风刮过来，带着街上的尘土，迷了我们的眼；日头落山，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三条被遗弃的小狗。

终于，天擦黑了，郭老歪才骂骂咧咧地松了口：“滚吧！下次再敢偷，打断你们的腿！”

我们仨像散了架似的，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回家——怕家里人看见我们这副样子，心疼得哭，又怕家里人骂我们不懂事，给他们惹麻烦。

“我罗塘村有个远房姨姨，去她家躲躲吧。”黄艳生抹了把眼泪，提议道。

我们俩点点头，跟着黄艳生往罗塘村走。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肚子还在饿，可心里的委屈，比肚子的饿更难受。

到了黄艳生姨姨家，姨姨见我们仨衣衫脏兮兮的，脸上满是泪痕，赶紧拉我们进屋，端来热水给我们擦脸，又端出一碗热红薯粥，放在我们面前。

“娃们，受苦了。”姨姨叹了口气，给我们盛粥，“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肚子。”

红薯粥冒着热气，甜丝丝的，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掉进粥里，咸咸的。黄艳生和黄智波也低着头，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滴在碗里，和我们的粥混在一起。

那一夜，我们仨挤在一张小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听着窗外的虫鸣，谁也没说话。我想着祖母，想着祖父，想着家里那口总也煮不饱的铁锅，心里又想又怕。可姨姨家的温暖，像一缕光，照进了我那片灰蒙蒙的童年里。

第二天一早，姨姨给我们收拾好衣服，亲自送我们回村。路上，她拉着我的手说：“娃，以后饿了就跟姨说，别再做傻事了。”

我点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回到家，祖母见我回来，一把抱住我，哭得泣不成声：“我的娃啊，你去哪了？祖母快急死了！”祖父也红了眼眶，颤巍巍地给我拿吃的。

我把事情的经过跟祖母说了，祖母摸着我的头，眼泪流得更凶：“是祖母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

我靠在祖母怀里，闻着她身上的烟火味，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一定要让家人吃饱饭，再也不让家人受这样的委屈。

可那个年代的苦，不是一句誓言就能抹平的。大集体的饥荒，饿坏了一代人，也伤了一代人的心。三个孩子因饥挨饿去偷红薯，被当众示众，不是孩子的错，是时代的悲哀，是那个年月里，无数家庭的无奈与心酸。

第三十七回

火湘桥边惊浪起 少年舍命救伙伴

前两天下的大雨，像把老天爷的水缸砸穿了，火湘桥的水涨得老高，浑黄的浪头卷着泥沙和断枝碎叶，在桥洞底下打着旋儿，原本清浅的河床被淹得没了踪影，连河底那块常年露着的青石板，都只剩个边角在水里晃悠。

那天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六月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沾起黏糊糊的黑印子；河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股没力气的燥热，风一吹过来，全是烫人的热气，扑在脸上跟火燎似的。我们几个半大的孩子，T恤早被汗浸得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脚底板烫得直跳，满平司令一拍大腿：“走！去火湘桥桥下游泳去！那水涨了凉得很！”

我攥着衣角点头，满平司令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司令”，中等身材，肩膀宽宽的，皮肤是晒出来的古铜色，额前的头发剪得短而硬，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他眼睛亮得很，转一圈就能想出十几个鬼主意，谁家孩子受了欺负，他准能带着人讨回来；谁要是渴了饿了，他也能从家里摸出红薯、摘到野果分给大家，孩子们打心底里服他，一口一个“司令”叫得响亮。

跟在他身后的黄明国，生得高挑挺拔，往人群里一站就很显眼。他鼻梁上有条细细的小疤痕，歪歪扭扭的，那是十岁那年的“杰作”——当时满平司令看他下巴上冒出了细细的绒毛，笑着说“明国长大了，该刮胡子了”，就找了把家里的剃须刀，笨手笨脚地给他刮，手一抖就划了道口子，血当时就渗了出来，吓得满平司令脸都白了，从那以后，这道疤就成了他的标记。他走路腰杆挺得直，说话声音洪亮，只是后来年纪大了，脸上多了些皱纹，那道疤却依旧清晰。

黄德寿个子不高，却壮得像头小老虎，胳膊腿儿都是结实的肌肉，跑起来风风火火。他脑瓜子也灵，满平司令的鬼点子，他总能接得上，有时候还能想出更妙的招儿，是满平司令的“左膀右臂”。再后面是黄东华，他个子中等，眉眼生得周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斯斯文文的，却比谁都能扛事儿。

我们一路晃去火湘桥街上，街上的铺子都敞着门，老板摇着蒲扇喊着卖冰棍，我们几个盯着冰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满平司令掏了兜里仅有的几毛钱，买了几根绿豆冰棍，咬得冰渣子掉在脖子上，凉得直缩脖子。

到了桥边，我们脱了鞋踩进水里，刚下去就打了个哆嗦——涨水后的水是真凉，跟冰镇似的，把身上的燥热全冲散了。我们先在浅水区扑腾，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舒服得直哼唧。满平司令游了几圈，游到深水区边上，回头冲我喊：“阿发！你敢不敢往深水区游？这点浅水区有啥意思？”

我心里有点发怵，那深水区的水看着黑沉沉的，不知道底下有多深，可被他这么一激，又不想丢面子，硬着头皮说：“有啥不敢的！”

我刚往深水区挪了两步，就听见身后“扑通”一声，紧接着是黄东华闷声的闷哼。我回头一看，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黄东华脸朝下浮在水面上，四肢胡乱地扑腾着，嘴里呛着水，连喊救命的力气都没了，身子一个劲往下沉。

“东华！”满平司令喊了一声，率先游过去，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抓住我！别慌！”

黄德寿也赶紧游过去，一把托住黄东华的腿，急得喊：“快！拉他往岸边走！他呛水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手脚却本能地动了起来，伸手抓住黄东华的另一只胳膊，使劲往岸边拖。黄明国也冲了过来，帮着我们拽，四个人的手都在抖，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咸涩的水灌进嘴里，又苦又辣。

黄东华的身子沉得很，像灌了铅，我们四个拼了命地拉，脚下的石头滑得很，好几次都差点被他带得摔进水里。满平司令一边游一边喊：“使劲！别松手！一松手他就完了！”

我咬着牙，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指甲抠进水里的石头缝里，生疼，可眼睛死死盯着黄东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就这么没了。

“阿发！你撑住！快到浅水区了！”黄德寿的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混着水往下淌。

好不容易把黄东华拖到浅水区，我们七手八脚地把他翻过来，趴在地上，让他头偏向一侧。满平司令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重重的：“东华！醒醒！吐水！吐出来就好了！”

黄东华“哇”地一声，呛出了一大口浑黄的水，接着又吐了几口，过了好半天，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们，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咋了？”

见他醒了，我们几个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不是水，就是汗。满平司令松了口气，捶了他一下：“你小子吓死我们了！刚才差点就见不着你了！”

黄明国也喘着气说：“就是，以后可别逞能了，深水区哪是咱们能随便去的。”

黄德寿抹了把脸，心有余悸地说：“刚才我都以为要出大事了，多亏咱们几个一起使劲。”

我看着身边的四个伙伴，又看了看缓过神来的黄东华，心里又怕又暖。那天的酷热还在，可我们心里的热，却比太阳更烫——那是少年人之间的义气，是危难时刻拼尽全力的守护，是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滚烫记忆。

后来我才知道，黄东华二十多岁就去了坦夫村后山开锰矿，一干就是三十年。锰矿的粉尘漫天飞，他每天戴着个薄口罩，还是挡不住那些细小的矿粒钻进肺里。五十岁那年，他查出了锰矿石中毒的职业病，肺功能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最后在五十五岁那年，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而黄明国，二十六七岁那年，为了谋生，去村背后的调古岭山上开矿。那天他刚钻进矿洞，就听见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他刚喊出一声“快跑”，整座山就塌了下来，从此这位兄弟的生命划上了句号。

这么多年过去，火湘桥的水涨了又落，桥边的柳树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我总记得那天的热浪，记得我们在水里扑腾的样子，记得满平司令喊着“别松手”的声音，记得四个少年拼尽全力拉住同伴的模样。那些人，那些事，就像刻在我心里的印记，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三十八回

故旧忽临惊旧梦 ，初心未改谢官途

十岁那年，村里面的干部带着两位公社干部走进我家院子。

祖母正坐在堂屋搓着麻线，见干部进来，连忙起身拍了拍衣角。公社干部笑着说道：“娥英嫂子，跟你说个事，明天有位领导要专程来看你，你们家里收拾收拾。”

祖母一脸茫然，连忙问道：“领导？是哪里的领导啊？我一个乡下妇人，没亲没故在外面当官，怎么会有人来看我？”

公社干部也摇着头说：“具体是谁，我们也没接到细说，只说是外地来的老领导，点名要找你。你只管准备准备便是。”

等干部走后，祖母心里七上八下，一整夜都没合眼。半夜里轻轻推醒祖父，愁绪满满地说：“他爹，你说这事怪不怪？咱在坦夫村一辈子老实本分，哪来什么领导要看我？我这心里慌得很，总觉得不踏实。”

祖父叹了口气，琢磨半天也没个头绪：“我也想不明白，莫不是早年你帮过什么人？可这么多年过去，哪还记得清。别自己吓自己，等明天见了人就知道了。”

“哪能不慌啊，”祖母轻声道，“万一是啥陈年旧事找上门，我这一把年纪，可经不起折腾。”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猜来想去，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祖父母就忙开了。把堂屋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擦得发亮，墙角杂物都归置整齐。祖母烧了开水泡上热茶，祖父特意跑到坦夫村的代销店，买了瓜子和水果糖，回来静静等着。

上午十点多，村口传来汽车声，一辆黄色吉普车开进坦夫村，一直停在我家院外。公社干部、村干部陪着一位老干部走了过来。

那老干部五十多岁，个子高高，身材匀称，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角略有些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温和却透着沉稳，走路腰板挺直，气度从容，一看就是经过大事的人。

祖母一看见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老干部也望着祖母，脚步一顿，两人四目相对，脸上都是又惊又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多年未见，往事涌上心头，既有恍如隔世的感慨，又有重逢的激动，眼眶都不自觉地发热。

公社干部连忙上前介绍：“娥英嫂子，这位是从广西南宁来的老南下干部，唐富林老领导。”

又转头对唐富林说：“老领导，这就是我们坦夫村的黄娥英同志。”

唐富林这才缓过神，声音有些哽咽：“娥英，真的是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惦记着你，没想到还能在坦夫村见到你。”

祖母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老唐，真是你啊……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没想到你还找到这里来。”

祖父在一旁看得心里激动，连忙热情招呼：“老领导一路辛苦，快进屋坐，说什么也要留下吃顿便饭。”

唐富林怕添麻烦，连忙摆手，让司机把带来的礼品拿下来，递到祖父母手上，再三推辞不过，执意不肯留下吃饭，在干部们陪同下坐车离开了。

从那以后，公社和坦夫村的干部就常来家里串门。

一天，村支书笑着对祖母说：“娥英嫂子，唐老领导都专程来看你，可见你人品端正、威望高。村里想请你出任妇女主任，为村里妇女多做点事。”

祖母连忙笑着推辞：“支书，多谢村里看得起我。我就是坦夫村一个普通妇人，年纪大了，又没文化，干不了这个。”

“大家都信你，你肯定能行。”村干部劝道。

祖母摇着头，态度坚决：“我就想安安稳稳守着这个家，实在担不起这份责任，还请另选他人吧。”

无论怎么劝说，祖母都始终不肯答应，依旧守着小家，过着平淡踏实的日子。

第三十九回

旧情牵肠添愧疚 远侄登门释前因。

旧念缠胸难自安，远亲踏雾到门栏。自从唐富林爷爷登门探望之后，祖母整日坐立难安，心头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沉甸甸喘不过气。她总觉得亏欠前夫太多，满心都是愧疚与不安，暗暗怨老天造化弄人，怨二弟多林当年办事太过草率，日军宪兵队拿照片比对时竟那般轻信，更怨自己一时糊涂轻易信了谣言。一想到他被掳进土匪窝还能活着归来，疑惑与揪心交织，日夜难眠，只盼着亲自去大福村问个明白，解开这多年的心结。

正坐在堂屋暗自神伤、盘算着动身之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祖母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后生提着一封糖果，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见了祖父母便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喊了声：“伯伯，伯母！”

来人正是多林爷爷的儿子唐顺福，年方二十出头，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整齐利落，身材高挑挺拔。一身合体的红卫兵装束，干净挺括，胸口一枚亮闪闪的毛主席瓷像格外醒目。他举止文雅，气质沉稳，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潇洒大方，一看便是知书达理的好后生。这是他头一回登门，一路逢人打听，才寻到我们家。

祖父母见是远亲到来，又惊又喜，连忙拉着他进屋落座，连日热情款待。家里本就拮据，仅养着几只下蛋鸡补贴家用，却每日杀一只炖汤做菜，那几日餐桌上荤香四溢，伙食比平日里好了数倍。

席间，祖母端起茶杯，眼眶微微泛红，轻声问道：“顺福，你大伯富林……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我们一直悬着心。”

唐顺福放下碗筷，神色郑重，缓缓说道：“伯母，大伯前几日回过大富村，把这些年的遭遇都跟我爹说了。当年他汉口生意亏本，一心想回株洲跟您和家人团聚，哪知火车行到半路，铁轨被鬼子炸了，列车急刹侧翻，当场死了好多乘客。”

祖父听得眉头紧锁，叹道：“兵荒马乱的，真是遭罪啊。”

“山上的土匪冲下来，跟火车上的日军乘警打了起来，乱枪里伤了不少无辜百姓。大伯趁乱跑，被一个女匪看中他文质彬彬的样子，抓进了山寨。”唐顺福顿了顿，继续说道，“那女匪是匪首的亲妹妹，见大伯老实本分、模样周正，做事又稳妥，便看上了他，逼着大伯与她成了亲。”

祖母听得心惊，喃喃道：“竟是这般曲折……”

“这支队伍本是被逼上山的百姓，专杀富济贫。后来跟着八路军一起打鬼子，被改编成了抗日游击队，大伯还当上了游击队的参谋长。”唐顺福语气带着自豪，“解放后，大伯听从组织安排，带着伯母去了南宁参加南方建设，如今在南宁某局当领导，日子安稳得很。”

祖母听完，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既有愧疚释然，也有世事无常的感慨，半晌才轻声道：“老天有眼，总算熬出头了……”

第四十回

远侄细说安排意 一支笔灯寄深情

亲族相言解心结，笔灯相赠记流年

唐顺福在我家住下的这两日，家里处处都透着少有的热闹与暖意。饭桌上，祖父母依旧是好酒好菜相待，祖母心里的那块大石渐渐放下，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等吃得差不多了，屋里只剩下祖父母、顺福叔叔和我，气氛安安稳稳的。唐顺福放下筷子，看着祖母，语气诚恳又温和，慢慢说道：

“伯母，其实这次我来看您，不单单是我自己想来，更是大伯和我父亲特意安排的。”

祖母一听，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针线，轻声问：“哦？是你大伯和你爹特意让你来的？”

顺福点点头：“是啊。大伯上次来看过您之后，回去就跟我父亲说，看您神色不安，心里总装着事，又是疑惑又是愧疚，怕是整夜都睡不踏实。我爹和大伯都惦记着，怕您一个人胡思乱想、心里熬煎，这才特意让我跑一趟，把前因后果都跟您说清楚，也好让您彻底放宽心。”

祖母眼眶一热，轻声叹道：“唉，都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记挂着我这老婆子……你爹怎么不亲自来呢？”

顺福面露几分为难，如实说道：“我爹本来是想亲自登门的，可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觉得当年在日军宪兵队那儿，办事太草率，害得您和大伯分离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苦。他怕您心里还怪罪他，不好意思当面见您，只好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把话带到，让您别再自责，也别再不安。”

祖母听完，长长叹了口气，眼里含着泪光，轻声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当年也是兵荒马乱，谁也不容易，哪能怪谁呢。”

顺福又接着说：“伯母，我这次过来，也是跟您告别的。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跟着大伯去南宁了。”

“去南宁？”祖父在一旁插话，“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大伯已经在南宁给我找了一份临时工作，让我过去跟着他长长见识，也能在身边帮衬点杂事。”顺福笑着答道，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期盼，“等安顿好了，我再给家里写信报平安。”

这两天里，一家人相处得格外开心。顺福叔叔年轻开朗，很是疼我，没事就拉着我往后山上去玩。后山草木青青，风一吹沙沙作响，他一边走一边给我讲外面的新鲜事，讲南宁有多远，讲大伯当领导的样子，听得我满心向往。

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上衣口袋里别着的那支水笔电筒——一头是钢笔，可以写字；另一头是小手电，按一下就能发光。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稀罕又时髦的物件，我每次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眼里满是羡慕。

转眼到了离开那天，家里人把他送到门口，一路叮嘱不断。唐顺福看着我眼巴巴的样子，笑着从口袋里取出那支水笔电筒，轻轻塞到我手里。

“孩子，这个送给你。以后好好读书，用它写字、记东西，夜里走路也能照个亮。”

我捧着这支又能写又能亮的笔灯，又惊又喜，连连点头，舍不得松手。

顺福叔叔就这样踏上了去南宁的路，而这支水笔电筒，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舍不得多用。这么多年过去，笔身虽有些旧了，却依旧完好，一看到它，我就想起当年那个潇洒文雅的顺福叔叔，想起那两天家里难得的欢喜与安心。

第四十一回

半载笛艺惊同伴 三曲清声动乡邻

乡间的日子慢悠悠地过，田埂上的青草青了又黄，枝头的蝉鸣去了又来，转眼我跟着黄国友接触竹笛，已然快满一年。他不过比我大上一两岁，我们都是浑身朝气的半大少年，平日里凑在一处，满心满眼全是那支温润的竹笛，再无别的旁骛。

说起来，国友哥着实没教我太多技法，起初只是简单教我识笛孔、控气息，教了几首入门小调后，大多时候都是我自己抱着竹笛琢磨、苦练。他性子随性，每每我缠着他问技巧，他也只是粗略指点几句，剩下的全靠我自己摸索。可我偏偏打心底里痴迷竹笛，一有空就攥着笛子，坐在自家门槛上、村口老树下，对着风、对着田野一遍遍吹奏，从气息不稳到指尖灵活，从不成调的声响到流畅的旋律，不过短短数月，便有了翻天覆地的长进。

那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村口的晒谷场上，几个小伙伴凑在一起玩耍，国友哥也在其中。不知谁喊了一句：“阿发，你吹首曲子听听呗！”我也不推辞，从怀里掏出那支早已被我摩挲得愈发温润的竹笛，稳稳架在唇边。

