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山脚下,嘀嗒声声 ——我在报训队的日子

小贝

<p class="ql-block">美篇号:66218244</p><p class="ql-block">文字/编辑/图片:小贝</p> <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我第一次踏进军营。两天前,我从江西九江登上一艘轮船,顺江而下,漂向南京。在南京换乘军用卡车,沿着内环南线、双龙大道、天元路一路颠簸,不到一个时辰,方山便远远地立在眼前。卡车停在山脚下一座军营前,我的军旅生涯,就这样开始了。接下来,是三个月的新兵生活。</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七年三月中旬,新兵训练结束。休整的那几天,班长开始为新兵们挑选专业。我们是陆军野战通信兵,隶属南京军区司令部下设的直工部,老兵们习惯叫“南京军区通信团”。技术兵种招人少,全团只我们八十八个新兵。专业却不少:无线电报务、有线线路、通信接力、载波、电源、卫星、话务、驾驶员、炊事……五花八门。团里无线电报务连是最重要的连队之一,各班班长从我们八十八人中挑了十六名去学报务。报务集训就留在这新兵大队里继续,其余专业的战友则各自下连队深造。</p><p class="ql-block"> 挑选报务员是有讲究的。班长专挑手指细长、有点文化底子的新兵——这行当,得有一双精致的手。日常训练不外乎抄报、发报。那天,班长挨个儿端详我们的手。我站在队列里,心里七上八下,又紧张又期盼。轮到我时,班长捏着我的手指翻过来覆过去,没吭声,只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我心跳得厉害——我的手不算特别细长,在家干农活还磨出了薄茧,怕是要被刷下来罢?直到名单公布,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兴奋:选上了,要去学技术了!可兴奋劲儿没过多久,心里又隐隐打起鼓来——听人说报务训练苦得很,淘汰率也不低,我行吗?</p> <p class="ql-block">  报务集训仍在新兵大队,新兵集训结束后,这里改叫教导队,专司报务训练。教导队在团部最东边,没有机器轰鸣,没有高楼大厦,只有望不到头的训练场和几间专业教室。如今想来,倒真像在学校里。我这样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农家孩子,看什么都新鲜,一连几天都处在兴奋之中。教导队右边是一片野山地,前后左右不见人烟。大门对面是一大片菜地——那是我们平时用休息时间种下的蔬菜花果。队里住的是三排六栋红砖平房,第一排是队领导和司务处,还有学员宿舍;后面两排是饭堂和训练室。</p><p class="ql-block"> 到了教导队才知道,这里是团里培养报务员的地方。彼时对报务工作所知甚少,只觉得神秘又新奇,只能静静期待。大约一周后,隆重的开学典礼举行了,团参谋长眭梧生亲临会场,作了开训讲话。队长于康亮、指导员王文年,还有褚素彬、蒋勇两位老志愿兵当教员,我们的报务生涯就这样正式开始了。</p> <p class="ql-block">  那时报训队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除了常吃部队专供的各色肉食,还能吃上自己种的新鲜蔬菜。早上有面条、咸鸭蛋或大馒头。礼拜六中午照例加两个菜,虽不是什么大菜,大家仍吃得满心欢喜。于队长和王指导员平素要求严格,生活上却关心备至。训练辛苦,饭量大,于队长便叮嘱史伟强司务长向团里争取政策,不但要让大家吃饱,还要吃好。节假日或周末炊事员休息时,于队长常常自己挽起袖子帮厨。要是哪个学员头疼脑热了,他们便嘘寒问暖,关怀入微,让我们在异乡感受到了真切的温暖和鼓舞。</p> <p class="ql-block">  教导队和连队一样,也是连级单位。平时除了专业学习,其余都与连队无异。早上出操,每星期四晚上看电影——大多是战争片,偶尔也有像《我们村里的年轻人》那样的爱情故事片。看完电影,大家兴奋得很,要议论好久。</p><p class="ql-block"> 四月,我们正式进入报务训练。这才知道,报务员的选拔条件颇高:家庭成员历史清白,本人表现良好,有一定的文化基础,思维敏捷,机智灵活,具备良好的心理素质,还要双手手形优美——五指既细又长,没有疤痕,活动自如。</p><p class="ql-block"> 报务员的主要训练是收报和发报。但要真正成为一名合格的无线电报务员,并非易事——这不是单项工作,而是几个科目的完美结合,互为联系,互为促进。</p> <p class="ql-block">  学习报务,最要紧的是背诵“电码符号”和“通报用语”。那时我们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密码电报由十个阿拉伯数字中任意四个单数组成一组,整篇电文便是若干这样的组;每个单数由不同的电码符号代替。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组成若干词组,便是通报用语,每个字母同样由电码符号代替。而电码符号,由不同的点和划组成——所谓“点”,就是电影里听到的“滴”;所谓“划”,就是“答”。要熟练掌握收发报的基本技能,必须将这些电码符号和通报用语背得滚瓜烂熟。每天要练抄写十个数字的不同组合和二十六个字母,少则几十页,多则上百页,每周要用掉好几根铅笔。报务上不念“一二三四”,而要读作“幺、两、三、四、五、六、拐、扒、勾、洞”——这也是一个漫长的适应过程。每天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床跑到营区的大树底下,扯开嗓子大声背诵“滴滴答”。午饭过后,大家放弃午休,又主动跑到那里去背。星期天、节假日,概莫能外。嘴巴背麻了,脑袋背晕了,却没有人叫苦,更没有人说累,就这样一天天坚持下去。因为电码符号和通报用语只能死记硬背,没有捷径可走。久而久之,当那嘀嗒声响起时,大脑便自然而然地生出反应,数字和字母便浮现出来。</p> <p class="ql-block">  练习抄报,需要凝神静气。