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亲

快乐人

<p class="ql-block">  我的家乡位于宁夏六盘山下的隆德县,属国家级贫困县。明代诗人张怀素曾这样描述道:“一片峰岚接大荒,砂白几处见农桑。历经半夏山犹雪,刚过秋风露已霜。”干旱、贫穷、闭塞,折磨着一代又一代的隆德人。 </p><p class="ql-block"> 2022年,在农村扶贫攻坚中,全村实现了整体脱贫奔小康的宏伟目标,家家户户盖起了红砖大瓦房,村中那条泥泞小道也硬化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大道,人们出行的工具由原来的自行车变成了摩托车,更有几个在外面打工发了财的小伙子开回了一辆崭新的小汽车。</p><p class="ql-block"> 十冬腊月,村里时常响起迎亲的花炮声。又一辆婚车进村口,“光棍”还剩一十九。鞭炮放了几盒盒,喜泪砸成圆沱沱。新娘天地刚拜过,支书又把新闻播。今天笑语流成河,更多的喜事在下月。泪珠伴着掌声落,“乌拉”好生活!</p><p class="ql-block"> 看着笑逐颜开的父老乡亲,我又想起了当年村里娶亲的一幕。</p><p class="ql-block"> 1975 年7月,回乡知识青年刘伟结婚,请我们几个知青帮他筹备婚礼,办喜事。说起嫁娶,当地有个奇葩的习俗,每个生产队都备有一头黑叫驴,一幅木鞍鞯。小伙子结婚时,给黑叫驴头上绑一朵红花,背上放一幅红鞍鞯,由小伙子拉着黑叫驴把新娘驮回家,其它人无论是接亲的还是送亲的都靠步行。</p><p class="ql-block"> 刘伟决定打破这个陈规陋习,新事新办。他借了五辆永久牌自行车去接亲,准备把新娘子、嫁妆及送亲的人用自行车带回家。</p><p class="ql-block"> 他的这一做法立即遭到三爷爷的反对。三爷爷说:“咱山里人道路崎岖难走,祖宗八代都是用黑叫驴娶亲,咱家可不能坏了这个规矩。”</p><p class="ql-block"> 刘伟的舅舅陈有福也是一名老知青,他带头支持外甥的行动,反驳道:“社会在变化,时代在前进,你们那些老观念也该改改了,咱家到女方家五十里路,一半是平路,一半是山路,况且还有十多里下山路,骑自行车有两个多小时就到了,步行来回少说也要走十多个小时。”</p><p class="ql-block"> 女方家在五十多里外的上梁乡齐家大山,一大早,娶亲的人骑着自行车兴高采烈的走出了村口。</p><p class="ql-block"> 站在路边看热闹的刘大爷,捋着花白的胡子摇摇头说:“接亲是有讲究的,多少辈都用黑叫驴(公驴)驮新娘,那黑叫驴每年给村里十几头母驴配种,从不落空。用黑叫驴接亲,寓意着新娘接进门,迅速为婆家添丁报喜。可那铁驴子能生娃娃吗?能下蛋吗?”</p> <p class="ql-block">  话说刘伟一行娶亲的队伍骑着自行车走了两个多小时就来到新娘家,好酒肉好饭菜,大吃大喝了一顿,到中午时分,便将新人接出了家门。</p> <p class="ql-block">  新郎官刘伟兴奋的用自行车驮着新娘在山路上飞驰。</p> <p class="ql-block"> 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返回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雷阵雨。大家推着自行车、搀扶着新娘子跌跌撞撞地跑进路边一个遗弃的旧羊圈避雨。可大雨从中午下到天黑也没停下来的意思,新娘子总不能在外边过夜。再说十个人钻到小土窑里,挤得气都喘不过来,如何过夜呢?返家还有几十里山路,咋办?咋办? 人人紧皱眉头,一愁莫展 。 </p><p class="ql-block"> 送亲队伍里新娘子的姑父王大叔不悦地说道:“咱们山区接亲用黑叫驴是有原因的,万一遇到雨雪天,黑叫驴力气大,性子急,无论如何会将新人驮回家,可你们这些知识青年就会赶时髦,弄了几个铁驴子(自行车)来接亲,现在困在这里咋办?”</p><p class="ql-block"> 陈有福说道:“王大哥,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们要想办法把新媳妇接回家。我看这样吧,我们推着自行车走,辛苦娘家送亲的亲戚挽扶着新娘走。”</p><p class="ql-block"> 几个人只好摸黑踏着泥泞的山路冒雨往回走,自行车被烂泥塞住轮子,一步都蹬不动。五个小伙子扛着五辆沾满泥巴的自行车,两个小伙子轮流背着装满嫁妆的大木箱,两个年长的老人搀扶着新娘子,走两步退一步的蹒跚前行。</p><p class="ql-block"> 新娘子穿着高跟鞋摔了一跤又一跤,鞋跟拐断了,脚也崴了,疼得坐在泥水里哇哇大哭,再也走不动了。</p><p class="ql-block"> 陈有福皱着眉头对众人说道:“事已至此,我们总不能坐在半山上让雨淋,新郎官和两个力气大的年轻人轮换着背新媳妇走,其他人扛着自行车走。”</p><p class="ql-block"> 一个小伙子不高兴说:“陈叔叔,雨天走山路单人行走都感到困难,再背上一百多斤重的大活人,如何走得动?”我自告奋勇地说:“来!我先背新娘子,累了,其他人再轮换着背。”</p><p class="ql-block"> 陈有福道:“中间一个人背着新娘,另外两个人在两边扶着走,以防摔倒,你们三人为第一组,轮换着背,累了,我们第二组接着背,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新媳妇安全接回家。”</p> <p class="ql-block">  却说刘伟家里人欢天喜地的等着新娘子进门,一直等到天黑,连个人影也没等着。眼见得大雨下个不停,家人及亲朋好友个个如坐针毡,出出进进,坐立不安。当地又没电话,边远山区,最先进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可在泥泞的山路上却寸步难行。</p><p class="ql-block"> 一直等到半夜还没任何信息,家人都快要崩溃了。由喜庆的鞭炮声变成了嘤嘤的啼哭声,不知天黑路滑,中途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猜不出来。最后生产队长出面排忧解难,在村里挑选了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着十把雨伞、十个手电筒,沿途寻找救援。直到东方鱼肚白时,才在一个遗弃的羊圈里找到娶亲的人们。</p><p class="ql-block"> 原来娶亲的人不知摔了多少跤,蹭破了多少皮,走到半夜时分,再也走不动了,大雨下个不停,只好在路边的破羊窑里歇息。</p><p class="ql-block"> 天亮了,新娘子在伴娘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家门时,身上、头上沾满了污泥羊粪。娶亲和送亲的人,个个鼻青脸肿,满身泥污,如同泥堆里爬出的怪物,全然没有一点人样儿。</p><p class="ql-block"> 从此,村里又恢复了黑叫驴娶亲的旧俗。随着乡村公路的通车和手扶拖拉机的出现,手扶拖拉机便代替了黑叫驴,成为乡村嫁娶的主要交通工具。进入二十一世纪,农村实行了柏油水泥路村村通,山里人嫁娶再也不那么困难了,一辆辆小汽车风驰电掣般的开进了山窝。</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知青陈有福如今已是村支书了,他见我座在一傍发呆,笑嘻嘻地走过来说道:“张老师,你是不是又在想我们当年娶亲时的狼狈相呢?快入席吧,饭菜都凉了,再别想过去的那些烦心事了!”</p><p class="ql-block"> 写于2023年9月12日,改于2025年1月8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