先是一曲《红牡丹》，笛声婉转悠扬，将牡丹的娇艳烂漫、曲调的温柔婉转尽数展现，笛声顺着风飘向远处，连枝头的鸟儿都似安静了几分。一曲吹罢，小伙伴们纷纷拍手叫好，我嘴角噙着笑意，气息未歇，又奏响了《苦菜花》。旋律变得舒缓深沉，带着淡淡的温婉，细细听来，满是质朴的情愫，一旁的国友哥原本还笑着打闹，此刻也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听着，眉头微微蹙起，满是惊讶。

不等众人回味，我指尖翻飞，又吹起了《牧马扬鞭送粮忙》。这首曲子节奏明快，笛声时而急促轻快，仿若牧马人扬鞭驰骋，马蹄声声踏在乡间小道；时而悠扬绵长，好似送粮的马车缓缓前行，满载着欢喜与期盼。欢快的旋律在晒谷场上回荡，路过的乡邻们纷纷停下脚步，扛着农具的、挎着菜篮的，都站在一旁静静聆听，脸上满是沉醉。

“这孩子吹得也太好听了！跟广播里放的一模一样，甚至更有滋味！”

“是啊，小小年纪，把这几首曲子吹得活灵活现，真是有天赋啊！”

乡邻们的夸赞声此起彼伏，我放下竹笛，脸颊微微发烫，心里满是欢喜。这时国友哥快步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着我，满眼的不可思议，伸手拍了下我的胳膊，开口道：“你这小子，我真是没教你多少东西，这才不到一年的功夫，你居然能把《红牡丹》《苦菜花》还有《牧马扬鞭送粮忙》吹得这么地道，比我吹得好上十倍都不止！”

我挠了挠头，笑着回应：“还不是多亏你一开始教我，让我入了门，我就是自己多练了练。”

国友哥闻言，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打趣道：“真是徒弟胜过师傅，我这师傅，怕是要被你这个徒弟比得没立足之地喽！我怎么也没想到，你进步能这么快，天赋实在太好，我是怎么都追不上咯！”

旁边的小伙伴听了，全都哄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不管怎样，你都是带我学笛的师傅，以后我吹曲子，第一个吹给你听！”

暖阳依旧，清风拂面，欢快的笑语伴着未尽的笛音，飘在乡间的空气里。那段少年时光，没有繁杂的琐事，只有一支竹笛、三两同伴，还有藏在笛声里的纯粹欢喜，成了心底最难忘的记忆。

第四十二回 远途追影寻乐事 寒夜迷途踏晓归

彼时乡间岁月清苦，日子过得平淡又单调，家家户户没有电视机，更别提如今随处可见的手机，偌大的村子，平日里除了田间劳作的声响、孩童嬉闹的欢笑声，再无别的文娱消遣。唯一的盼头，便是公社电影放映队每月下乡，放上一两场露天电影，那便是全村老少最盛大的欢乐，成了枯燥日子里最耀眼的光。

每每得知哪个村子要放电影，甭管距离远近，我和村里的伙伴们都满心欢喜，早早扒完晚饭，拎着小板凳就往目的地赶，哪怕是去邻村，也要凑上这份热闹。对我们来说，看一场电影，胜过所有玩乐，而电影里的插曲旋律，更是深深刻在我心里，平日里吹竹笛的曲子，全是靠着看电影时一遍遍记熟旋律，回来后对着笛子慢慢琢磨、一遍遍试吹，才学会吹奏的，《苦菜花》等曲子的调子，便是这般从电影里记在心底的。

那日听闻，离我们村足足二十里地的太婆冲锰矿，要放映《一江春水向东流》和《苦菜花》两部电影，伙伴们瞬间炸开了锅，个个都想去。村里稍大些的黄满平司令，主动揽下带队的活儿，领着我和黄小平、黄德寿、黄长国几个半大孩子，天刚擦黑就踏上了路途。

二十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没有路灯，唯有天边微弱的星光，伴着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路边杂草丛生，夜风一吹，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鸟叫，胆小的黄小平紧紧拽着同伴的衣角，小声嘀咕：“这路也太难走了，咱们还要走多久啊？”

“别害怕，跟着我走，快到了，看完电影就回来，错过这两场，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黄满平走在最前头，一边给大伙打气，一边小心翼翼地探着路，脚下的泥土路坑洼不平，时不时有人被土块绊一下，却没人喊苦喊累，心里全是对电影的期盼。

一路奔波，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赶到太婆冲锰矿的露天放映场。场地里早已挤满了人，我们挤在人群中，顾不上赶路的疲惫，目不转睛地盯着幕布，满心都是欢喜。《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悲欢离合、《苦菜花》的质朴深情，一幕幕画面在幕布上呈现，动人的旋律萦绕在耳边，我们看得入迷，全然忘了路途的艰辛，跟着剧情或揪心或动容，每一段电影插曲都深深记在脑海里，想着回家后定要把这些旋律用竹笛吹出来。

等两场电影全部放映结束，夜已经深到极致，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四周漆黑一片。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可一来夜色太沉，二来来时只顾着赶路，压根没记清路线，没一会儿，就彻底迷了路。

“完了，咱们不认得回家的路了，这可怎么办？”黄长国慌了神，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四处张望，却只能看到黑漆漆的树木和田野。

“别慌，大家凑在一起，别走散了，咱们慢慢找，总能找到回家的方向。”黄满平强作镇定，安抚着伙伴们，可在这无边的黑夜中，辨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在田间小路上转来转去。

夜色越来越深，夜风变得冰凉，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寒颤。我们又累又饿，双脚走得酸痛发麻，眼皮也开始打架，却只能互相搀扶着，在荒野里来回打转。偶尔碰到路过的行人，赶忙上前问路，可夜色太深，指引的路线也模模糊糊，依旧找不到归途。

“早知道会迷路，咱们就不来了，现在又累又困，好想回家。”黄德寿揉着发酸的腿，忍不住抱怨道。

“来都来了，别抱怨，咱们再坚持坚持，肯定能到家。”我一边安慰同伴，心里一边盼着天快点亮，脑海里还时不时回荡着电影里的笛声旋律，靠着这点念想，撑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雾慢慢散去，远处村子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等我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跌跌撞撞赶到家时，天已经差不多大亮，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回想这一夜，为了一场电影，奔波二十里、深夜迷路、踏晓而归，纵然满是艰辛，可回想电影里的精彩画面与动人旋律，想着又能把新的插曲练成竹笛曲，心里依旧满是欢喜。那段物资匮乏、追影寻乐的时光，成了少年时代最难忘的记忆，藏着最纯粹的快乐与执着。

第四十二回 廿里追影越天堑 夜迷归途抵晓炊

题记 踏霜追影二十里 迷路归村破晓时

那年月的日子，是被田埂和炊烟织成的粗布，密实、单调，没半点花哨。村里没有电视机，连个收音机都稀罕得能当宝贝供着；手机更是见都没见过，孩子们的娱乐，全靠疯跑、跳皮筋，或是蹲在土坡上捉蛐蛐。唯一的盼头，就是公社电影放映站的同志每月扛着机器下乡，放上一两场露天电影——那是我们整个村子的狂欢，是枯燥岁月里唯一的亮堂光景。

只要听说邻村要放电影，哪怕隔个三五里地，我和村上的孩子们都能疯了似的赶去。脚底板磨得起泡，裤腿沾着泥，也拦不住这份执着。更别说那次，听说离村子足足二十里地的太婆冲锰矿，要连着放两场电影，一部是《一江春水向东流》，一部是《苦菜花》，消息一传开，整个村的半大孩子都炸了锅。

“阿发，去不去？太婆冲锰矿放电影，两场呢！”黄满平拍着我的肩膀，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他比我们大几岁，性子果敢，平日里总带着我们这群孩子闯祸、寻乐，大伙都喊他一声“满平司令”。

我攥着刚从怀里摸出来的竹笛，指尖还沾着笛孔的竹屑，心里早痒得不行。《苦菜花》这名字我听人提过，肯定是个好片子，再说还能看新电影，记新的旋律——我吹笛子的本事，可全靠从电影里、广播里记调子，再对着竹笛一点点磨出来。“去！怎么不去！”我猛地站起来，拍着胸脯应下，“我这就去喊黄小平、黄德寿他们！”

没一会儿，黄小平、黄德寿、黄长国几个孩子都聚齐了，一个个背着小板凳，兜里塞着几块硬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黄满平把袖子一卷，往前面一指：“走！趁天还没黑透，咱们赶早儿到，占个好位置！”

二十里地，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白天走都得费半天劲，更别说傍晚出发。风卷着路边的枯草，呼呼往脖子里灌，我们踩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裤腿也被路边的荆棘勾破了好几处，可没人喊累，嘴里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对电影的期盼。

“满平司令，你说《一江春水向东流》是讲啥的呀？”黄小平拽着我的衣角，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声音里满是好奇。

“我听村里教书先生说，是讲一个人后来变坏了的故事，可惨了！”黄满平头也不回地答道，“还有《苦菜花》，肯定是讲老百姓吃苦的，跟咱们村里的日子差不多！”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记着之前听过的旋律，心里盘算着：这次看完电影，一定要把新片子的插曲记牢，回去对着竹笛练练，说不定下次吹出来，国友哥都得夸我厉害。

等赶到太婆冲锰矿的放映场时，天已经擦黑了。场地中央支着一块白布幕布，旁边摆着吱呀作响的放映机，周围早已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扛着锄头的大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和我们一样的半大孩子，大家你挤我我挤你，生怕错过一个镜头。我们几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幕布跟前，紧紧挨着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一江春水向东流》的画面一展开，剧情就揪着人心。看着剧中人物的悲欢离合，我们一会儿揪心，一会儿叹气，连大气都不敢喘。等到《苦菜花》开始，那熟悉的乡土地调一响起，我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这旋律太适合用竹笛吹了！我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音符，指尖还下意识地在腿上比划着指法，生怕漏过一个调子。

两场电影放完，夜色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星星刚爬上树梢，远处的蛙鸣一声接着一声，把黑夜衬得更静了。黄满平一拍大腿：“走！该回家了，不然爹娘该着急了！”

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可一来时只顾着赶路，二来夜色太黑，压根没记路。走了没多远，就发现四周的树都长得差不多，田埂也分不清哪条是回家的路。

“坏了，咱们迷路了！”黄长国突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哭腔，往四周看了看，全是黑漆漆的树林和田野，连个熟悉的标记都没有。

我心里也咯噔一下，原本的兴奋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风一吹，带着夜露的冰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别慌！”黄满平还算镇定，伸手拉住我们，“咱们沿着有月亮的方向走，应该能到村子！”

可月亮早被云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只能凭着感觉，在田埂和小路上转来转去。走一会儿，发现走到了河边；再走一会儿，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脚下的路越走越软，泥地里全是烂草，鞋子上沾满了泥，每走一步都费劲。

“我饿了，还累……”黄德寿蹲在地上，揉着发酸的腿，声音带着委屈。

“我也想回家……”黄小平也红了眼眶，拽着我的胳膊不肯走。

我咬了咬嘴唇，心里又怕又急，可看着身边的伙伴，还是强撑着说：“别怕，咱们再走走，肯定能找到路。再说，我还记着电影里的旋律呢，回去我吹给你们听！”

这句话好像给了大家一点力气，我们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弯，走了多少冤枉路，肚子饿得咕咕叫，脚底板也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可我们不敢停下，生怕一停下，就更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就这样在黑夜里漫无目的地转悠，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雾慢慢散开，远处的炊烟和村舍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看！那是咱们村的老槐树！”黄长国突然指着远处，大喊起来。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棵熟悉的老槐树。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恐惧都烟消云散，我们拼了命地往那个方向跑。

等我们跌跌撞撞地跑到家时，天已经差不多大亮了。母亲正站在门口，急得眼圈发红，一看见我们，赶紧迎上来抱住我：“你们这几个孩子，跑哪去了！一夜不回来，爹娘都快急疯了！”

我喘着气，把去太婆冲锰矿看电影、迷路的事说了一遍。母亲一边给我擦脸上的泥，一边又心疼又生气：“以后可不许这么疯跑了，多危险！”

我点点头，心里却满是回味。虽然这一夜又累又怕，还迷了路，但看完了两场精彩的电影，记牢了两首新旋律，回去就能用竹笛吹出来，心里还是觉得值。

那天上午，我坐在院子里，拿出竹笛，对着初升的太阳，把《一江春水向东流》和《苦菜花》的插曲吹了起来。清亮的笛声飘在院子里，飘在晨风中，连枝头的麻雀都落在旁边，歪着脑袋听。

后来我总跟人说，那年月的日子苦，可我们的快乐也纯粹。为了一场电影，跑二十里夜路，哪怕迷路到天亮，也不后悔。因为那些电影里的故事，那些记在心里的旋律，伴着那支竹笛，成了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光，亮堂堂地照了我一辈子。

第四十三回

笛韵书声忆贤弟 族亲仗义解家忧

时光倒回童年，我总爱搬一张小木桌、拎条小板凳，在后院静心吹笛、临帖练字。后院有一方池塘，乃祖母亲手挖凿养鱼，塘边翠竹成林、柚子树浓荫如盖，夏日蝉鸣阵阵、清风穿叶，暑气全消，是纳凉的绝佳去处。塘水清澈，游鱼穿梭，每年春节开坝放水，总能捞起十八二十斤鲜鱼，还有田螺、小虾，年味儿格外丰盛。

正吹得入神、挥毫尽兴时，身后传来一声赞叹。我回头一看，是同宗弟弟黄明成。他生得端正国字脸，身材匀称挺拔，肩宽腰实、肌肉结实，眉眼灵动透着机灵，一看便是学啥会啥的聪慧模样。

明成笑道：“哥，你笛子吹得真好听，字也写得俊，教教我呗！”

我放下竹笛，拍拍他肩膀：“你脑子活、手又巧，肯定一学就会。”

他天赋过人又肯下苦功，没过多久，便能吹得流畅曲调，毛笔字也有模有样。后来他应征入伍，在部队表现优异，退伍后直接分配到政府机关，如今在零陵区某单位任职，比我小两岁，今年也到了退休年纪。

提起明成，便想起他爷爷黄三善。三善公是祖母的亲堂弟，在宗族里威望极高，说一不二。他相貌威严，面色方正，眼神不怒自威。冬日里常披一件兽皮大衣，领子长毛蓬松，衣内全是厚绒，看着像虎皮，可寻常人家哪穿得起虎裘？我至今也分不清是狼皮、狗皮还是猫皮，只记得那件皮衣在当年极为体面，人人艳羡。

宗族里谁家遇困、邻里争吵，三善公必出面调停，对我祖父母也格外敬重，常来家中串门。最让我难忘的，是他为我调解家事那日。

那日继父又因我与祖母争执，恶语相向、动手呵斥，祖母气得浑身发抖。三善公闻讯，带着亲弟黄己备、堂弟黄旺兴赶来。两人皆是身材高大、肩宽背厚，往堂屋一站，气势凛然。

三善公落座，沉声开口：“都是同宗同族，孩子还小，怎能动辄打骂虐待？娥英姐拉扯孩子不易，你身为继父，当守本分、顾体面。”

己备公跟着道：“族里规矩摆在这，欺负孤儿老母，传出去让我们同宗大家堂抬不起头。”

旺兴公也正色道：“今日把话说明白，往后再敢虐待孩子，宗族定不饶你！”

继父见三位族中长辈齐至，气势顿消，低头不敢多言。祖母抹着眼泪，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经此调解，继父收敛了几分，可他本就同村难缠，威胁难长久，家中纷争依旧时有发生。

第四十四回

松涛惊破晨山梦 斧刃斩除恶狼魂

盛夏的风，裹着松针的清苦与泥土的潮气，漫过村庄后头连绵的庙山岭。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几缕淡青色的云霭，连公鸡都还没扯开嗓子打鸣，农家小院里，早已响起了细碎的动静。

我那年刚满十二岁，正是皮得满山乱窜的年纪，常年泡在山野里，上树掏鸟窝、下溪摸鱼虾，雨后挎着竹篮捡蘑菇，傍晚跟着大人上山砍柴，手脚麻利，身子骨也练得格外结实，村里比我大几岁的半大小子，跑跳攀爬都未必能赢过我。那时候的农村，日子过得清苦，没电没煤，更别说如今随处可见的煤气灶，一家人一日三餐生火做饭，全靠山上的柴禾，柴禾就是家家户户的活命火，所以不管酷暑寒冬，上山砍柴都是家常便饭，更是我跟着爷爷每日必做的活计。

爷爷是个土生土长的山里人，一辈子与山林打交道，脊背微微佝偻，却有着山里人独有的硬朗与沉稳，一双眼睛历经岁月打磨，看遍了山野的风雨，也识得山林里的所有凶险。这天清晨，他早早起身，摸黑捆好柴刀、劈柴斧，又喊醒了还在酣睡的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山里人清晨独有的沙哑：“娃，醒一醒，趁天凉，咱们去庙山岭山腰砍柴，晚了日头上来，晒得受不住。”

我揉着惺忪的睡眼，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蹬上磨破了边的布鞋，跟着爷爷走出家门。山间的晨雾还没散去，薄薄的一层，裹着路边的野草、野花，踩上去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山路崎岖，布满碎石与松针，祖孙俩一前一后，踩着熟悉的小径往山上走，爷爷走在前头，手里攥着劈柴斧，步伐稳健，我跟在身后，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劈柴刀，刀把被汗水浸得光滑，是我常年砍柴用的趁手家伙。

一路往上，漫山的松树笔直挺立，层层叠叠的松枝遮天蔽日，风一吹，松涛阵阵，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山野在低声呢喃。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在地上斑驳晃动。空气中除了松木香，还有草木腐烂的淡淡气息，这是我从小闻惯了的味道，熟悉又安心，放眼望去，整座庙山岭静谧无比，只有我们祖孙的脚步声，与偶尔传来的鸟鸣，格外清幽。

“爷爷，今儿咱们多砍点柴，奶奶做饭也能省点力气。”我蹦蹦跳跳地走着，抬头对前头的爷爷说道，声音在空旷的山间传开，带着少年人的轻快。

爷爷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叮嘱道：“慢着点走，山路滑，别摔着。砍柴不急，稳当最重要，山里的活，急不得。”

我点点头，乖乖放慢脚步，跟着爷爷往山坡上走去。就在这时，眼尖的我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蹲着一个黑乎乎的身影，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像是在低头摆弄着什么。

“爷爷，你看，那儿有人，也是上山砍柴的吧？”我伸手指了指那个黑影，随口说道。在这山里，遇上一同砍柴的村民是常有的事，大家各自找柴禾，互不打扰，碰到了还会打声招呼，所以我和爷爷都没往心里去。