耳朵仔细辨别,脑子不停转动,手腕快速抄写——耳、脑、手三者紧密配合,反应要快。坐姿要端正,字迹要工整,内容要准确。初学时,心脏怦怦直跳,对方发一码,生怕抄不上,便抢着抄一码。可随着时日推移,反应越来越快,心理素质也越来越好,慢慢养成了对方发完一组才“漫不经心”地抄下第一码的习惯——这叫“压码抄收”。日复一日,从三十码、六十码……渐渐能抄上一百码甚至一百二十码。真正练到了心平如镜、指动如风的境地。</p><p class="ql-block"> 发报,则是将十个数字和二十六个字母,按照莫尔斯发明的“点”与“划”组成的密电码,通过电键发出电波声。每个数字和字母都由不同的点划标定长短,我们要将电文在脑子里瞬间变成“滴滴答答”,然后准确无误地发射出去。对方抄收并出具“收据”后,这份电报才算发送完毕。</p> <p class="ql-block">  发报的要领,是将右手中指跪在电键按钮的依托上,以小臂带动手腕和手指,使劲向下敲打,拍出点和划,电波便由此发射。刚开始练习时,我的中指很快就磨破了皮,露出红肉,一碰电键便钻心地疼。每天训练完,指尖都在发抖,连筷子都握不稳。晚上躺在被窝里,我把手伸出来借着月光看看——中指肿得像个小萝卜,血水混着汗渍,黏糊糊的。我咬着被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苦什么时候是个头?要不跟班长说换专业罢……可转念一想,当初被选上时那股兴奋劲儿,还有家里来信叮嘱“在部队要好好干”,我要是这么退缩了,怎么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父母?我狠狠心,第二天一早用纱布缠了手指,继续跪在键上。日复一日,皮磨破了结痂,痂掉了再磨破,直到中指上长出一层硬硬的厚茧,再也不怕疼了。那时候我才明白,阵痛是蜕变的必经之路。那段日子是痛苦的——手指练得血肉模糊,痛得钻心,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看见电键便心惊胆战……但为了当好一名报务员,必须熬过这样的阵痛。发报的关键,是看“五点五划”发得好不好。“点”要干脆利落,嘎嘣脆响;“划”要均衡平滑,长度得当;点划衔接要均匀自如,天衣无缝。这既是一项技术,也是一门艺术。报务员若能发一手好报,犹如一个人音质纯正、说话流利、热情奔放,那嘀嘀嗒嗒的电波声就像一首欢快的歌曲汩汩而出,清脆悦耳,一听便知是谁发的。当然,心理素质不好的人手法容易坏掉,内行称为“坏手”——那就像一个正常人缺了一条腿,无可奈何,只能惨遭淘汰。</p> <p class="ql-block">  那时队里有一台综合交换机,每个学员都有一把固定的电键和一副耳机并联在一起。教员可以监听每个人的发报状况,随时对话,发现问题及时纠正。报务训练必须按程序来,从五码或十码开始,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练习和巩固之后,再提升速度,绝不可操之过急。学习报务还要站有站相,坐有坐姿,严格要求,严格训练,养成良好的军人姿态。记得蒋教员常常手握三尺教鞭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要是发现哪个学员坐姿不正或交头接耳,他便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棍子打在身上,疼得要命。我们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抗……</p><p class="ql-block"> 训练期间,队里进行了一次减员。两名确实无法完成报务训练的战友被淘汰了,其中一位是我的老乡。他走的那天,我去帮他收拾东西。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低着头把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我站在一旁,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我俩一起从九江出来,一起在新兵连摸爬滚打,一起被选上报训队,如今他却要走了。我喉咙像被堵住,说不出话。他挤出一丝苦笑:“你好好练。”然后转身爬上车。车子开走的那一刻,我心里猛然一阵恐慌: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当晚,我反复追问自己的差距,第二天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加练。从此再不敢有丝毫懈怠。</p><p class="ql-block"> 到了九月以后,训练逐渐进入稳定提高的阶段。那时收报已经能达到九十至一百一十码,手动发报在七十码左右,电子键和电传都达到了合格标准。电码符号和通报用语基本能倒背如流,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兼顾学习通报和电工基础知识。后来才知道,通报就是与电台实际工作一样,只是要在这期间不间断地熟练使用通报用语,用电键进行对话——比如“pse cy”是“请抄收”,“r”是“听到了”,“k”是“请回答”等等。这些用语刚开始操作时,短时间内根本辨别不过来,有时还要翻翻书;可时间一长便渐渐熟悉了,反应也越来越快。</p> <p class="ql-block">  根据训练大纲的安排,结业时发报(电子键)必须达到一百二十码,电传十分钟六百五十组,抄报一百码。十一月底结业考试,我的综合成绩评定为“优秀”,被队里评为“先进个人”,给予嘉奖一次。结业后,我被分到团里一营二连。二连是一个有着光荣传统的连队,走出了一大批优秀的专业人才和领导干部。我整理好军装,走进二连——那里,才是我报务员生涯真正的起点。</p><p class="ql-block"> 如今,三十年过去,方山脚下的嘀嗒声仍常在梦中响起。有时在抖音里刷到电报声,我便停下来,拿笔跟着抄写,听着听着,右手指也无意间地敲打起来。那一声声清脆的电波,是我青春里最铿锵的注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