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浴场的网约车司机

朱自强

题记

每一段车程，都是一次短暂的相遇；每一个奔波的背影，都藏着不为人知的人生。

在这座繁华都市里，有人为梦想而来，有人为生计奔波，他们用最朴素的坚持，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坚强与从容。

夜宿浴场的网约车司机

最近因工作关系，我又一次发挥余热，踏上了通勤之路。为了节省时间、免去来回地铁、公交换乘的麻烦，网约顺风车成了我日复一日的最佳选择。从美兰湖到奉贤南桥，三个多月的乘车时光里，我在狭小的车厢里，遇见了形形色色奔波的身影，也渐渐发现，这座城市里穿梭的出租车、网约车司机，大部分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外乡人。

他们各有各的人生际遇，各有各的生存模样。有人拖家带口在上海蜗居，有人独自打拼、省吃俭用，生活的酸甜苦辣，全都藏在车轮碾过的每一段路上。而其中一位安徽合肥籍的司机师傅，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在我心底漾起层层波澜。他那份漂泊无定却又自得其乐的生活，彻底颠覆了我原本对生活、对幸福的认知。

这天，我照常约了一辆顺风车。没想到这位三十多岁的司机，竟同时接了两单，一单是我在奉贤南桥，另一单却在松江立达学院。奉贤与松江，两地相隔不算近，怎么能算“顺风”？司机却笑着说不算远，十几公里的路，跑一跑还是来得及。惊讶之余，我忍不住和他攀谈起来，也慢慢听出了他的故事。

他原本在合肥就是出租车司机，可一年到头起早贪黑、风雨无阻，除去家用开销，手里终究所剩无几，日子紧巴巴的，也看不到太多盼头。后来听同乡说，上海单子多、挣钱多，为了多赚点、给生活搏一条出路，两年前，他毅然背上行囊，只身来到上海，成了一名沪漂网约车司机。

一路上闲聊，我忍不住问他：“天天住在浴场，车里就是家，不会觉得辛苦，没有归属感吗？”

他握着方向盘，淡淡一笑，语气平和：“苦啥呀，习惯就好了。上海房租多贵？租个单间少说也要上千块，我舍不得。车就是我移动的家，开到哪儿，哪儿就是落脚点。晚上收车去浴场洗个热水澡，歇一歇，吃点水果喝点热水，比在车里蜷着舒服多了。”

他指了指副驾脚下的旧背包：“我全部家当就这一包衣服，换洗方便，也没什么牵挂。白天在路上跑，晚上有地方歇脚，能洗澡、能吃饱，比在老家强太多。”

他所在的公司总部在杭州，而他最特别的地方，是彻底舍弃了租房这个在外打拼的标配，把一辆小小的网约车当成了自己的家。每当夜半时分，做完最后一单，他便把车停在路边，走进街边的洗浴场，在那里度过漫漫长夜。

对他这样漂泊的司机而言，浴场是最经济实惠的选择。花不多的钱，既能每天洗去一身疲惫与尘土，保持干净清爽；又能免费享用水果饮料，有些地方还提供早餐，温饱都有了着落。不用找房、不用付高昂房租，不必在住处和接单路线间来回奔波，夜宿浴场自在随性，开销远比租房、住酒店划算得多。

说起自己的生活，他脸上没有半分困顿委屈，反倒带着几分自豪与洒脱，轻快地告诉我，他在上海过得舒心又自在。而这份洒脱的底气，正是实实在在的收入。每个月跑下来，扣除成本后的结余，远远超出他当初的预期，这也是他离开合肥、远赴上海打拼最大的收获。

后来我才知道，在他身边，不少同行都过着这样以车为家、夜宿浴场的日子。他们在繁华的上海，没有属于自己的一隅之地，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谋生，在漂泊里寻乐，把颠沛的日子，过出了属于自己的安稳与盼头。

下车时，我望着他驾车汇入车流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们总习惯用固有的标准衡量生活：要有房、有家、有安稳居所，才算圆满。可在这位司机师傅身上，我看到了另一种活法——没有固定的屋檐，却有前行的方向；没有精致的享受，却有踏实的知足。

上海很大，霓虹璀璨，容纳着无数人的梦想与挣扎。这些像浮萍一样漂泊的司机，用车轮丈量着城市的日夜，用最简单的方式坚守生活。他们不抱怨、不沉沦，在奔波中寻找希望，在清贫中守住快乐。

原来生活从没有唯一答案，幸福也从来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心有所向、日子有奔头。这一段短暂同行，不仅让我看见了底层打拼者的坚韧，更让我对人生、对幸福，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理解与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