爷爷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说道：“许是邻村的人，早早就上山了，咱们走咱们的，别耽误了干活。”

说完，祖孙俩依旧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里只想着多砍些柴，压根没料到，一场足以惊天的凶险，正静静蹲在那里，等着我们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我们慢慢靠近，距离那道黑影越来越近，四米，三米，直到相距不过五米远时，原本一动不动的黑影，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先是一声低沉又诡异的“嘤”鸣，不似人声，也不似山间常见的鸟兽叫声，带着一股刺骨的阴冷，紧接着，那道黑影猛地站起身，“呼”地一下，如同离弦的箭一般，朝着我和爷爷飞速扑来，速度快如闪电，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原本静谧的山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破，松涛都仿佛为之停滞。

“不好！是狼！娃，快跑！快跑！”爷爷几乎是在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然大变，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惊恐，扯着嗓子朝我大喊，手里的劈柴斧瞬间握紧，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杂着腐臭与血腥的恶臭味，从那野兽的嘴里喷涌而出，呛得我几欲作呕。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硕大的狼，已然扑到了我的眼前，两只锋利的前爪带着寒光，几乎要碰到我的脸颊，那双狼眼，在清晨的微光里，透着冰冷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我才十二岁，若是寻常孩子，早已吓得腿脚发软，瘫在原地，可我常年在山野里摸爬滚打，性子比同龄人沉稳，胆子也大，加上整日里上山下山、攀爬奔跑，练就了灵活的身手与极快的反应力。耳边是爷爷焦急的呼喊，眼前是近在咫尺的狼爪，我没有丝毫犹豫，非但没有转身逃跑，反而瞬间稳住身形，握紧了手里的劈柴刀。

生死关头，根本容不得多想，我使出全身力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舞着劈柴刀，朝着迎面扑来的恶狼狠狠砍了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被它伤到，不能拖累爷爷！

只可惜，太过仓促，这一刀没能砍准，只是虚晃一下，擦着狼的身子划过。恶狼吃痛，发出一声闷吼，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两只锋利的前爪，猛地搭在了我的右侧肩膀上，尖锐的爪子瞬间划破了粗布短褂，扎进皮肉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狼的脑袋就在我的脖颈旁，只要它稍微一偏头，张开那张布满獠牙的嘴，一口就能狠狠咬断我的脖子，届时，我必定当场丧命。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我依旧没有慌乱，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挣脱狼的控制。

“娃当心！”爷爷见我身陷险境，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没有丝毫退缩，猛地抬起手里沉重的劈柴斧，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狼的脊背狠狠劈了下去！

“噗”的一声，斧头重重砸在狼的脊背上，恶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搭在我肩膀上的前爪瞬间松开，猛地往后一跃，跳到了地上。我趁机往后退了几步，捂着刺痛的肩膀，大口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眼前的恶狼。

这才看清它的模样：体长足足有一米二，半米多高，全身覆盖着棕灰色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一张花脸，眉眼间满是凶戾，嘴角两颗长长的獠牙外露，闪着寒光，舌头吐出，足足有半尺长，不断滴落着涎水，那双狼眼，此刻不再有丝毫隐藏，迸发出惊人的绿光，如同两盏鬼火，死死盯着我和爷爷，凶狠又贪婪。

它落在地上，先是低头晃了晃脑袋，随后用爪子挠了两下尾巴，浑身的毛发倒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摆出再次进攻的姿态，仅仅停顿了片刻，便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盯着我，反而张开獠牙，疯狂地朝着爷爷扑了过去，想要先制服眼前这个威胁更大的老人。

“爷爷小心！”我见状，心急如焚，顾不上肩膀的疼痛，再次握紧劈柴刀，使出浑身的力气，高高举起，朝着狼的头部狠狠砍去，一心想要救下爷爷。

可这头狼，在山野里摸爬滚打多年，狡猾至极，身手也极为敏捷，见柴刀砍来，它身子灵巧地一扭，瞬间便躲开了这致命一击。紧接着，它又伺机反扑，时而扑向爷爷，时而转向我，在我们祖孙俩之间周旋，凶狠无比。

我和爷爷背靠着背，紧紧依偎在一起，手里紧握着武器，与这头恶狼展开了殊死搏斗。我挥舞着柴刀，一次次朝着狼砍去，爷爷则握紧斧头，找准时机出击，可狼的速度太快，动作太灵活，我们的攻击大多被它躲开，偶尔击中，也只是轻伤。而狼却总能趁着我们喘息、体力不支的间隙，猛地扑上来，发起猛烈攻击，一次次将我们逼入险境。

山间的松涛依旧，可此刻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清幽，只剩下野兽的嘶吼、武器挥舞的风声，还有我们祖孙粗重的喘息声。汗水浸湿了全身的衣衫，顺着额头、脸颊往下淌，混着肩膀伤口渗出的血水，模糊了双眼，手臂也因为反复挥舞武器，变得酸痛无比，每一次抬手，都带着钻心的疲惫，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沉重得快要抬不起来。

这场惊心动魄的搏斗，整整持续了二十多分钟。二十多分钟，在平日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在这生死对决的时刻，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我们祖孙俩渐渐体力不支，人的耐力终究有限，哪里比得上常年在山野里奔跑、野性十足的狼，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们的体力会彻底耗尽，到那时，只能沦为这头恶狼的食物，死无全尸。

我心里又急又怕，呼吸越来越急促，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慢了下来，忍不住对着爷爷喊道：“爷爷，我快没力气了，这狼太凶了！”

爷爷的气息也格外粗重，脸上布满汗水，却依旧眼神坚定，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地说道：“娃，别怕！稳住！跟狼搏命，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这畜生认死理，只要咱们一松劲，就再也没活路了，坚持住！”

话音刚落，爷爷趁着恶狼再次扑来的间隙，双眼紧紧盯着狼的动作，眼神锐利如鹰，丝毫不敢懈怠，在狼腾空而起、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他猛地瞅准时机，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劈柴斧，朝着狼的脑壳，狠狠飞砸而去！

这一斧，又准又狠，重重砸在了恶狼的头顶！

只听一声震彻山间的凄厉嚎叫，恶狼浑身一颤，瞬间没了力气，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摔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原本绿光四射的双眼，渐渐失去了神采，脑袋一歪，再也没能站起来。

即便如此，我和爷爷依旧不敢有丝毫怠慢，心有余悸。我攥紧手里的柴刀，快步上前，对着狼的身体又狠狠补了几刀，直到确定它彻底没了气息，一动不动，才终于停下动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爷爷也拄着斧头，弯着腰，剧烈喘息，良久才直起身，看着地上死去的恶狼，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后怕，祖孙俩都被这场生死搏斗吓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我瘫坐在满是松针的地上，看着眼前这头硕大的恶狼，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久久无法平静。爷爷慢慢走到我身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着我肩膀上的伤口，满眼心疼，却又带着一丝欣慰，缓缓开口说道：“娃，今天咱们爷孙俩，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啊。你记住，在这山里，遇上狼，千万不能跑，你一跑，它就知道你怕了，只会追着你咬，跟狼搏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这畜生一旦跟你交上手，就死不认输，不死不休，这就是狼的性子，狼的精神。”

我点点头，看着爷爷，依旧心有余悸：“爷爷，刚才我真怕，要是你那一斧没砸中，咱们就完了。”

“咱们是山里人，靠山吃山，也得守得住山，就算怕，也不能退，退了，就没活路了。”爷爷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漫山的松林，语气深沉。

看着地上的恶狼，我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年村里发生的一桩惨事。那时候，村里有个孩子，跟我年纪差不多，跟着他的父亲上山砍柴，同样在这庙山岭附近，遇上了狼。当时父子俩人，想着人多能把狼赶走，便没有拼尽全力，只是一味驱赶，可狼的凶狠远超他们的想象，一番纠缠之下，狼虽然最终被赶走，可那个孩子，却被狼狠狠咬伤了嘴巴，嘴型彻底被咬歪，落下了终身残疾。

如今，几十年过去，当年那个被狼咬歪嘴的孩子，早已年过花甲，头发花白，可脸上的残疾，却伴随了他一生，成了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每每想起，村里的人都唏嘘不已。若是今天，我和爷爷稍有退缩，稍有不慎，下场或许比他还要凄惨，甚至可能丢了性命。

阳光渐渐升高，穿透山间的薄雾，洒在松林间，也洒在地上的恶狼身上，松涛阵阵，仿佛在为这场生死搏斗落幕。我和爷爷休息了许久，才慢慢恢复力气，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们没有再继续砍柴，这场惊心动魄的斗狼，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也让我们没了再劳作的心思。爷爷找了根粗绳，将死去的恶狼捆好，我们祖孙俩拖着狼，慢慢走下庙山岭，朝着村庄走去。

一路上，山间的风景依旧，松木香依旧，可我心里，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十二岁那年盛夏的清晨，庙山岭的松林里，那场与狼殊死搏斗的经历，成了我一生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爷爷说的话，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与狼搏斗，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畜生认死理，死不认输。而这场爷孙同心、死里逃生的经历，也让我早早懂得了山野的凶险，更明白了绝境之中，唯有勇敢坚守，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第四十五回

狼魂归院惊乡邻 古岭藏庙忆柳公

上回说到，十二岁那年盛夏清晨，我与爷爷在庙山岭之上，遭遇一头凶性大发的棕灰色恶狼，祖孙二人手持柴刀斧钺，与那畜生缠斗足足五个回合，险象环生间拼尽全身力气，终是爷爷瞅准破绽，一斧砸中狼头，我紧随其后补刀斩灭狼性，才将这头害人的猛兽彻底制服。

彼时山间晨雾散尽，日头已爬上松梢，祖孙俩浑身是汗、衣衫染血，劫后余生的心悸久久难平。稍作歇息缓过力气，爷爷寻来山间粗藤，将那体长一米二的恶狼死死捆缚结实，狼尸沉重，祖孙俩一前一后，咬牙拖拽着往山下走。一路踩着松针碎石，脚步声惊起林间飞鸟，往日熟悉的山路，此刻走得格外沉重，直到远远望见村庄袅袅炊烟，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

刚到村口，眼尖的孩童最先瞧见我们祖孙，再一看地上拖拽的硕大狼尸，当即吓得蹦跳着往村里跑，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爷爷和小哥打杀了大狼，抬着狼下山啦！”

这一喊，瞬间炸开了整个村庄。原本静谧的村落顿时热闹起来，正在院里喂鸡的大娘、屋里做针线的婶子、田埂上劳作的大伯、街头玩耍的孩童，全都闻声涌了出来，乌泱泱一群人围了上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地上的恶狼身上，满是惊叹与后怕。

“我的天呐，这狼个头也太大了，花脸獠牙，看着就吓人！”

“爷孙俩可真是命大，遇上这等凶物，居然还能把狼打死，真是捡回两条命啊！”

“多亏了老哥身手稳，娃也胆子大，换做旁人，早就遭了狼口喽！”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看向我和爷爷的眼神，满是敬佩。村里几位辈分高、力气大的大伯，连忙上前搭把手，帮着爷爷将狼尸抬到我家小院的空地上。看着眼前这头祸害山林的恶狼被除，想起此前村里牲畜被狼叼走、路人不敢独自上山的旧事，大伙打心底里高兴，几位性子豪爽的大伯，当即转身跑回家，抱来一挂挂红彤彤的鞭炮，在院子门口噼里啪啦地燃放起来。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碎屑漫天飞舞，飘落在小院的泥地上，像是为这场生死劫难庆贺，更为祖孙俩平安除害添上几分喜气。奶奶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肩膀上的抓伤，心疼得直掉眼泪，一边拉着我的手抹药，一边对着爷爷嗔怪：“你这老头子，带着娃上山砍柴，咋就遇上这等凶险，要是娃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活！”

爷爷拍了拍奶奶的手，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都过去了，娃机灵，咱们爷孙齐心，总算是把狼制服了，以后这庙山岭，乡亲们砍柴也能安心几分。”

当日傍晚，家里特意摆下宴席，宴请村里的名流乡绅、各族长老，一来感谢乡亲们的关心庆贺，二来也是答谢邻里平日的照拂。奶奶早早起身，搬出地窖里珍藏多年的红薯酒，酒香醇厚甘甜，在小院里飘散开来；又麻利地收拾狼肉，焯水炖煮、爆炒红烧，使出浑身厨艺，将狼肉烹得香气四溢。

院子里摆上几张木桌，板凳齐齐排开，乡里乡亲围坐一堂，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长老们抿着红薯酒，连连夸赞爷爷沉稳有担当，夸我小小年纪胆识过人；大伙吃着热气腾腾的狼肉，说着山间除狼的惊险，聊着家长里短，热闹直至深夜。这场难得的狼宴，满是乡邻温情，更藏着祖孙俩死里逃生的庆幸，其中诸多温情趣事，且容后文细细道来。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

自打那日从庙山岭除狼归来，我对屋后这片连绵的松树林，更多了几分敬畏。原以为山里只有野狼这般凶物，可后来才知，这片山林远不止有狼，身形巨大的蟒蛇，也时常在林间出没，隐蔽在松针落叶、山洞石缝之中，平日里难觅踪迹，偶一现身，便让人心惊胆战。

一日饭后，爷爷坐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抽着旱烟，望着屋后连绵的松林，神色凝重。我凑到爷爷身边，想起白天在林间隐约看到的粗大黑影，忍不住开口问道：“爷爷，咱们后山的松林里，是不是真的有大蟒啊？我今日上山，好像看到草丛里有黑乎乎的大家伙窜过去，吓了我一跳。”

爷爷吧嗒抽了一口烟，烟雾缭绕间，缓缓点了点头，语气深沉地说道：“可不是嘛，这庙山岭古木参天，林深草密，湿气重，向来是蛇虫出没的地方，不光有小蛇，更有碗口粗的大蟒，平日里躲在深山里，不轻易出来伤人，可若是贸然惊扰，也是要命的凶险。”

我听得心头一紧，又追问道：“那这山里的蛇，都是寻常的蛇吗？有没有什么稀奇的？”

爷爷闻言，眼中泛起几分追忆，缓缓开口，道出了这山林藏了千年的秘闻：“娃啊，你可别小看这片松树林，咱们脚下这座山，可不是普通的山野，早在唐宋年间，它不叫庙山岭，而是有个响当当的名字，叫黑风山。咱们唐宋八大家里的柳公，写的那篇《捕蛇者说》，里头提到的永州异蛇，相传就繁衍生长在咱们村后的这片黑风山林里！”

“柳公？永州异蛇？”我听得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满心疑惑，“爷爷，柳公是谁啊？永州异蛇又是什么样的蛇？”

一旁正在收拾碗筷的奶奶，闻言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接话：“你这孩子，平日里就知道上山打闹，连咱们村里的千年渊源都不知道。你爷爷说的柳公，就是大文人柳宗元啊！”

“文人柳公，怎么会和咱们这深山村落有关系？”我更是不解，追着问道。

爷爷将旱烟袋在鞋底轻轻磕了磕，慢条斯理地说起了过往旧事，眉眼间满是敬重：“柳宗元柳公，才华横溢，为人更是潇洒倜傥，一身风骨，村里的祖辈们感念他的恩情，都尊称他为柳公。当年柳公被贬至此，心系百姓，从不摆文人架子，把咱们当地的乡亲，全都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般，爱民如子，常常翻山越岭，来到咱们村里，看望父老乡亲，亲自体察民情，问寒问暖。”

说到此处，爷爷站起身，望着后山的方向，声音里满是崇敬：“柳公见咱们山里百姓，日子过得清苦，还要冒着性命危险捕蛇抵税，心中万分不忍，写下了《捕蛇者说》，字字句句，都是为咱们穷苦百姓发声。他常来村里，和乡亲们唠家常，问我们收成如何，上山砍柴是否安全，山林里的蛇虫是否伤人，还教咱们辨识草药，规避山野凶险，对咱们这方百姓，有着说不尽的恩情。”

村里的长老路过我家院子，听到爷爷说起柳公，也驻足停下，接过话头，满是感慨地说道：“老哥说得没错，柳公待咱们百姓，那是真心实意，半点没有文人的傲气。当年他来村里，穿着粗布衣裳，走田埂、进山林，和咱们庄稼人坐在一起吃饭，听咱们说山里的难处，帮着咱们想办法，这样的好官，咱们祖辈世世代代都记在心里。”

“是啊，”奶奶在一旁附和，擦了擦手，继续说道，“后来柳公离开此地，村里的百姓感念他的恩情，思念他的仁德，便在这黑风山上，修建了一座庙宇，专门供奉柳公，取名黑风庙。久而久之，百姓们来庙里祭拜，感念柳公的恩德，黑风山的名字，也慢慢被大家叫成了庙山岭，这座山、这片林，早就和柳公的恩情绑在一起了。”

我顺着爷爷和奶奶的话，抬头望向屋后连绵的松林，阳光透过层层松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松涛阵阵，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往事。原来这片日日相伴的山林，竟有如此厚重的过往，曾有文人柳公心系百姓，曾有庙宇承载乡邻恩情，连林间的异蛇，都藏着千古文章里的印记。

我心中满是震撼，忍不住问道：“爷爷，那黑风庙现在还在吗？我上山砍柴，怎么从来没见过？”

爷爷叹了口气，望着山林深处，缓缓说道：“历经千年风雨，庙宇几经修缮，如今藏在深山松林之中，香火虽不如从前，可村里的老人，依旧会时常上山祭拜。你年纪小，平日里只在山腰砍柴，不曾往深山去，自然没见过。那黑风庙，藏在松涛深处，守着这片山林，也守着柳公爱民的初心。”

“那《捕蛇者说》里的永州异蛇，真的在这山里吗？真的有剧毒吗？”我想起爷爷此前的话，依旧满心好奇，追着问道。

爷爷神色一正，郑重地叮嘱我：“相传那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极为凶险。虽说千年过去，山林变迁，可这庙山岭林深草密，沟壑纵横，谁也说不准深山之中，是否还藏着这般奇蛇，更有那隐蔽的大蟒，所以日后上山，万万不可独自往深山乱跑，只能在山腰熟悉的地方砍柴，切记不可惊扰山林里的生灵，更不能踏入凶险之地！”

“我记住了，爷爷！”我连忙点头，看着屋后连绵的松林，心中再也没有往日的随意，多了几分敬畏，既有对山野凶险的敬畏，更有对柳公仁德的敬重。

长老闻言，也连连点头，叮嘱道：“娃啊，你爷爷说得对，这片山林，是咱们的活命山，给咱们柴禾、野味，可也藏着狼虫虎豹的凶险。咱们受柳公恩惠，更要守着这片山林，心存敬畏，安分守己，方能平平安安。柳公的《捕蛇者说》，写的是蛇，说的是百姓的苦，咱们后辈人，永远不能忘了这份恩情，不能忘了山林的规矩。”

