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尽功夫是化工——苏轼《梅花诗帖》赏析（载《中国书法报》）

吴立桂

著尽功夫是化工——苏轼《梅花诗帖》赏析

吴 立 桂

苏轼一生仕途坎坷，颠沛流离，留下了诸多奇闻逸事，更留下了诸多文学名篇。由于当时新旧党争，蔡京当权时，禁止东坡的文字流传。凡东坡所书碑刻，一律击毁，故迄今已无完整苏碑。苏轼擅长楷书、行书、草书三种书体，从流传下来的墨迹来看，以楷书、行书居多。其中，楷书以《丰乐亭记》微代表，行书《黄州寒食诗帖》被公认为“天下第三行书”；草书较少，《梅花诗帖》可称其代表之作。
《梅花二首》作于元丰三年(1080年)正月二十日，而《梅花诗帖》作于元丰三年二月十日酒后，书写其中一首。墨迹摹刻本因收入《成都西楼苏帖》（宋拓本）亦传至今日。现藏天津市艺术博物馆。
元丰二年（1079），是苏轼人生一个重大的转折点。他因“乌台诗案”在御使台狱囚禁历时100余天，身心备受折磨。出狱时已是除夕，虽然脱却囚牢，但是人生自由却受到极大的限制。当时规定被贬谪的罪官必须奉诏即行，不得逗留京都。对苏轼更是裁令苛刻，由御使台差役转押前往。此行所任虽说是黄州团练副使，但诏令规定“本州安置”，不得擅离州境，相当于软禁，几乎与流放无异。
正月初一，苏轼带着满腔冤屈和劫后余生的悲怆，启程远赴黄州。其时雨雪纷飞，朔风卷地，在山岭的幽谷草棘间，忽见一株绽开的梅花，立刻便从梅花联想到了自己，百感交集，激愤不已，作此《梅花诗》。
苏轼傲立风雪，绝不屈服的气魄在此草书中亦有所体现。正如苏过所说，“特以其至大至刚之气，发于胸中而应之以手。故不见其有刻画妩媚之态，而端乎章甫，若有不可犯之色。”
其释文为“春来空谷水潺潺，的皪梅花草棘间，昨夜东风吹石裂，半随飞雪渡关山”。
此诗以托物抒情，将个人遭际及复杂情怀都寄寓在梅花这个形象之中，细赏《梅花诗帖》，通篇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全然真情实感的自然流露。任情恣性，酣畅淋漓。不愧是“情融于翰墨，志发于毫端”的书法杰作，使人“抵掌激昂，有击楫中流之心”。
经历了人生沉浮后的苏轼，其艺术思想观也发生了改变。平素多用行书的苏轼，而这次却采用了草书，这偶为的草书虽没有怀素《自叙帖》的个性张扬，也没有张旭《草书古诗四帖》的豁达大度和洒脱不羁，却能够在雄强中夹以悲壮，在激越中蕴些哀婉。恰到妙处地把压抑已久的情绪沉着痛快地宣泄出来。
欣赏书法作品，“字势”尤其重要，“势”就是点画之间、字与字之间的动态关系。卫夫人《笔阵图》中诸如“高峰坠石”、“百钧弩发”“万岁枯藤”“崩浪雷奔”等都是对势的生动形容。字要有势，没有势的字，往往“状若算子”，呆板无趣。
“‘字势’跌宕、神彩飞扬是《黄州寒食帖》的一大特色。观赏此帖的‘字势’，‘想见其挥运之时’，就会感受到全篇情感流淌的全过程”。《梅花诗帖》亦是如此。
《梅花诗帖》通篇按照“弱——渐强——强”的节奏运行发展。从结构上看，可分为三个乐章：第一、二行是第一个乐章，字形较小，字势收敛，处于铺垫、蓄势阶段；第三、四行是第二个乐章，字体渐大，笔势渐强，处于即将爆发的阶段；第五、六行是第三个乐章，字形放大，笔势强劲，完全爆发，涌向高潮。
《梅花诗帖》书写的时间比天下第三行书《黄州寒食帖》早两年有余，但整体构思却是异曲同工。《黄州寒食诗》“不愧为‘书中之意’与‘心中之意’、‘诗中之意’高度协调匹配的杰作。”我以为此评用在《梅花诗帖》也同样贴切，因为《梅花诗帖》无论是字势、字组，还是笔法、结构，抑或是行气、章法，均已臻化境。天才的苏轼，其书、其诗的意境契合得也同样完美，真正使我们得到了双重共振的审美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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