风过松林，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着众人的话语。我站在院里，望着庙山岭连绵的身影，眼前仿佛浮现出千年前，那位潇洒倜傥的柳公，翻山越岭来到村落，与乡亲们促膝长谈、体察民情的模样。

原以为那日与爷爷斗狼，已是山间最惊天的往事，殊不知这片看似寻常的松林，竟藏着千年的文人佳话与山林秘闻。黑风山的旧名、黑风庙的香火、柳公的仁德、永州异蛇的传说，还有林间未曾现身的巨蟒，全都交织在这片山野之中。

而我与这片山林的故事，远不止斗狼除害这般简单，更深的隐秘、更奇的经历，还藏在庙山岭的茫茫松林间，等待着一一揭晓。

第四十六回

黑风古洞藏灵蟒 蒋氏悲言捕蛇歌

屋后横亘着一座山岭，乡人多唤作庙山岭，可上了年纪的老人，依旧固执地叫它旧时名号——黑风山。此山之名虽与吴承恩《西游记》里黑熊精盘踞的黑风山一模一样，却并非书中那处仙妖洞府，只是湘南永州地界间一座寻常山野。只是山名相同，又兼祖辈传下的诸多奇闻轶事，一来二去，便被说得神神道道，平添了几分阴森与神秘。

年月实在太久远了，风吹雨打，山石移位，草木疯长，当年祖辈口中反复提及的黑风洞，如今早已没了踪影。有人说洞口塌了，被乱石彻底掩埋；有人说藤蔓古树层层遮掩，便是走到近前也认不出；更有老人摇头叹道，岁月无痕，仙家灵地本就不与凡人长相守，如今再想寻那黑风洞，已是痴人说梦。可故事却一代代传了下来，老人们都说，那黑风洞，原是山中黑蟒繁衍栖息的地方。

这黑蟒并非寻常毒蛇，身形粗壮，通体乌黑，游走时带起腥风，蜿蜒如带，村人敬畏，不敢直呼其名，皆称它为“异蛇”，更有甚者，唤作“黑龙”。

正因如此，寻常人莫说进洞，便是靠近黑风山腹地，都心惊胆战，绕道而行。老辈人传得有板有眼：洞内有那黑龙把守，寻常人一旦靠近，轻则迷了山路，困死林中；重则被巨蟒缠身，尸骨无存。而洞中之物，更是稀世奇珍——不仅有黑龙产下的龙蛋，更有一颗光华内敛的龙珠，件件都是无价之宝。

传说龙蛋得日月山川之灵气，功效神异：年迈老者若是食得一枚，立时便可返老还童，鹤发换青丝，容颜红润，身强体健；少年子弟食之，则聪慧过人，过目不忘，饱读诗书，满腹文章，简直是世间难寻的智圣汤泉、人间仙羹。

至于那颗龙珠，更是宝中之宝。白日看去平平无奇，一到夜里，便大放光明，光华璀璨，远胜寻常夜明珠数倍，能照彻半面山林，宛如悬在山间的一轮小月亮。只可惜，洞险、蛇凶、传说可怖，千百年间，竟无一人敢真正入洞一探究竟，这些奇珍异宝，终究只停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闲谈之中。

说到此处，便有人疑惑：柳宗元那篇千古名作《捕蛇者说》，写尽永州捕蛇人之苦，为何偏偏与这坦夫黑风山扯得上干系？这话一问，便要重新说回黑风山的旧事，说回山脚下那几户早已消散在岁月里的人家。

黑风山对面，有一口不大不小的水塘，水清而浅，常年不涸，乡人叫作汪家塘。汪家塘上游，顺着水流往上，又有一座小山，与黑风山原本连为一体，叫作汪家山。后来世事变迁，修了永州通往水口山的公路，大路直直从山间穿过，硬生生将汪家山与黑风山劈成两半，从此两山相望，再无连贯，只留公路上车马往来，打破了山野千年的寂静。

话说唐宋年间，具体说来，正是唐宪宗元和初年，汪家山脚下还稀稀落落住过几户人家。一户姓汪，便是山名的由来，可惜后来水土贫瘠，赋税繁重，撑不住生计，便举家搬迁，一路辗转，落到了如今珠山镇的汪家村，从此在那里扎根繁衍。另一户，便是姓蒋。

这蒋氏人家，无田可耕，无艺可学，从祖父那一辈起，便以捕蛇为业，一代传一代，整整三代，都是靠着捕捉黑风山中的异蛇活命。而这户蒋氏，正是后来柳宗元贬居永州时走访所见、写入文章的那位主人公——《捕蛇者说》里的蒋氏。

那一日，秋雨初歇，山间雾气弥漫，黑风山影影绰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柳宗元身着便服，一路行来，察访民间疾苦，刚转过汪家山的山脚，便撞见一个扛着竹篓的汉子。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面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与细小伤疤，衣衫破旧，裤脚沾满泥点，肩上的竹篓用布严严实实盖着，只偶尔传出“嘶嘶”的细微声响，令人心头一紧。

柳宗元上前拱手，轻声问道：“这位老乡，你篓中所盛，可是黑风山的异蛇？”

蒋氏闻声，停下脚步，见来人温文尔雅，语气和善，不似官府差役，便稍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正是。这山中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咬人便无药可救，凶险得很。”

“既然如此凶险，你为何还要冒险捕蛇？”柳宗元追问，“耕田种地，虽辛苦些，总不至于日日与死人为邻。”

蒋氏闻言，脸上掠过一阵苦涩，摇着头道：“先生有所不知，我蒋家三代，都是干这个的。祖父以捕蛇抵税，死于蛇口；父亲亦是如此；到我这一辈，已经十二年了。”

他说着，掀开一角竹篓，只见篓中一条黑蛇盘踞，花纹鲜明，吐着信子，令人不寒而栗。蒋氏飞快盖好，继续道：“乡里同社之人，因赋税繁重，不堪其苦，奔走呼号，死者枕藉。官吏催租逼税，凶如虎狼，多少人家破人亡。我虽捕蛇凶险，却能以此抵吾赋，不必再受催逼之苦。比起乡邻，我已是侥幸。”

柳宗元心中一酸，便道：“我可怜你身陷险境，若愿意，我可去告知官吏，恢复你的赋税，免去你捕蛇之苦，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蒋氏脸色骤变，瞬间惶恐起来，眼中含泪，连连摆手：“先生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我这捕蛇之苦，虽九死一生，却远不及恢复赋税之苦万一。”蒋氏声音哽咽，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黑风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若复吾赋，吾必死得更早，死得更惨。与其死于苛税，不如死于蛇口，尚能苟全残年，苟活于世。”

山风再起，吹过汪家山与黑风山之间的公路，卷起几片落叶。远处的黑风洞早已无迹可寻，只留下一段传说，与一个捕蛇人满含血泪的叹息，一同留在永州的山水之间，被千古文章记下，也被乡间口口相传，直到今日。

第四十七回 搁笔暂息黑风事 挥毫辩白柳公踪

上回书说到，村后那座连绵起伏的黑风山，藏着一处无人敢轻易靠近的奇异洞穴，世人皆称其为黑风洞。这洞穴深处，常年盘踞着一条身形庞大的黑龙，说出来或许有人觉得荒诞，可这并非什么神话传说里的神龙，不过是一条体型远超寻常、通体黝黑的巨蟒，也正是唐宋八大家之一柳宗元，在那篇千古名篇《捕蛇者说》中所记载的异蛇。除此之外，还细细说起了柳司马当年，特意来到我们村落，祭奠村里那位人人敬重的孝女黄夫氏的旧事，桩桩件件，皆是我亲身听闻、祖辈口口相传的实情。

今日提笔，倒不想再过多纠缠黑风洞与柳司马祭孝女这桩往事了，姑且先将这些陈年旧事轻轻放下，往后有闲暇时光，再慢慢细细道来。毕竟这段过往，距今已是猴年马月，岁月漫漶，很多痕迹都早已被时光掩埋，若非我执着于记录家族与村落的旧事，怕是这些真真切切的历史，终究会消散在风里。

我以阿发之名写下这些文字，从来都不是杜撰什么神话传奇，笔下所书，无一不是有据可考的历史事实，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真切往事，是我翻遍乡间残稿、问询村中老者才整理出的过往。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不少网友不明其中真相，接连给我寄来信函，字里行间满是质疑，直言我这般书写是凭空捏造，全然违背了真正的历史，言语间的笃定与指责，让我每每读罢，都满心无奈。

这些质疑我的人，心中始终抱着一个刻板至极的认知，死死认定柳宗元在永州任职期间，从来不曾踏出永州府衙一步，整日不过是在家中闲坐，游赏身边的小石潭，只在愚溪桥下那一片小小的区域活动。在他们眼里，柳宗元就是一位足不出户、终日舞文弄墨的墨客骚人，不问民间疾苦，不踏山野阡陌，只守着一方小天地吟诗作对、撰写文章。

他们这般狭隘的认知，当真是曲解了柳公的为人，也小看了这篇《捕蛇者说》的分量。岂知柳宗元当年虽被贬永州，身居司马闲职，可他终究曾是心怀天下的朝廷命官，骨子里始终装着万民疾苦，从未有过一刻忘却身处苦难的百姓。在永州的漫漫岁月里，他从未困于府衙方寸之地，而是拖着病弱的身躯，走访了永州境内的千家万户，踏遍了这里的千山万水，乡间的泥泞小路、山野的崎岖小径，都留下过他的足迹。

每每想到网友的质疑，我总会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久久无言。窗外的晚风掠过庭院里的老树，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我心中的烦闷。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跳动的灯火映着摊开的纸笔，纸上写满了关于黑风山、关于异蛇、关于柳公的文字，字字皆是心血，却要承受无端的指责，心中的委屈与无奈，一时难以排解。

那日我正对着文稿叹气，身旁相伴多年的老友见我神色郁郁，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桌案上，开口问道：“阿发，我看你这几日对着文稿愁眉不展，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不妨说出来，也好宽心一些。”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一封网友的来信，递给老友，叹道：“你且看看吧，我费心费力记录这些祖辈传下来的旧事，自认句句属实，不曾有半分虚构，可偏偏有人不信，说我捏造历史，曲解柳宗元的生平，实在是让我不知该如何辩解。”

老友接过信件，逐字逐句细细看完，眉头渐渐蹙起，随即放下信纸，语气满是不解：“这些人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想法？柳宗元若是真的终日闭门不出，困于一隅，又怎能知晓民间捕蛇者的悲惨境遇，怎能写出《捕蛇者说》这般字字泣血、道尽百姓疾苦的绝世之作？”

“是啊，”我闻言长叹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满是感慨，“他们只看到了柳公笔下的山水美文，便想当然地以为他只爱山水、不问世事，却不知他每一篇文字，都源于亲身所见、亲身所感。永州的山野乡间，多少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捕蛇者冒着生命危险捕捉异蛇，只为抵偿赋税，这般凄惨的场景，若非亲身走访，亲眼目睹，仅凭闭门空想，又怎能写得如此真切动人？”

老友连连点头，附和道：“你说的分毫不差！古往今来，但凡流传千古的写实之作，从来都不是文人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出来的。若是没有踏遍山水的阅历，没有体察民情的真心，没有直面民间疾苦的勇气，就算文采再出众，也写不出这般有筋骨、有温度、能道尽世间沧桑的文章。《捕蛇者说》寥寥数百字，道尽了苛政猛于虎的悲凉，这背后，是柳公一步步走遍乡野，一次次探访百姓，才积攒下的真切感悟啊。”

“我何尝不是这般想。”我拿起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笔杆，心中思绪翻涌，“我写黑风山的异蛇，写柳公来此祭奠孝女，并非是为了杜撰奇闻，只是想把这段被世人忽略的历史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柳公在永州的真实足迹，知道他对百姓的牵挂，对孝义的敬重。可这些人，偏偏固守着刻板的认知，不肯听我分毫辩解，只一味地指责我违背历史。”

说到此处，我心中满是疲惫，连日来的质疑与争辩，让我心力交瘁。我本就不是喜好争执之人，写下这些回忆录，不过是想留存一段真实的过往，给后人留下一点可考的痕迹，从未想过要与谁争辩是非，更不曾想过要刻意颠覆什么既定的认知。

老友看着我落寞的神情，轻声劝慰：“世间之事，本就难让所有人都认同，你只需做到问心无愧，笔下文字忠于史实便足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不必因旁人的误解，扰了自己的心境。”

我默默听着老友的劝慰，心中渐渐平复了些许。是啊，旁人如何误解，如何质疑，终究是旁人的看法，我只要坚守本心，如实记录所见所闻、所听所感，便不算违背初衷。只是即便如此，面对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我依旧无言以对，再多的辩解，在固执的偏见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桌案上的油灯依旧燃着，灯火摇曳，将我的影子拉长，映在身后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晚风更紧了，吹得窗棂轻轻作响，远处的黑风山隐在黑暗之中，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那洞穴里的巨蟒，那过往的旧事，都被笼罩在沉沉夜色里，仿佛也在承受着世人的误解与忽略。

想起柳公在永州的岁月，被贬谪的苦楚、身处异乡的孤寂、心系百姓的忧愁，全都藏在他的文字里。他踏遍千山万水，看尽人间冷暖，用手中的笔，记录下百姓的苦难，抒发着心中的愤懑与悲悯，这样一位心怀天下的官员，这样一位体察民情的文人，不该被世人如此狭隘地定义。

那些质疑我的人，永远不会明白，一篇能够流传千古的作品，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它背后藏着作者的足迹、心血与悲悯，藏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藏着最残酷的世间百态。若是没有亲身走过永州的山水，没有亲身接触过那些挣扎在生死边缘的百姓，柳宗元断然写不出“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这般真切的文字，更道不出“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千古慨叹。

我望着桌案上未写完的文稿，看着那些关于黑风山、关于柳公的文字，心中的疲惫愈发浓重。罢了，罢了，既然世人不愿相信，再多的争辩也是徒劳，与其耗费心力去解释，去反驳，倒不如暂且放下这段过往，暂告一段落。

我缓缓合上文稿，将那些质疑的信件轻轻放在一旁，吹灭了桌案上的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唯有窗外淡淡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面上，清冷而孤寂。

关于黑风洞的异蛇，关于柳司马祭奠黄夫氏的旧事，今日便暂且说到这里。往后时光悠长，若是有朝一日，世人能读懂柳公的真心，能明白我笔下的赤诚，我再慢慢将这段往事细细道来。此刻，我只想放下笔墨，暂息纷争，让这段尘封的历史，暂且归于平静，也让我这颗被质疑困扰的心，寻得片刻安宁。毕竟，有些真相，从来都不需要急于辩解，时光终究会替所有坚守本心的人，给出最公正的答案。

第四十八回 求学康家启新程 良师励学跃龙门

十三岁这年，我总算读完了五年小学，顺利拿到了毕业通知书，正式告别了懵懂嬉闹的孩童时光，迎来了人生新的阶段——升入初中。那时候，乡里的初中远没有现在普及，我们火湘桥人民公社的初中，就设在康家村，大伙都管它叫康家中学，那是方圆十里内，唯一一所招收初中学生的学校，也是我们这些农村娃继续读书求学的唯一去处。

开学的前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躺在床上，望着屋顶陈旧的椽子，脑海里一遍遍幻想着初中校园的模样，想着会遇到什么样的老师，结交什么样的同学。再也不是小学里那个只知道疯玩的小娃娃，而是要成为一名初中生了，这份新鲜感，让我直到后半夜才浅浅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公鸡才啼叫了两遍，我就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动作麻利地穿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又把祖母连夜给我缝好的布书包紧紧抱在怀里。那书包是用碎布头拼接而成，针脚细密，虽然朴素，却被祖母收拾得干干净净，里面装着新买的铅笔、本子，还有一块舍不得用的橡皮。

祖母听见动静，也早早起了床，在厨房忙着给我做早饭。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冒着热气，不一会儿就端出了一碗热腾腾的稀饭，还有一碟咸菜。我心里着急去学校，哪里顾得上慢慢吃，匆匆跟祖母打了声招呼，就端起碗，几口扒完了稀饭，咸菜都没动几筷子，抓起书包就往门外跑。

“慢点走，路上小心点，跟伙伴们互相照应！”祖母追出门，站在门槛边，一遍遍叮嘱着，声音里满是牵挂。

“知道了，奶奶！”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应着，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直奔村口而去。

此时的村口，已经聚了好几个同村伙伴，都是和我一起读完五年小学、一同要去康家中学读书的孩子。大家背着差不多的土布书包，有的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杂粮，脸上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欢喜与期待。我们也不多言语，聚齐之后，便结伴踏上了去往学校的路。

从我们村到康家中学，足足十余里山路，一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是连绵的稻田和茂密的山林。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清凉，吹在脸上格外舒服，路边的野草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偶尔还能听见林间鸟儿清脆的鸣叫。我们一路说说笑笑，你追我赶，没有一个人喊累，原本崎岖漫长的山路，在欢声笑语里，也变得不再难走。

太阳渐渐升起来，洒下暖暖的阳光，照亮了前方的路。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远远地，我们就看到了几座青砖瓦房，房前是一片平整的土操场，操场边立着一根旗杆，那就是康家中学了。

走近了才发现，学校没有气派的校门，只是用土坯垒了一道矮墙，开了一个出入口，墙上用石灰写着“康家中学”四个大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却透着浓浓的书香气。校园里，来来往往全是和我们一样的新生，还有穿着朴素、神情温和的老师，到处都是喧闹的声音，却格外让人觉得亲切。

我们跟着人流走进校园，先是去报到处登记，随后就分到了初一的班级。教室里摆着一排排简陋的木质桌椅，桌面被磨得光滑，墙上干干净净，还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找了个空位坐下，我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陌生又年轻的面孔，心里既紧张又欢喜，这便是我要开启初中学习生涯的地方了。

开学第一天，我陆陆续续认识了不少任课老师，其中有三位老师，在我心里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他们分别是汪长林老师、尹枝番老师和尹佳福老师。这三位老师先后都担任过我的班主任，对我都十分关心，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

初中的同学来自公社各个村落，人数比小学多得多，男男女女，个个朝气蓬勃。男同学有陈永国、陈琼、陈军民、黄花成、陈春芳、唐铁明、朱永坚、朱永贵、叶建荣、陈宇勇等等，女同学有陈冬娥、陈双英、黄辞花、黄清秀、黄云娥、范传莲、陈兰秀、朱甲玉等等。他们大多和我不同村、不同路，只是在学校里相识相伴，同窗共读。那么多同学，一时半会儿也数不完，却都成了我少年时代里鲜活的记忆。

我上初中的时候，恰逢国家恢复高考，沉寂多年的教育事业，终于迎来了转机。国家开始越来越重视教育，校园里的学习氛围也一天天浓厚起来。老师们讲课认真，要求也严格，整个康家中学，都弥漫着一股读书上进的风气，人人都隐约明白，读书是农村娃改变命运的一条出路。

可我那时候，还完全停留在五年小学的散漫状态里，迟迟没有醒悟。

五年小学下来，我早已习惯了上学就是去玩，心思根本不在书本上。上课走神、下课疯闹，作业能拖就拖、能抄就抄，从来没有在学习上下过一点真功夫。祖父母只管我吃饱穿暖，在学习上无力多管，我也就越发放任自己，养成了贪玩厌学的毛病。

升入初一，我的班主任是尹佳福老师。尹老师为人严肃，对学生要求极严，见我成绩一塌糊涂，还整日不思进取，对我的批评便成了家常便饭。

“黄水发，你站起来！”课堂上，我又在底下开小差，尹老师一拍讲台，厉声喊我。

我慌忙坐直，低着头不敢吭声。

“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混日子的？”尹老师走到我桌前，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现在国家重视教育，多少人想读书都没机会，你倒好，白白糟蹋光阴。再这样下去，你将来能有什么出路？”

我小声支吾：“我……我也想学……”

“想学就拿出样子来！”尹佳福老师语气更重，“上课认真听，作业按时交，再这么吊儿郎当，我绝不轻饶你。”

那时候年纪小，脸皮薄，被当众批评，心里只觉得难堪、抵触，却很少去想老师的一片苦心。尹老师越是严厉，我越是破罐子破摔，依旧贪玩厌学，成绩始终在班里垫底，初一整整一年，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升到初二，班主任换成了尹枝番老师。尹老师教我们语文课，为人温和儒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待人宽厚，和尹佳福老师的严厉截然不同。班里同学大多很喜欢他，我也不例外，可贪玩的性子依旧没改，成绩依旧平平。

我的作文写得实在一般，内容单薄，语句也不流畅，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一手仿宋体字。我从小喜欢在地上写写画画，慢慢练出了工整方正的字体，一笔一划，像是刻版印出来的一样。

一次作文课，我草草写完交了上去，本以为又要被批评，没想到尹枝番老师在讲台上，拿起我的作文本对全班说：

“黄水发这篇作文，内容上还比较普通，算不上好文章，但是大家看他的字，仿宋体写得工工整整，就像印板一样，十分难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字能写得这么用心，说明人是肯认真的。要是以后在作文内容上再多下点功夫，把文章写充实写生动，那可就是锦上添花，进步一定会很大。”

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表扬，对我来说却如同惊雷。

长这么大，从五年小学到初一，我听到的全是批评、数落、呵斥，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过我。尹老师这一番话，像一束光照进我心里，让我瞬间有了从未有过的底气和力量。

从那天起，我像是突然开了窍，开始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上课认真听讲，不再东张西望；课后主动看书练字，认真完成作业。遇到不懂的地方，也敢鼓起勇气向老师请教、向同学询问。仅仅一个学期，我的语文成绩就直线上升，作文也常常被尹枝番老师在班上点名表扬。

每一次表扬，都让我信心更足，学习劲头也越来越大。

有一次，班上一位同学见我语文突飞猛进，便真诚地对我说：“黄水发，你语文现在这么好，如果其他各门功课都能赶上语文这个水平，你将来一定差不了，肯定能考上高中，再往后，考上大专都有希望。”

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我不再满足于只学好语文，开始一门心思扑在所有功课上，早起背书，晚上复习，不懂就问，刻苦程度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

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成绩一出来，我竟然考到了全班第三名。

从一个常年倒数、被老师反复批评的学生，一跃成为班级前三，连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老师们更是十分欣慰，尹枝番老师、汪长林老师、陈玉光老师等几位老师，特意一起沿着山路来到我家走访，还把喜报亲自送到了我祖父母手上。

那天祖父母捧着鲜红的喜报，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向老师们道谢。当时堂叔黄和友也正好在我家，堂叔是老高中生，有文化，见我考出这样的成绩，也连连夸我有出息，还说：“以后学习上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

后来在学习中，我遇到难题，也确实常常去向堂叔请教，他总是耐心给我讲解，帮我理清思路，让我少走了很多弯路。

回想那段初中岁月，五年小学的散漫，初一的顽劣厌学，初二的幡然醒悟，一路走下来，离不开三位班主任的教导。尹佳福老师的严厉是鞭策，尹枝番老师的鼓励是明灯，汪长林老师也始终对我关怀有加。正是这些良师的指引，加上自己的发奋努力，才让我从一个贪玩无知的少年，慢慢走上了认真求学的道路。

那段十余里山路的求学时光，那些朴素温暖的师生情谊，那些同窗相伴的岁月，至今想起来，依旧清晰如昨，深深印在我的心底，成为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珍贵记忆。

第四十九回

少年膺任班长职 恩师探病暖寒门

升入初三的那个秋天，校园里的桂树开满了细碎的黄花，风一吹，甜香就飘满了整条走廊，也裹着升学在即的紧张，漫进了我们的教室。也就是在这个关键的学年，班主任尹枝番老师的一番话，让我——黄水发，扛起了班级班长的担子，也让我遇见了此生难忘的恩师温情。

尹枝番老师教语文，性子温和却极有主见，看待学生向来公允。开学没多久，班里要重新选定班长，初三学业繁重，班级管理更需要上心，尹老师斟酌了许久，在一次周会课上，当众做出了决定。

那天午后的阳光格外柔和，透过玻璃窗洒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飘浮，教室里安安静静，同学们都坐得笔直，等着尹老师说话。尹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最终定格在我身上，声音清亮又郑重：“同学们，初三是中考攻坚的一年，班级需要一个责任心强、学业扎实的同学领头。经过我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决定任命黄水发同学担任咱们班的班长，希望大家全力配合他，也希望黄水发同学，能不负大家的信任，带好班级，学好功课。”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同学们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认可，有鼓励，没有半分异议。我心头一热，猛地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既惊喜又忐忑，对着尹老师深深鞠了一躬，又看向全班同学，声音坚定：“谢谢尹老师，谢谢同学们，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管好班级，也好好读书，绝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尹老师看着我，轻轻点头，眼里满是期许，抬手示意我坐下。从这一刻起，我便是初三班级的班长，肩上多了一份责任，行事也愈发严谨，无论是早读维持纪律，还是收发作业、协助老师处理班级琐事，我都尽心尽力，从不敢有半分马虎，也从未因此耽误自己的学业。

那时候我的成绩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文科功底扎实，理科学习也丝毫不见逊色，各科成绩都十分亮眼。教理科的老师不少，物理、化学老师平日里对我多有夸赞，授课时也格外关照，只是笔墨不多，而我心底最感念的，除了班主任尹枝番老师，便是数学老师汪长林。

汪长林老师是我的数学老师，他为人敦厚，待人亲和，讲课条理分明，再难的数学题，经他讲解都能变得通俗易懂。他格外看重我，不光是因为我的数学成绩拔尖，更因为我肯钻研、不浮躁的学习态度，课堂上我总能紧跟他的思路，课后遇到难题，也总会第一时间向他请教，他从来都是耐心解答，不厌其烦。

没多久，学校组织了初三数学竞赛，试卷满分一百二十分，考题全是难度颇高的拓展题型，考验的是数学思维与临场应变。竞赛通知刚下来，汪老师就第一时间找到了我，把我叫到教室外的走廊上，拍着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信任：“黄水发，你的数学基础扎实，思维也灵活，这次竞赛好好准备，老师相信你能拿出好成绩，后续我给你辅导，有不懂的尽管问。”

我望着汪老师恳切的眼神，重重点头：“谢谢汪老师，我一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的栽培。”

此后的课余时间，汪老师放弃了自己的休息，专门给我辅导竞赛题目，帮我梳理解题思路，批改我做的习题，一点点帮我攻克难点。在他的悉心指导下，我对竞赛愈发有底气，考试当天沉着应考，一笔一画认真作答，凭借着扎实的功底和汪老师的辅导，顺利完成了整场考试。

成绩公布那天，汪老师满脸笑意地走进教室，难掩激动地宣布：“同学们，这次数学竞赛，咱们班黄水发同学考了109分，拿下全年级第一名，陈建娥同学考了98分，位居第二，咱们班包揽了竞赛前两名！”

教室里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我站起身，脸颊发烫，满心都是感激，若不是汪老师倾尽全力辅导，我绝不可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汪老师看着我，眼里的赞许藏不住，课后还特意叮嘱我，戒骄戒躁，继续踏实学习，这份教诲，我一直记在心里。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转冷，寒风愈发凛冽。一天清晨，我醒来便觉得浑身酸软无力，额头滚烫，染上了严重的风寒，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祖母见我病得难受，急得团团转，按住想要挣扎上学的我，连声说道：“发啊，你烧得这么厉害，今天必须在家养病，不能去学校，身体垮了可怎么得了。”

我心里惦记着班级和功课，却浑身发软，声音沙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乖乖躺在床上。就这样，我接连两天没能去学校，高烧反复不退，吃了药也不见好转，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心里却满是焦急，生怕自己不在，班级乱了秩序，辜负尹老师的信任，更担心落下汪老师的数学课。

我生病缺席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学校。尹枝番老师得知后，十分挂念，特意托人捎来问候，让我安心养病，班级的事情不必操心。而汪长林老师，更是对我放心不下，得知我生病在家，一直牵挂不已，终究是按捺不住，特意抽了空闲，专程来家里看望我。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暖融融的。我正半靠在床头昏昏欲睡，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祖母开门的声音，一个熟悉又温和的声音响起：“大娘，您好，我是黄水发的数学老师汪长林，孩子两天没来上学，我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

一听是汪老师，我瞬间清醒，又惊又喜，强撑着想要坐起身。汪老师已经跟着祖母走进了屋内，看到我面色苍白、虚弱地躺在床上，连忙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瞬间皱起，语气里满是心疼：“黄水发，烧得这么厉害，怎么病成这样了？难受得很吧？”

“汪老师，您怎么来了，麻烦您特意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声音沙哑，看着眼前的汪老师，眼眶微微发热，心里满是感动。

“你是我的学生，又是班里的班长，突然两天没来，我和尹老师都惦记着你，尹老师忙着班级事务走不开，特意让我过来看看。”汪老师坐在床边，语气温柔，转头又问祖母，“大娘，孩子吃过药了吗？看这症状，是风寒感冒，光吃药怕是难退烧。”

祖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吃是吃了药，可烧一直退不下去，我一个老人家，也没别的办法，急得不行。”

汪老师听后，沉默片刻，随即笑着安慰祖母：“大娘，您别着急，我年轻时跟老家长辈学过拔火罐、刮痧的民间理疗法子，对付风寒感冒特别管用，没有副作用，我给孩子做做，很快就能退烧。”

祖母一听，喜出望外，连忙按照汪老师的吩咐，找来火罐、刮痧板和酒精。汪老师让我伏在床上，动作娴熟又轻柔，先点燃酒精棉球在火罐里快速过一遍，立刻将火罐扣在我的后背上，暖意瞬间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原本酸痛僵硬的身体，瞬间舒缓了不少。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给我拔罐，一边轻声问我：“黄水发，疼不疼？要是觉得不舒服，立马跟老师说。”

“不疼，汪老师，谢谢您特意来照顾我……”我趴在床上，鼻子发酸，眼泪差点夺眶而出。除了祖母，从未有人这般贴心待我，汪老师身为老师，放下学校的工作，专程跑来看我，还亲自为我做理疗，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拔完火罐，汪老师又拿起刮痧板，蘸上温水，轻轻在我颈后、背部刮痧，力道适中，每一下都格外细心。不过片刻，我昏沉的脑袋渐渐清醒，堵了许久的鼻子也通畅了，浑身的不适感减轻了大半。他全程没有一丝不耐烦，时不时停下询问我的感受，细心到了极致。

近一个小时的理疗结束，汪老师帮我盖好被子，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手边，细细叮嘱：“慢慢喝下水，盖好被子捂一捂，发点汗，感冒很快就好。落下的数学课你别担心，等你回学校，我单独给你补，尹老师也会安排好其他功课，你安心养病就好。”

我握着温热的水杯，声音哽咽，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谢谢汪老师，谢谢您……”

汪老师笑着摆了摆手，又跟祖母再三叮嘱，让我注意保暖、吃些清淡的食物，这才起身告辞。我躺在床上，看着汪老师离去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窗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当天夜里，我的高烧便彻底退去，浑身的不适全都消失，精神也好了大半。第二天一早，我便彻底痊愈，背着书包赶往学校。

一进教室，尹枝番老师立刻上前，关切地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叮嘱我以后注意保暖。汪老师也第一时间来到我身边，确认我完全康复，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还当即约定，放学后帮我补习落下的课程。

站在教室里，看着尹老师温和的面庞，想着汪老师无微不至的关怀，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加倍努力，当好班长，学好功课，绝不辜负尹枝番老师的知遇之恩，绝不辜负汪长林老师的悉心教导与温情厚爱。

这段初三岁月，是我少年时光里最珍贵的篇章。尹老师任命我为班长，给予我成长的底气；汪老师教我知识，更待我如亲人，在我生病时倾心照料。这份深厚的师生情，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照亮了我年少的求学路，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每每想起，心底满是滚烫的感恩，成为我一生珍藏的温暖记忆。

第五十回 孤文泣血思亲故 真心动众感师友

七字二句标题：稚笔书尽思亲泪 真心撼得满堂情

自从我担任班长，便深得尹枝番老师的信任。尹老师家就在学校边上，平日里教学事务繁杂，偶尔傍晚要回村处理家事，或是回家照料老人，总会把宿舍房间的钥匙郑重交到我手里，托付我帮忙照看屋子，顺带批改班里同学的作文作业。我向来做事踏实认真，承蒙老师这般看重，更是半点不敢马虎，每次接过钥匙，都尽心把交代的事做好，批改作文时逐字逐句翻看，从无敷衍懈怠。

那一日放学后，同学们都陆续离开了教室，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几声鸟鸣，伴着秋风拂过树梢的轻响。我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尹老师的宿舍，将本子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拉过板凳坐下，准备静下心来批改作业。桌上摆着尹老师常用的钢笔、教案本，还有一杯温凉的茶水，一切都整整齐齐，透着简单的书卷气。

我先从排头的作文本改起，一本本认真翻阅，圈出错别字，理顺不通顺的语句，再写下简短的评语。前面大半的作文，大多是按照常规思路写作，语句通顺却少了几分真情，写人记事都中规中矩，读完只觉平淡，没留下太深的印象。我握着钢笔，慢慢翻阅着，直到指尖触到陈冬娥的作文本，心里莫名顿了一下。

陈冬娥是我班里的同学，平日里沉默寡言，性子温顺，说话总是细声细气，在班里不算惹眼，却一直踏实好学。我翻开她的作文本，标题赫然是《我的母亲》，字迹不算工整秀丽，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认真。我没有多想，静下心来，一字一句往下阅读，可刚读了几行，心头就猛地一紧，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在作文里写道，自己六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无情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明明前几日，母亲还会笑着给她梳头发，会在灶台前给她做爱吃的粗粮饼，会在夜里搂着她睡觉，可不过短短几天，母亲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再也不会唤她的名字，再也不会给她温暖的怀抱。从那以后，她便和父亲，还有三个弟妹相依为命，原本温馨的小家，一下子没了烟火气，日子过得艰难又冷清。

她没有用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煽情，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语，写下自己失去母亲后的日常：清晨醒来，身边再也没有母亲的身影，只能抱着母亲留下的旧衣衫，偷偷抹眼泪；放学回家，再也没有母亲守在门口等候，灶台永远是冷的，只能自己学着生火做饭；看着别的同学依偎在母亲身边撒娇，她只能默默躲在一边，把满心的思念和委屈藏在心底；父亲既要下地干活养家，又要照料四个孩子，整日奔波劳累，年纪轻轻就满是沧桑，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小小年纪就学着帮父亲分担，洗衣、做饭、照看弟妹，样样都要上手。

写到思念母亲的片段时，她这样写道：“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就会盯着窗外的月亮，想着娘一定在天上看着我。我不敢哭，怕爹看见伤心，只能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我知道娘走了，可我总觉得，娘从来没离开我，她就在我身边，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照顾好弟弟妹妹。我多想再叫一声娘，多想再让娘给我梳一次头，可这些，都再也做不到了。”

短短几行字，满是锥心的痛楚，那份失去至亲的孤苦、对母亲刻骨铭心的思念，顺着纸页扑面而来，狠狠戳中了我的心。我和陈冬娥的身世何其相似，都是年少时便没了母亲的庇护，早早尝遍了世间的辛酸，懂得没有娘亲疼爱的日子，有多难熬。她笔下的每一句话，都是我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话，那些被压抑的思念、无人诉说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我握着钢笔的手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泪水不知不觉模糊了视线。

我反反复复把这篇作文读了三遍，每读一次，心里的触动就深一分。这哪里是一篇作文，分明是一个苦命孩子，用满心的血泪写成的心里话，字里行间全是真情实感，远比那些堆砌辞藻的文章，要动人百倍千倍。这样好的文章，不该被埋没，一定要让尹老师看到，让全班同学都听到，让大家都读懂这份深沉的母爱，读懂一个孩子对母亲最深的思念。

我小心翼翼地把陈冬娥的作文本单独放在一边，耐心等着尹老师回来。没过多久，尹老师推开宿舍门走了进来，见我还没走，笑着问道：“阿发，还在批改作文呢，辛苦你了。”

我连忙站起身，拿起陈冬娥的作文本，递到尹老师面前，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动容：“尹老师，您快看看这篇作文，是陈冬娥写的《我的母亲》，写得太感人了，全是她的真心话。”

尹老师见我神情这般郑重，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接过作文本，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慢慢低头阅读。他看得十分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纸页上，久久没有移动。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时间一点点过去，尹老师握着作文本的手指，渐渐收紧，原本温和的眼神里，慢慢泛起了泪光，鼻梁也微微泛红。

足足过了一刻钟，尹老师才缓缓合上作文本，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写得真好啊，情真意切，字字泣血。这孩子，小小年纪，竟经历了这么多苦，能把心里的思念与苦楚，写成这样动人的文字，实属难得。”

“老师，我和她一样，都是从小没了母亲，读她的文章，就像在说我自己的心里话。”我看着尹老师，忍不住开口，“这篇文章写得太真诚了，您能不能在班里，念给所有同学听一听？”

尹老师抬眼看向我，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你说得对，这样的好文章，就该让全班同学都聆听。文章最珍贵的从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藏在字里行间的真心，我要让大家都明白，写作文要抒真情，做人更要存真心。明天语文课，我就给大家朗诵这篇文章。”

听了尹老师的话，我心里满是欢喜，连忙点头应下，又陪着尹老师说了几句课业上的事，才告辞离开。

第二天的语文课，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洒在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同学们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好奇地看着讲台上的尹老师，不知道今天要讲什么新内容。

尹老师走上讲台，手里拿着陈冬娥的作文本，目光缓缓扫过全班同学，语气格外郑重：“同学们，今天我们不讲解新课，老师要给大家朗诵一篇咱们班同学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母亲》，作者是陈冬娥。这篇文章没有华丽的语言，却饱含着最真挚的情感，希望大家都能静下心，认真听，用心感受。”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尹老师手中的作文本。尹老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用沉稳又带着温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朗诵起来。

“我六岁那年，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从此，我成了没有娘亲疼爱的孩子……”

温和的朗诵声在教室里回荡，尹老师没有刻意煽情，却把文字里的悲痛与思念，诠释得淋漓尽致。当读到“我多想再牵一次母亲的手，多想再听母亲叫一声我的乳名，可这一切，都只能在梦里实现了”时，教室里传来细碎的抽泣声，前排的几个女生，早已红了眼眶，悄悄用手背抹着眼泪。

平日里调皮捣蛋、总爱打闹的男同学，此刻也都垂着脑袋，神情肃穆，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一个个神情动容，不少人眼眶都红了。我坐在座位上，听着熟悉的文字，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那些没有母亲陪伴的日子，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轻轻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坐在角落的陈冬娥，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显然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压抑着满心的难过，无声地落泪。整篇作文朗诵完毕，教室里依旧沉浸在浓浓的情绪之中，久久没有人说话，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又过了片刻，尹老师放下作文本，看着全班同学，语重心长地开口：“同学们，陈冬娥同学用最朴实的文字，写出了对母亲最深的思念，写出了母爱的伟大，也写出了逆境中坚强成长的勇气。她的文章，打动了我，相信也打动了你们。人世间最珍贵的，莫过于亲情，莫过于一颗真诚的心，希望大家都能珍惜身边的亲人，珍惜当下的生活，更要学会用真心，去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说完，尹老师看向陈冬娥，语气带着满满的鼓励：“陈冬娥，你的文章写得非常好，老师为你感到骄傲，你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不要难过，你还有父亲，还有弟弟妹妹，还有班里的老师和同学，我们都会陪着你。”

话音刚落，教室里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热烈而持久，饱含着同学们的感动与认可。陈冬娥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站起身来，对着尹老师，又对着全班同学，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坚定：“谢谢尹老师，谢谢同学们。”

课后，同学们纷纷围到陈冬娥身边，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关心与安慰。

“冬娥，你写得太感人了，我都哭了。”

“你真的很坚强，以后我们都是你的好朋友。”

“以后有什么事，你就跟我们说，我们都会帮你的。”

陈冬娥看着围在身边的同学，眼里含着泪光，却笑着不停点头，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温暖，真心为她感到开心。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说：“冬娥，你的文章写得特别好，以后你要继续加油，要开开心心的。”

陈冬娥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轻声说道：“谢谢你，阿发，如果不是你把我的作文推荐给尹老师，大家就不会听到我写的话。”

“不用谢我，是你写得足够真诚，真心永远最打动人。”我笑着回应，“以后我们一起好好学习，一起好好生活。”

那一天，教室里的温暖与感动，久久没有散去。陈冬娥用一篇饱含真情的作文，打动了全班师生，也让我们所有人都明白，文字最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华丽的修饰，而是发自肺腑的真情；人世间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虚无的浮华，而是藏在心底的善意与亲情。

往后的日子里，陈冬娥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不再像从前那般沉默寡言，会主动和同学们交流，也更用心地学习写作。而那篇《我的母亲》，也一直留在我们所有人的记忆里，那份对母亲的思念，那份直面苦难的坚强，那份纯粹的真心，如同一束光，照亮了我们年少的求学时光，也让我们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共情，学会了做一个心怀善意、心存真情的人。

第五十一回 巾帼怀义斥浊俗 腰鼓清风守初心

当年在学堂读书，我们班里的同学个个勤勉上进，品学兼优，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亮眼的长处，若是细细说来，每一个人都有值得称道的故事。而在一众同学里，最让我印象深刻、满心敬佩的，当属同村坦夫村的黄市花。她平日里看着朴实无华，不善言辞，可骨子里的性子，却如同寒冬里的寒梅，坚韧刚直，更有着不输男儿的侠义肝胆，活脱脱便是现实版的花木兰。

我至今清晰记得，学堂举办班级背书朗诵比赛的场景。那时候全校各个班级都在积极筹备，班里同学纷纷报名参与，黄市花也默默报了名，选了《花木兰》这首诗词。彼时我还只当她是喜爱这首诗，并未多想，直到比赛当日，才真正见识到她的不凡。

比赛当天，教室里坐满了师生，气氛庄重又热闹。前面的同学依次上台，有的背书磕磕绊绊，有的朗诵毫无神采，大多只是完成了背诵的任务，没让人留下太深的印象。轮到黄市花上台时，她没有丝毫怯场，稳稳地走到讲台中央，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神清亮，神情笃定。

她对着台下众人微微躬身，开口说道：“老师、同学们，我今天为大家朗诵并默背《花木兰》。”话音刚落，不等众人反应，她便张口背诵，声音清亮有力，抑扬顿挫拿捏得恰到好处，“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唯闻女叹息。”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真切，没有半分卡顿，从头到尾完整默背完全诗，流畅至极。更难得的是，她每背诵完一句，便从容不迫地讲解诗句的意思，讲花木兰心系父亲的担忧，讲替父从军的果敢，讲征战沙场的英勇，讲不求功名的淡泊。她讲解时眼神坚定，说到“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时，腰杆挺得笔直，眉宇间满是决绝，仿佛自己就是那位舍弃女儿妆、披甲上战场的巾帼英雄；说到“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时，语气铿锵，尽显飒飒英气；说到“可汗问所欲，木兰不用尚书郎”时，神情淡然，透着不慕名利的通透。

台下师生全都听得入了神，原本嘈杂的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一曲背诵与讲解完毕，台下沉默片刻，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任课老师连连点头，当众夸赞道：“黄市花同学不仅将诗词烂熟于心，更真正读懂了花木兰的精神，读懂了她的忠孝与侠义，是本次比赛最出色的！”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是把花木兰的故事刻在了心里，直到后来离开学堂，回到村里生活，我才真切明白，她不是读懂了花木兰，而是活成了花木兰的模样。她为人正直，嫉恶如仇，心怀善念，乐于助人，在村里向来是见义勇为、见恶不怕、见善帮扶。但凡看到不公之事、歪风邪气，她总会第一时间站出来制止，对正义有着近乎执拗的执着，从来不会因为对方是亲朋好友，就徇私偏袒、视而不见。

她说话向来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会拐弯抹角、虚与委蛇。也正是因为这份耿直不阿的性子，她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身边的朋友、邻里也渐渐疏远她，可她从未有过半分妥协，依旧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不与世俗的污浊同流合污。

彼时我们农村有个习俗，家中老人离世后，都会请吹鼓手、腰鼓队前来，敲锣打鼓、载歌载舞，为逝者送行，图个后事热闹，让逝者走得安稳体面，也算是乡间一份淳朴的情义。村里为了方便邻里，特意组建了一支腰鼓队，黄市花心地善良，想着能为逝去的乡邻尽一份心意，便主动加入了腰鼓队，跟着姐妹们学习打腰鼓、跳腰鼓舞。

起初，腰鼓队的初衷纯粹又暖心，都是乡里乡亲，谁家有丧事，大家便自发凑在一起，前往帮忙，打腰鼓、跳舞蹈，为逝者送行，为主家分忧。收取的酬劳也全凭主家心意，给多给少从不计较，家境贫寒的，更是分文不取，只讲情义，不谈钱财，队员们相处和睦，一心想着把事办好，让逝者安息。

可人心易变，风气渐改。没过多久，腰鼓队里的部分队员便被利益迷了心窍，渐渐忘了当初加入的初心，把腰鼓队当成了赚钱牟利的门路。每次前往办丧事的主家，她们不再是单纯地打鼓送行，反而学着刻意哭丧，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表面上看似悲痛万分，实则全是假意做戏，只为博取主家的同情与欢心。

等丧事结束，她们便借着哭丧、表演的由头，漫天要价，想方设法多索要钱财，全然不顾主家的家境与难处。不仅如此，她们还在主家蹭吃蹭喝，大鱼大肉，临走时还要顺手拿走烟酒、糕点等物品，把一场本该庄重肃穆、饱含哀思的白事，搞得乌烟瘴气、功利至极，完全违背了为逝者送行的本意，也丢了乡里乡亲的情分。

黄市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气愤又痛心，多次好言劝说，可那些被利益蒙蔽的队友，根本听不进半句。那日午后，阳光正好，腰鼓队众人在村口晒谷场排练，休息间隙，大家围坐在一起，聊着下次丧事能赚多少钱，个个满脸算计，嬉笑打闹，完全没有半点对逝者的敬畏之心。

黄市花坐在一旁，越听越气，终于忍不住站起身，对着众人沉声说道：“姐妹们，咱们当初加入腰鼓队，是为了给村里逝去的老人送行，尽一份乡里的情义，让他们走得热热闹闹，不是为了赚钱啊！逝者为大，咱们这样假意哭丧、漫天要价，骗主家的钱财，骗吃骗喝，对得起良心吗？以后再去帮忙，大家少收点钱，家境不好的主家，咱们就分文不取，只尽心意，不好吗？”

话音刚落，队里的张婶便立刻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嘲讽道：“黄市花，你是不是傻？咱们起早贪黑排练，忙前忙后帮忙，不赚钱图什么？图辛苦吗？有钱不赚才是疯子，我看你是疯了！”

另一位李姐也跟着附和，满脸不屑：“就是！别人都巴不得多赚点，就你清高，装什么好人？你不想赚钱，别耽误我们赚钱，少在这里说风凉话！”

“我不是装清高，我是守良心！”黄市花攥紧了拳头，语气坚定，眼里满是怒火与委屈，“咱们打腰鼓，是为了送逝者最后一程，是讲情义、积阴德，不是做买卖！赚这种昧良心的钱，我心里不安，一辈子都难心安！”

“什么良心不良心的，能拿到钱才是实在的！”“疯婆子，有钱不知道赚，别在这里碍眼！”“不想赚就退出，别管我们！”

你一言我一语，队友们纷纷对着黄市花指责谩骂，没有一个人理解她的苦心，更没有一个人愿意认同她的话。黄市花看着眼前这群唯利是图、全然不顾情义与良心的姐妹，心彻底凉了，她红着眼眶，却依旧挺直腰板，一字一句地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只认钱财、不讲情义、昧着良心的腰鼓队，我不待也罢！我宁愿退出，也绝不和你们同流合污，绝不赚这种黑心钱！”

说完，她转身拿起自己的腰鼓，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晒谷场，任凭身后的队友如何嘲讽辱骂，她没有再回头。那一刻，她没有丝毫留恋，只有坚守本心的决绝，如同花木兰征战沙场时那般，无所畏惧，哪怕孤身一人，也绝不向世俗低头。

退出腰鼓队后，黄市花从未放下心中的善意与对逝者的敬意。但凡村里有老人离世，不管主家有没有邀请，不管之前的队友如何嘲讽她、诋毁她，她都会一个人背着自己的腰鼓，默默赶往主家，用自己的方式，为逝去的乡邻送行。

有一次，村里一位孤寡老人离世，老人无儿无女，家境贫寒，丧事办得极为冷清，连个帮忙的人都少，更没钱请腰鼓队。主家的远亲看着冷清的院子，满脸愁容，唉声叹气，却又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清脆有力的腰鼓声，“咚咚咚”的鼓声沉稳庄重，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黄市花背着腰鼓，独自走进院子，她神情肃穆，眼神虔诚，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将腰鼓系在腰间，拿起鼓槌，便在院子中央打起腰鼓、跳起腰鼓舞。

鼓声铿锵，舞步沉稳，她每一个动作都饱含着对逝者的敬意，没有丝毫敷衍，没有半点功利。原本冷清的丧事，因为这一曲腰鼓，多了几分庄重的热闹，也让逝者的后事多了几分体面。

逝者的远亲见状，感动得热泪盈眶，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哽咽着说道：“市花，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我们没钱给你酬劳，还让你辛苦跑一趟，快歇歇，喝口水，留下来吃顿便饭。”

黄市花停下舞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摆了摆手，柔声说道：“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就见外了。老人家一辈子老实本分，我来给他送送行，是应该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饭也不吃，我就是尽一份心意，让老人家走得安稳热闹。”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提前包好的红包，又拿出一袋糖果，塞到对方手里，继续说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钱不多，买些祭品，再给帮忙的乡亲分点糖果，让送行更周全些。”

对方执意不肯收，拉着她的手再三推辞，可黄市花态度坚决，放下东西便再次拿起鼓槌，默默打完了全程。整个过程，她没喝主家一口水，没吃一口饭，分文未取，等到仪式差不多结束，便默默收拾好腰鼓，悄悄离开了主家，不留姓名，不图回报。

这样的事情，在坦夫村上演了一次又一次。不管是家境富裕的乡邻，还是贫寒困苦的人家，只要村里有老人离世，黄市花总会如约而至，独自背着腰鼓，为逝者击鼓送行。她不顾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不怕队友的嘲讽诋毁，不计较任何名利与回报，始终怀着一颗赤诚之心，坚守着心中的正义与情义。

村里有人说她傻，放着到手的钱财不赚，反而倒贴钱、搭功夫，自讨苦吃；也有人说她固执，不懂变通，非要和世俗对着干。可黄市花从来不在意这些评价，依旧我行我素，坚守初心。在她心里，为逝者送行是本分，讲情义、守良心是底线，钱财乃身外之物，绝不能因为利益，丢了做人的根本，丢了乡里的情分。

每每看到黄市花独自背着腰鼓，奔走在村里丧事现场的身影，我总会想起当年她在学堂朗诵《花木兰》的模样。花木兰替父从军，保家卫国，是战场上的巾帼英雄，用一身胆识与忠义，留下千古美名；而黄市花生于乡间，长于乡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一颗正直善良、坚守道义的心，直面世俗的污浊，不慕名利，不趋炎附势，嫉恶如仇，扶危济困。

她心似木兰，一身傲骨，坚守正道，哪怕孤身一人，也绝不与歪风邪气同流合污；她身如劲竹，正直坚韧，心怀善意，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乡间的淳朴情义，守护着内心的清白良心。她用一言一行，活成了花木兰的模样，用一举一动，诠释了什么是侠义，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做人的初心。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村里的人和事不断改变，可黄市花依旧是那个刚直善良、坚守本心的女子。她的故事，她的精神，如同那铿锵有力的腰鼓声，久久回荡在坦夫村的田间地头，刻在每一个知晓她故事的人的心里，让我们明白，做人当如黄市花，心有正义，不慕浮华，坚守良心，方得始终。

第五十二回

一河碧水绕古寺 两岸清风伴书声

初三那年的暮春，我攥着崭新的转学证明，告别了原先就读的公社中学，踏上了前往湖塘寺学校的路。从住处去往湖塘寺中学，全程都是顺着石期河岸延伸的沿河路，一条清亮的河水静静流淌，将沿途的土路、村落与校园紧紧连在一起，路的尽头，便是我少年时代新的求学之地。彼时的我，心里揣着对陌生环境的忐忑，也藏着对新学习生活的期许，脚步踩着沿河路的泥土，一步步走近那座藏着岁月故事的校园。

行至半路，迎面遇上同去学校的同乡，他背着鼓鼓的布书包，见我孤身一人，便快步凑上前来搭话：“你也是转去湖塘寺中学的？往后咱们走这沿河路就能作伴，一路顺着石期河边走，不用绕路，半个多时辰就能到学校。”

我点点头，攥紧了手里的书包，轻声应道：“是啊，第一次去，还怕找不着路，幸好遇上你。”

“这有啥难的，沿着石期河一直走，看到那片长着藕荷的大水库，就到湖塘寺了。”他抬手朝着前方指了指，眉眼间满是熟悉，“那水库就在湖塘寺左上侧，是座二型小水库，水不算深，可水面宽得很，浅水区全是藕荷，等到夏天莲花全开的时候，粉的白的挨在一起，好看得不得了，咱们每天上学放学，都能看着这景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隐约能看到连片的荷叶轮廓，心里的忐忑，竟悄悄散去了大半。两人并肩走在沿河路上，脚下的土路松软平整，路边长满了青青的野草，石期河水潺潺流淌，水声清脆悦耳，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在脸上格外清爽。一路走着，聊着对新学校的好奇，不知不觉间，那座坐落在水岸旁的校园，便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湖塘寺这地方，是有着说不完的过往故事的。解放前，这里是周围几十里地界规模最大的寺庙，香火旺盛，香客络绎不绝，古寺的青砖黛瓦，藏着岁月的沧桑。解放后，破旧的寺庙经过翻修改建，成了远近闻名的“五七大学”，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这所大学承载着一代人的求学记忆。

当时的五七大学，生源都来自原珠山区九个人民公社，能进来读书的，要么是文革时期表现优秀的贫农家孩子，要么是干部子弟，还有不少当时的红卫兵骨干，旁人都戏称他们是“红卫兵少将”。这所学校实行半工半读的教学模式，没有单纯的书本教学，学生们一边坐在教室里学习知识，一边还要投身实践：有专攻兽医专业的，学着给乡里的家禽牲畜看病；有钻研农业机械化的，钻研农机修理、耕种技术；还有专门学习驾驶拖拉机的，个个都学得实打实的本领。

除此之外，在校的学生还要定期下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挽起裤脚和村里的农民伯伯们一起下地干活、插秧收割、挑水施肥，和乡亲们打成一片，在劳动中锤炼自己。在那个年代，能进入五七大学学习，是一件无比光荣、极具成就感的事，从这里走出去的学子，后来都成了各个岗位上的骨干力量，是那个时代实打实的优秀人才。

后来随着时代发展，五七大学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进行体制改革后，便改办成为珠山区九个公社里规模最大、教学质量最好的中学。能踏入这所中学读书的，全都是各个公社选拔出来的优秀学生、学习尖子，个个成绩拔尖，学习氛围格外浓厚。我能转学来到这里，心里既觉得荣幸，也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辜负这份难得的学习机会。

踏入校园，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书香气息，错落的校舍、整洁的操场、往来的师生，处处都透着蓬勃的朝气。很快，我便认识了学校的各位老师，他们个个待人热忱，对学生悉心关怀，让初来乍到的我，丝毫没有陌生的疏离感。

学校的校长是陈宇民老师，校园里的学生们都恭敬地喊他陈校长。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中山装，面容温和，说话沉稳有力，第一次见到我时，便主动接过我手里的转学材料，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新同学来了，欢迎加入湖塘寺中学，往后在学校里，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有任何困难，都尽管跟老师说，学校就是你的另一个家。”

我望着陈校长慈祥的面容，连忙躬身问好，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暖意。教导主任是唐义老师，师生们都习惯叫他唐主任，他做事严谨细致，待人却十分亲和，平日里总是穿梭在校园各处，关心着学生们的学习和日常，遇到我们这些新转来的学生，也总会耐心叮嘱几句，让我们尽快适应校园生活。

而我的班主任，是贺昌耀老师。贺老师教学认真负责，对学生既严格又关爱，课堂上他是一丝不苟的师长，把知识细细讲解给我们听，课后他又像亲切的长辈，关心我们的饮食起居，帮我们解决学习和生活里的难题。几位老师用真心对待每一位学生，用耐心教导每一个孩子，让我们在校园里感受到了满满的关怀，也更有了学习的动力。

在湖塘寺中学，我还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新同学，其中唐琼龙、李建备、陈永国三人，成了我最要好的伙伴，我们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结下了深厚的同窗情谊。

唐琼龙是石岩头公社的人，性格沉稳，学习格外刻苦用功。学校给我们安排了独立的单人宿舍，我和他恰好住在同一间，小小的宿舍里，摆着两张简易的木床，一张破旧的木桌，却被我们收拾得干净整洁。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便早早起床，捧着课本轻声诵读；夜晚，我们趴在桌前，一起钻研习题，互相抽问知识点，你问我答，共同进步。生活上，我们彼此照应，谁有了困难，另一个总会第一时间伸出援手，半个学期的朝夕相处，让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以后咱们俩一起学，互相监督，争取每次考试都能更进一步，一定要考上高中。”晚自习时，唐琼龙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我认真地说道。

我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坚定：“好，咱们一起努力，绝不掉队！”

往后的日子里，我们始终践行着这份约定，在学习上彼此鞭策，共同成长。李建备来自东湘桥公社，为人爽朗大方，心思格外细腻，对我这个新同学格外照顾。他的父亲是乡里的养鱼户，家里养了满满几塘鱼，每逢周末回家，他总会从家里带上新鲜的鱼，返回学校后，和我一起分享。

“这是我爹刚捞上来的鲜鱼，你尝尝，味道鲜得很！”每次他都会乐呵呵地把做好的鱼推到我面前，眉眼间满是真诚。

我们坐在宿舍里，就着简单的饭菜，吃得格外香甜，那份来自同窗的善意，成了我求学路上最温暖的慰藉。陈永国和我一样，都是火湘桥公社的，我们俩家离得不远，每天放学，都会一起顺着石期河沿河路往回走，一路聊着学习上的难题、课堂上的趣事，或是互相抽题作答。

夕阳西下时，我们漫步在沿河路上，石期河水泛着金色的余晖，岸边的草木随风摇曳，我们边走边聊，从诗词古文到数理习题，从当下学习到未来期许，少年的心事与梦想，都藏在了这一路的相伴里。“咱们一定要好好学，就算竞争再大，也要考上高中，走出不一样的路。”陈永国看着流淌的河水，语气坚定地说道。我望着他，用力点头，脚下的沿河路，见证着我们少年时代的努力与憧憬。

那时候，高中教育资源有限，考上高中是一件难度极大的事，尤其是在我们湖塘寺中学，虽然全校一百多名学生，都是各个公社精选出来的尖子生，个个成绩优异，可最终参加中考，能成功考上高中的，还不到一半人数。整个初三学年，我们都沉浸在紧张的学习氛围里，老师们日夜操劳，为我们答疑解惑，同学们互相帮助，彼此鼓励，都在为了考上高中的目标奋力拼搏。

功夫不负有心人，中考成绩公布那天，我成功拿到了零陵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这在当时，是让很多人羡慕的成绩。可看着通知书，我却陷入了纠结，零陵一中教学质量虽好，可离家实在太远，往返极为不便，而且求学所需的花销也更多，对于当时的家庭条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思来想去，我最终放弃了零陵一中，选择了离家更近、就在湖塘寺附近的零陵五中。这样一来，我依旧可以顺着熟悉的石期河沿河路往返学校，既能安心读书，也能减少家庭开支，而且身边还有不少熟识的同窗，心里也多了一份踏实。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其他公社的学生，能考上高中的寥寥无几，我能有机会继续读书，已然是十分幸运，心里满是珍惜。

如今再回想那段在湖塘寺中学的时光，依旧满心怀念。那条顺着石期河蜿蜒的沿河路，春日草木葱茏，夏日荷香满岸，秋日落叶纷飞，冬日清风微凉，见证着我少年时代的求学脚步；那座有着古寺与五七大学过往的校园，藏着岁月的沉淀，也承载着我们的青春梦想；那些热忱负责的老师，那些真诚相伴的同窗，那些一起挑灯苦读、互相扶持的日子，那些为了梦想奋力拼搏的时光，都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记忆。

石期河水依旧潺潺流淌，沿河路的尘土依旧，湖塘寺中学的书声与笑语，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刻在了我的青春里，每每想起，心底依旧满是温暖与动容。那段简单纯粹的求学时光，那些真挚深厚的同窗情谊，伴着一河碧水，伴着古寺余韵，成了我人生路上永不褪色的光景。

第五十三回 五中同窗情深厚 乡院相知意绵长

零陵五中坐落在珠山镇东侧，与湖塘寺相对，相距不过五里地，走乡间沿河小路便可直达。那时候学校还是新砌的，校园里仅有几栋楼房，没有后来的宽敞气派，却处处透着清新朝气。历经岁月变迁，五中先后更名为零陵七中，后来高中撤销，又改作珠山实验中学，几番更名，却始终藏着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回忆。

踏入五中校园，全新的学习生活就此展开。在这里，我遇到了许多悉心教导的良师，也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窗。高一班主任杨怀成老师，待人温和，教学严谨，在学习上对我们严格要求，生活中又处处关心照料；外语老师唐海燕年轻漂亮，讲课生动细致，对待学生亲切耐心，深受大家喜爱；教导处稽查主任唐国，做事一丝不苟，看似严厉，实则一心为了学生成长；校长唐超科沉稳务实，一心扑在学校建设上；女副校长童春明心思细腻，格外关心我们的日常起居。到了高二，班主任换成黄哲老师，他风趣负责，既教我们知识，更教我们做人，这些良师的教诲，让我受益终身。

而在众多同窗之中，王高文与黄光华二人，与我交情最深，情谊最厚，相伴我走过了那段青涩又充实的高中岁月。男同学中的吕振兴、吕超群、唐鸿，女同学中的陈冬娥、蒋伟蓉、蒋玲艳等人，也在学习和生活中给予我不少帮助，课间一起讨论难题，课后一同散步谈心，纯粹的同窗情谊，温暖了整个少年时光。

王高文是我在五中认识最早，也最交心的朋友。他为人憨厚仗义，性格开朗大方，待人真诚实在，没有半点虚情假意，刚入学没多久，我们便形影不离，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

记得刚开学不久，我还在熟悉校园环境，一时找不到教室，正站在走廊上不知所措时，一个爽朗的声音传了过来：“同学，你是找高一教室吧？我带你过去！”

我回头一看，一个身材结实、面带笑容的男生正朝我走来，眼神真诚又热情。

“我叫阿发，刚到这里，还不太熟悉。”

“我叫王高文，家就在附近王家仔村，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他拍着胸脯，语气十分诚恳。

自那以后，我们便常常结伴而行。上课坐在一起，自习一同刷题，放学一起走在乡间小路上，形影不离。我数学略好些，偶尔给他指点两道难题；他语文底子扎实，也常帮我理顺文章思路，彼此照应，相处十分融洽。

“阿发，这道数学题我琢磨了半天，还是没头绪，你再给我讲讲呗？”晚自习上，王高文拿着练习册，挠着头凑到我身边。

我接过练习册，指着题目简单梳理了几句，他立马就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你也太厉害了。”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佩服的神情。

我笑了笑：“小事一桩，平时你帮我也不少。”

一来二去，我们的感情愈发深厚。后来我才知道，王高文家所在的王家仔村，还有我的姑爷爷姑奶奶两位远房亲戚。每逢周末，我便会去村里看望老人，王高文得知后，每次都热情地邀请我去他家做客。

“阿发，周末去村里看你姑爷爷，顺便来我家吃饭呗，我爸妈做的菜可香了。”

“会不会太麻烦叔叔阿姨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麻烦不麻烦，我爸妈早就想见见你了，你就别客气了！”

盛情难却，我便跟着他一同前往。王家仔村整村院落，原本都是旧时大地主的房产，上下十几座青砖大瓦房接连成片，气势恢宏，古韵十足。土改之时，这些宅院分给了贫苦百姓，王高文家分到的，正是地主家的正房。

那座老宅高大宽敞，青砖墙厚实坚固，屋檐高挑，木质门窗上雕刻着精美的花鸟图案，历经岁月依旧栩栩如生。屋内客厅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桌椅皆是上等实木打造，厚重宽大，三四个人都难以挪动。卧室里的雕花大床更是气派，床沿床柱雕工精细，沉重无比，尽显旧时大户人家的气派。更特别的是，房屋内外墙壁上，还留有不少四四方方的枪眼孔，是当年地主家为防范匪患所设，默默诉说着过往的岁月。宅院中间还设有观花池，青石围栏环绕，虽无繁花似锦，却也透着精致雅致。

每次我一进门，王高文的父母便热情地迎上来。

“阿发来啦，快进屋坐，一路辛苦了。”阿姨拉着我的手，满脸慈祥。

“叔叔阿姨好，打扰你们了。”

“客气啥，高文的朋友就是我们的客人，家常便饭，你别嫌弃。”叔叔笑着递上茶水。

不一会儿，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摆了上来，有自家种的新鲜蔬菜，有坛子里腌制的腊肉，还有炖得软烂的鸡汤，满是家的味道。二老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叮嘱我多吃一些，生怕我拘束吃不饱。

王高文的姐姐王小英，模样清秀，性格温柔，是村里有名的漂亮姑娘，每次都忙前忙后，端茶添饭，十分热情。他的弟弟妹妹年纪尚小，却乖巧懂事，围着我一口一个“哥哥”，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趣事，毫无生疏之感。

一家人的真诚热情，让独自在外求学的我，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有时候天色太晚，不便返回学校，王高文便执意留我住宿。

“今晚就住我家，别回学校了，咱们正好聊聊天。”

夜里，我们躺在一张床上，说着学校的趣事，聊着未来的梦想，窗外虫鸣阵阵，屋内暖意融融，少年心事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我的姑爷爷家，同样是土改时分得的地主厢房，虽不如正房气派，却小巧雅致。厢房外是鹅卵石铺成的小院，石块拼接成精致的图案，干净整洁。两位老人常常坐在院里晒太阳、唠家常，每次我去，都对我关怀备至，质朴的亲情，温暖了我无数个周末。

除了王高文，黄光华也是我少年时代不可多得的挚友。他性格爽朗，待人热忱，与我志趣相投，很快便成了亲密无间的好友。

黄光华家不在本地，平日住在王家仔医院他哥哥黄刚生的住处。他哥哥黄刚生，是当时永州四医院的外科主治医师，医术精湛，手术技艺高超，是当地有名的外科“第一把刀”，深受患者敬重。黄刚生后来与我同宗家族姑妈的女儿结了婚，这层亲缘关系，让我和黄光华相处时多了几分亲近，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更觉投缘。

在学校里，我们一同上课，一同自习，闲暇时便在操场上散步谈心，相处自在又轻松。

“阿发，下午放学跟我去我哥那儿吧，他那儿清静，我们还能多做两道题。”一天放学后，黄光华拉住我说道。

“好啊，正好也去见见你哥。”

来到医院的宿舍，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黄刚生见我跟着一起来，也十分客气，笑着招呼道：“你就是阿发吧？光华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你们在学校互相照应，好好学习。”

我连忙点头：“刚生哥好，麻烦你了。”

黄刚生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我们两个同学在一旁看书做题，他要么在桌边翻看医学书籍，要么就是琢磨手术相关的笔记，神情专注，一看就是做事认真、责任心极强的人。偶尔歇口气时，他也会跟我们聊上几句，说些医院里遇到的情况，讲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话语朴实，却让人很受用。

我和黄光华几乎无话不谈，学习上的难题，生活中的烦恼，心中的理想与迷茫，都会彼此倾诉。有一次，我因考试失利心情低落，独自坐在操场角落发呆，黄光华见状，立刻走了过来。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

“这次没考好，心里有点难受。”我低声说道。

“一次失利不算什么，下次努力就好了，我相信你肯定能赶上来。”他坐在我身边，轻声安慰。

在他的鼓励下，我重新振作起来。而他遇到烦心事时，我也会耐心陪伴，静静倾听。我们一起在灯下苦读，一起在河边漫步，一起迎着朝阳走向教室，一起伴着夕阳踏上归途，纯粹的少年情谊，在朝夕相处中愈发深厚。

在零陵五中的日子，虽简单清苦，却因良师的教诲、挚友的陪伴而格外充实。王高文的憨厚仗义，让我在异乡感受到家的温暖；黄光华的真诚热忱，让我求学路上多了一份并肩前行的力量。他们不仅是我的同学，更是我少年时代最珍贵的兄弟。

课堂上的朗朗书声，课间的欢声笑语，乡间小路的结伴同行，王家仔老宅的温情饭菜，医院宿舍里安静的共读时光，一幕幕场景，一段段回忆，都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良师引路，挚友相伴，乡邻温情，共同构成了我难忘的五中岁月。

时光匆匆，岁月流转，如今再回首，那段青春时光早已远去，但与王高文、黄光华的同窗情谊，却从未褪色。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那些真诚相伴的时光，如同陈年佳酿，历久弥香，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每每想起，心中依旧满是温暖与感动。

第五十四回 壮志未酬休学归 青灯补读归故里

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像一场仓促的梦。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这些我早已熟悉的科目，依旧能让我游刃有余。别人啃数学压轴题抓耳挠腮时，我能在草稿纸上三两步推导出答案；写语文作文时，笔下的文字像泉水般涌出来，常被杨怀成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朗读。期末考试时，我靠着数理化的优势，硬是把总成绩拽到了全班第十名，拿到成绩单那天，班主任杨怀成老师拍着我的背笑：“不错不错，就是外语得加把劲，不然这总成绩还能再往上冲。”

我当时只当是老师的鼓励，没把外语放在心上。

转眼到了高二，课程难度陡然攀升，历史、地理的知识点像堆起来的柴草，越积越厚，数理化的公式也愈发复杂。更要命的是，咱们高中外语从一开始就不教音标，直接上手语法，读文章。老师上课先逐句剖析语法结构，再带着我们通读课文，重点放在理解与翻译上。对我们这些初中没任何基础的农村孩子来说，无异于从零开始搭高楼，连地基都没有。

我拼了命赶进度，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单词、啃语法，晚上熬到深夜读课文、做翻译，可还是跟不上老师的节奏。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语法绕来绕去理不清，一篇短文读下来，能看懂的句子没几句。

等高二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时，我盯着上面的数字，脑子“嗡”的一声——外语58分，全班第三十二名。

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指尖反复摩挲着那行刺眼的字样，才突然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指腹发疼。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卷着滚远，就像我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思——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这是我休学回家的第三天。

零陵五中的红砖教学楼在夕阳下泛着暖红的光，可我心里的天彻底塌了。还记得刚开学那会儿，我揣着从康家中学、湖塘寺学校一路拼来的成绩单，站在零陵五中的校门口，心里满是意气风发。初中时我是班长，数学竞赛拿过地区二等奖，尹枝番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阿发，你是块考大学的料，到了高中得把外语抓紧，那是敲门砖。”

那时候我信誓旦旦，觉得自己能接住这份期许，可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高一开学第一堂外语课，走进来的是个穿着挺括衬衫的女老师，姓唐，叫唐海燕，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清亮，说话带着爽朗的调子。可一开口就直接讲语法，分析句子成分，我瞬间就懵了。那些陌生的单词和复杂的语法结构，在我眼里就像天书，唐海燕老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我在座位上坐得笔直，脑子却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阿发，你看这个句子，‘I have finished my homework.’ 这里‘have finished’是现在完成时，表动作已经完成。”唐老师走到我身边，用粉笔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句子，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本子，声音温和又有力量。

我赶紧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笔记，心里却在想：这玩意儿比数学公式还难记。

往后的每一节外语课，都成了我的煎熬。唐海燕老师讲得很认真，从语法规则到课文分析，再到翻译练习，可我跟不上。别人背一篇课文只需要十分钟，我背一段对话都要反复念几十遍，第二天还是忘得一干二净。数理化的作业我能半小时写完，可外语作业要耗上一两个小时，还写得错漏百出。

我开始慌了，开始拼命补。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宿舍楼下的路灯下背单词，背完单词就啃语法书；晚上宿舍熄灯了，就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读课文，逐句分析语法，错题本写了一本又一本；课间别人去操场玩，我抱着外语书追着唐海燕老师问问题，唐老师不厌其烦，每次都耐心讲解，还给我整理了基础的学习资料，从最基础的句型到常用单词，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可高中外语进度太快了，刚背会几十个单词，就要学复杂的从句；刚读懂简单句子，就要分析长难句的逻辑层次。我一边要硬着头皮跟上高二的新课，一边得补初中完全没学过的基础，精力被撕成了好几瓣，根本不够用。班里的同学有的初中就有基础，外语课上能对答如流；有的虽然基础差，但肯下功夫，慢慢也跟上了节奏。只有我，像个被甩在队伍后面的旅人，越追越累，越累越想放弃。

期中考试的时候，我的外语只考了42分，总成绩直接掉到了全班第二十名。拿到成绩单那天，我躲在学校的操场角落，蹲在梧桐树下，鼻子一阵发酸。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我的脸上，凉飕飕的，我想起家里的小院，想起门口那棵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桂花树，想起总跟我说“阿发，你要争气，以后走出大山”的亲人。

我不能辜负那份期望，也不能辜负杨老师、尹老师和唐海燕老师的看重。

可越努力越焦虑，越焦虑越学不进去。焦虑像藤蔓一样缠上我，我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我原本就有点微胖，那段时间却突然瘦了下来，脸色蜡黄，吃饭也没胃口，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后来一碗都吃不完；晚上经常失眠，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被噩梦惊醒，梦里全是唐海燕老师的质问和不及格的成绩单；血压也开始不稳定，有时候突然头晕眼花，心慌气短，去校医室量血压，医生说我血压偏高，让我注意休息，别太焦虑。

我知道，我撑不住了。

那天的外语课，唐海燕老师讲的是过去完成时，我坐在座位上，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我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单词，觉得它们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怪兽，要把我吞噬。突然，一阵剧烈的头晕袭来，我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同桌赶紧扶住我：“阿发，你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可能有点累。”

可我知道，不是有点累，是我真的撑不住了。

下课后，唐海燕老师找到了我，她看着我苍白的脸，皱着眉：“阿发，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唐老师，我……我外语跟不上，初中完全没学过，高中直接学语法读文章，进度太快，我怕耽误了总成绩，怕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唐海燕老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我知道你很努力，这一点我看在眼里。咱们高中外语就是这样，直接从语法和阅读入手，你基础薄弱，硬撑着只会越来越累。不如休学一段时间，回家调整调整状态，静下心补基础。等状态好了，再回来跟读高三，也来得及。”

唐老师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休学？回家？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我舍不得零陵五中的校园，舍不得杨老师、唐海燕老师，舍不得身边一起奋斗的同学，可我又实在撑不住了。身体的不适，学业的压力，焦虑的情绪，像三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想起家里的小院，想起祖父母在小院里侍弄花草的身影，想起他们总说“阿发，你要好好读书，我们支持你”。

或许，唐老师说得对。

我独自整理好简单的行李，背着装满外语资料的布包，走出了零陵五中的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红砖教学楼，看了一眼操场上的梧桐树，心里满是不舍。我知道，这次休学，是我人生中一次重要的转折。

休学回家的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一段难忘的时光。它让我放慢了脚步，静下心来补外语，也让我感受到了祖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爱。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祖父母就起床给我做早饭，然后喊我开始学习。

我翻开唐海燕老师给我的资料，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青灯伴我补外文，不负韶华不负情。”

我知道，等我调整好状态，补好外语，明年回到零陵五中，我一定能跟上进度，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洒在我的外语资料上，也洒在祖父母缝补的衣服上，一切都那么宁静而美好。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单词，心里充满了希望。

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下去，就没有学不好的东西。

第五十五回

残卷抛田惊蝶梦 稚心碎梦断书香

暮春的风卷着田埂上的青草气，混着稻田里淡淡的泥腥味，漫过低矮简陋的土坯房屋檐。轻柔的竹笛余音还在堂屋梁间轻轻回荡，这支竹笛是我年少时唯一的念想。烦闷无助时拿起来吹奏几曲，总能暂且抚平心里的苦楚，是我压抑日子里仅有的一点慰藉。可谁也不曾料到，这片刻的舒心闲情，竟惹来一场雷霆暴怒，彻底毁尽我多年寒窗的求学希望。

手里的竹笛沁着微凉温润的木质触感，指腹还留着按孔时的温热。可方才那刺耳心碎的撕书声响，早已把这片刻的悠然彻底碾得粉碎。书纸碎裂的脆响混着泥水溅起的闷响，在空旷院子里反复回荡，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十六七岁的心上，把我日夜坚守、拼命守护的读书求学梦，砸得稀烂，尽数埋进了门口那片湿漉漉的冷冷水田里。

休学回家的这三个月，日子过得压抑又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透着难言的窘迫与委屈。自打继父入赘来到我家，他就从没给过我和祖父母半分好脸色。在他眼里，我们祖孙三人都是累赘，是白白拖累他辛苦劳作的包袱。他生性暴戾刻薄、心胸狭隘，从心底里看不起我，也轻视家中二老。从我记事懂事起，他便满心嫌弃、处处冷眼相待，言语刻薄羞辱，从来没有过半分温情和善。多年来我一直在他的轻视、嫌弃与冷漠中隐忍长大，从未被善待过半分。

我们这个家里，里外大小事情一向都是祖母一人操心做主，凡事由她拿主意、定分寸。祖父今年已是七十三岁高龄，一辈子生性老实本分、心地十分善良，为人沉默木讷，平日里极少开口说话，从来不爱与人争辩是非，遇事只会默默忍让，从不出头计较。家里重担、人情往来、日子盘算，全都靠祖母一人撑着操持。

（承接第五十五回）祖母依旧天不亮就起身操劳家务，灶台边柴火噼啪作响，她佝偻着早已直不起来的脊背，弯腰往灶膛添柴烧火。火光映着她鬓角早已花白的头发，像落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一辈子勤俭朴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靠着屋后鸡圈几只芦花鸡每日下蛋，攒起来换几分零钱，一分一毛全部积攒下来，只为给我添置复习资料，满心期盼我熬过这段休学日子，顺利重回高三校园，咬牙拼搏高考，早日跳出贫苦山村。

“孩子，再熬熬，等这学期过完，你就能回学校念书了，杨老师还在学校盼着你回去，你读书用心，将来一定能有出息。”她声音带着岁月打磨的沙哑沧桑，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掌心暖意滚烫，却烫得我满心愧疚，眼眶阵阵发酸。

祖父心疼我读书不易，心疼家中清贫拮据，即便年老体弱、不善言语，依旧不肯在家清闲歇息。每日天还未大亮，他便扛起一把磨得发亮的旧矿锄，深一脚浅一脚往后山走去，独自一人弯腰捡拾零散锰矿石，辛苦背下山，直接送到村上的锰矿企业办称重换钱。他为人老实厚道，从不耍滑计较，收矿的人也知晓他性子忠厚，从不故意克扣他价钱。祖父辛辛苦苦换来的每一分血汗钱，全都默默交到祖母手上补贴家用，尽数用来供我读书开销。

我曾悄悄跟在他身后远远看着，看他费力刨土弯腰，每动作一下都要扶着腰身大口喘气歇息，花白胡须沾满草屑泥土，浑身沾满风尘尘土。一辈子沉默吃苦、从不争抢的模样，看得我心口阵阵针扎般难受。

“别愣着发呆，快回屋里安心看书。”祖母见我久久望着祖父远去背影出神，连忙轻轻拉过我的胳膊轻声催促。

我攥紧手心转身走进堂屋，桌角一摞厚厚的课本、笔记、高三复习资料整整齐齐摆放整齐。语文、数学、英语各科书本，还有杨老师特意叮嘱人捎来的专属重点习题，每一本都被我反复翻阅磨得卷边起皱，页页写满密密麻麻用心批注。这满满一书桌心血，便是我想要翻身改命、不再任继父欺辱轻视的唯一出路。

可家中光景一年难胜一年。生产队早已解散多年，全村统一分田单干，各家耕种各家责任田地。祖父母年事已高，身子虚弱早已扛不住繁重农活辛苦，祖父老实沉默不善争抢农活，凡事不愿多言。我们祖孙二人名下几亩水田旱地，只得托付给继父母亲代为耕种照料。家里虽是祖母当家做主，田地人情也一向由她安排，但种地出力终究要看继父脸色行事。每到秋收收成时节，他只是适当称点稻谷给我们，平日里更是处处冷言嘲讽，认定我们祖孙三人全都依靠着他辛苦养活，傲气轻视溢于言表，从不顾及半点亲情情分。

这么多年我默默忍受他冷眼嫌弃与刻薄言语，咬紧牙关拼命刻苦读书，心里只憋着一股志气：早日学有所成离开这个冰冷刻薄的家，早日让当家操劳一生的祖母、老实善良沉默受苦的祖父安享清闲，早日不用再受他随意轻视小看。休学在家这段时日，日日看着二老为生计苦苦硬撑，看着继父整日横眉冷眼处处刁难，我心中积压的愧疚、压抑与委屈，早已沉甸甸压得喘不过气。

那日午后，春日阳光格外明亮刺眼，透过木格窗棂静静洒落在课本纸页之上。我捧着英语单词书本反复诵读背诵，密密麻麻拗口难记的字母在脑中乱作一团，越背越发心烦气躁，胸口像堵着一团湿闷棉花，憋闷难忍实在静不下心神继续温习功课。

万般烦闷无解之时，我便放下课本，随手拿起身旁朝夕相伴的老竹笛。这支竹笛陪我多年，平日里只要心里憋屈、被继父冷落嫌弃，或是读书累到极致，我都会悄悄拿起来吹上几曲。笛声是我独有的排解方式，不用跟任何人诉说，就能把心里的苦、心里的累，全都融进曲调里，是我苦难少年时光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小小寄托，从不曾在人前刻意显摆，只是独自消解心头的重压。

我缓步走到空旷院子当中，面朝门前青青稻田微风，轻轻抬手吹奏起来。舒缓的笛声缓缓飘荡而出，穿过院墙田埂，顺着春风飘向远处，只想借着这熟悉的曲调，舒缓读书的烦躁，放松紧绷许久的心绪。

可笛声尚未吹完几句，院门外忽然传来沉重急促、带着满身戾气的粗暴脚步声。不用抬头细看，我心底便骤然一紧，心头瞬间发凉——是继父回来了。

继父肩头扛着割稻镰刀，浑身沾满泥水尘土，裤脚满是田间黑泥，衣衫早已被烈日汗水彻底浸透紧贴身躯。他整日在水田暴晒弯腰劳作，从早累到晚身心俱疲，心中本就常年积攒着怨气不满。刚跨进院门，一眼便看见我安然站在院中吹笛，堂屋内书本随意摊放一旁。对比自己满身泥泞辛苦卖命劳作，他脸色瞬间阴沉发黑，眼神凶狠冰冷死死盯住我，怒火一瞬间直冲头顶。

我心里猛然一颤，吓得立刻停下笛声，慌忙把竹笛藏到身后，浑身僵硬低头不敢抬头。从小到大常年被他冷眼轻视，惧怕早已刻进骨子里，只要一见他这般暴怒神情，我便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吹笛子快活享受？”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压抑到极致的滔天怒火，字字冰冷刺骨，“我在田里累死累活拼命干活，累得半条性命都快要丢掉，你倒好！天天躲在家里清闲自在读闲书，还吹笛子取乐消遣！纯粹就是不务正业、好吃懒做！”

我指尖发颤，声音微弱发抖慌忙小声辩解：“我单词背得心里烦躁太累了，就吹一小会儿放松一下，马上就进屋接着看书复习……”

“放松？你天天都在放松清闲！”继父怒火彻底爆发，猛地一把将手中镰刀狠狠砸落在泥地上，哐当巨响刺耳惊人，吓得我浑身猛地一颤，“你都十六七岁长成半大后生！整日只会闭门读书享乐吹笛，半点农活不肯下地帮忙出力！你祖父老实窝囊不爱吭声，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你祖母做主，可田地出力全都靠我辛苦操劳养活你们一老一小！我白白养着你们这些累赘，凭什么要看你们清闲自在！”

他话语刻薄狠毒，句句不留情面，满心皆是轻视嫌弃。从不体谅祖母常年当家操劳不易，更从不心疼老实沉默的祖父一生辛苦，也不理解我日夜苦读满心志向，只认定我读书无用、吹笛贪玩偷懒，只会拖累他家日子。

“我没有偷懒贪玩……我只是短暂歇一会儿……”我委屈哽咽，眼眶泛红强忍泪水，不敢大声争辩半句。

可盛怒上头的继父早已听不进我任何一句解释。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一把用力将我推开，我重心不稳踉跄后退，重重撞在院中石磨之上，后腰猛然传来一阵刺骨钝痛，可我半声疼也不敢呼喊。紧接着他大步冲进堂屋，目光满是厌恶不屑，扫过我一桌子日夜苦读的心血。

“我让你整日死读书！我让你天天吹笛享乐！”他怒吼出声，双手狠狠抓起一摞课本，重重摔砸在地，随即发力狠狠撕扯。厚实的课本瞬间四分五裂，书页纷飞四散。

“不要！求求你别撕我的书！这是我全部希望啊！”我不顾一切疯了一般冲上前，想要拼命夺回。继父见状怒火更盛，一掌便将我狠狠推倒在地，任由我无助跌倒，依旧不肯停手，疯狂撕扯数学课本、英语单词册、各科笔记，连同杨老师特意赠予我的珍贵复习资料，一本一本、一页一页尽数撕成满地碎片。

他一边疯狂撕扯，一边恶狠狠厉声辱骂：“吹笛子有什么用！能耕田种地换粮食吗？能养家糊口过日子吗？还妄想读书高考翻身，简直是做梦！我今天就撕烂你所有书本，断了你痴心妄想的念想！这辈子你都别再指望重回学堂！”

我趴在冰冷泥地上，望着他近乎癫狂暴怒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如土灰，浑身冰冷僵硬，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滚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放声大哭求饶。从小到大被他冷眼嫌弃、处处看不起，早已习惯了恐惧与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唯一的求学盼头，全都被他肆意践踏摧毁。

撕毁完所有书本之后，他双手搂起满地破碎纸页，大步走到院门口水田边上，狠狠用力向上一扬。无数残破书页如同凋零残蝶，纷纷扬扬飘飞坠落，尽数沉入门前浑浊冰冷水田之中。乌黑泥水瞬间浸透纸页，把我工整的字迹、用心的批注全数晕染模糊、淹没不见。我一生唯一期盼的读书前程，少年所有的凌云志向，就此被他亲手扔进泥水里面，毁得干干净净、一无所有。

“这些没用的破书早该毁掉！从今往后老老实实跟着下地种田干活，再敢看书吹笛偷懒享乐，我绝不轻饶你！”继父站在水田边上，满脸冷漠轻蔑，眼神里满是长久以来对我的看不起与恶意威胁。

正巧这时祖母从外面匆匆赶回家中，一眼看见我跌倒在地狼狈模样，再望见水田之中漂浮四散、残破不堪的碎书页，瞬间双目通红，心碎不已。一辈子当家做主、刚强要强从不与人示弱的老人，这一刻为了我彻底不顾一切，发疯一般快步冲上前死死拉住继父。

“你这个狠心绝情没良心的人！你简直疯魔了！”祖母浑身气得剧烈颤抖，嘶哑着声音含泪怒吼，“家里一向都是我当家做主，怎么过日子由我说了算！孩子不过是累了吹会儿笛子散心，日日埋头苦读从未懈怠，他哪里有错？你平日里处处冷眼嫌弃他、轻视嫌弃我们祖孙二老，我全都一次次忍下不与你计较！可你怎能狠心撕光他全部书本，亲手毁掉他一辈子唯一的前程啊！今天你断他求学梦想，我便跟你拼命到底！”

“我狠心？若不是你们拖累，我何必常年累死累活受尽苦楚！”继父不耐烦狠狠一把用力甩开祖母拉扯，满脸蛮横不讲道理，“老的老实沉默没用，家里事事都听你一人安排做主，小的只会读书吹笛不事劳作，我凭什么一直忍让供养？我就是要让他认清本分认命下地干活！”

“我当家这么多年从未亏待过你！日子再苦再难，也不能毁掉孩子的一生啊！”祖母气急攻心不顾一切扑上去与他争执拉扯。继父被纠缠惹得心烦不耐，粗暴发力直接将年迈祖母狠狠推倒在地。祖母手掌重重磕碰石头棱角，瞬间破皮流血疼痛难忍。

我强忍身上疼痛连忙爬起，慌忙扶起跌倒受伤的祖母，抱着她一同失声痛哭。祖父闻声急忙从外面赶回，他刚从村头锰矿企业办卖完矿石回来，竹筐还斜靠在门边，裤脚沾着矿泥。生性善良老实、一辈子不爱说话、从不与人争吵的他，看着院中一片狼藉、泪流满面无助的我们祖孙二人、还有满脸凶横毫无愧疚的继父，只是默默站在屋檐底下，一言不发低头大口抽着旱烟。浓浓烟雾笼罩满脸心疼与无奈，性子软弱不善争辩的他无力上前阻拦，只能满心心酸眼睁睁看着孙儿梦想彻底破碎破灭。

继父冷眼望着相拥哭泣绝望不已的我们三人，没有半分心软愧疚，只剩满脸不屑冷哼一声，转身甩手进屋重重关上房门，将我们所有悲伤委屈尽数隔绝门外不理不睬。

春风静静吹过田野稻田沙沙作响，院中再无方才舒缓轻柔的笛声，只剩满地狼藉凄凉。漂浮在水田泥水之中破碎不堪的书页再也无法拼凑复原，我心里清清楚楚明白：我多年隐忍坚持、日夜苦读期盼的读书求学梦，到此彻底破灭，再也无从挽回重来。

生产队分田单干各家自顾艰难谋生，祖父母年迈无力耕种田地，常年依靠继父代为照料田地。他心中怨气日积月累越发深重，又见我十六七岁还一心读书不肯下地干活，偶尔吹笛独自排解心绪，更是让他积攒多年轻视不满、暴躁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尽数爆发。一时盛怒之下，撕碎我全部书本，也撕碎我不甘卑微受欺辱的所有少年期盼。

那日夜里全家气氛死寂压抑，无一人开口言语说话。祖母忍着手上伤痛，一趟趟走到冰冷水田当中，弯腰伸手打捞一片片残破湿透泥污纸页，小心翼翼摊开晾晒收拢存放。可早已撕裂泡烂浸透泥水的书页破烂不堪，再也无法装订翻阅读书温习。她独坐灯下望着满地残纸整夜默默流泪伤心，一夜不曾合眼安睡。祖父依旧整夜沉默抽烟叹息，满心无力心酸无处诉说。

我躺在床上彻夜辗转难眠无法入睡，脑海反复回放继父凶狠暴怒撕书画面、祖父母伤心无助泪水模样，满心不甘绝望悲凉，却偏偏弱小无力丝毫反抗不得。

我一直拼命读书，不过是想早日挣脱这个常年充满轻视冷眼的家，好好报答独自撑家做主一生操劳的祖母，善待老实善良沉默受苦一辈子的祖父。可如今所有课本尽数被毁，返校求学道路彻底被人硬生生斩断堵死。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我独自走出院门静静望着门前那片沉寂水田。昨夜飘散零落残破纸页被风吹得到处飘零风干泥垢，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我默默拾起地上陪伴自己多年的竹笛，再次抬手试着吹奏熟悉旧曲。曲调依旧娴熟柔和，功底不曾生疏，可此刻笛声凄凉低沉悲怆，再也没有往日舒心轻松韵味，只剩满心悲凉心酸无尽伤感，随风飘散空旷山野田间。

从十六七岁这个春日午后开始，我再也不是一心备考满心憧憬未来的休学少年学子，被迫放下笔墨书本、放下心爱的竹笛闲情雅趣，告别学堂校园与年少凌云美梦，从此扎根黄土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早扛起远超同龄人的生活重担辛苦谋生。

继父依旧往日那般冷漠刻薄，依旧处处冷眼轻视看不起我与祖父母。那一日沉入水田烂泥之中破碎的书本，那一段被蛮横戾气无情碾碎的少年书香时光，那再也吹不出欢喜滋味的竹笛，从此深深烙印心底，成为我一辈子无法抹平、永远难忘的一生伤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