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的蕨菜

若水(才苏)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清明时节,老家城步的餐桌上,照例少不了那一盘橙红色的山珍——蕨菜。这颜色是极好看的,不是那种张扬的艳红,是沉稳的、带着几分暖意的橙红,像是山野在春天里积攒了许久的温柔,都凝聚在了这小小的茎秆上。</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蕨菜是朴实的。在南方的土壤里,春风一吹,再落上几场细细的雨,地面潮湿了,它们便悄悄地从地里探出头来,一寸一寸地往上蹿。待到长成筷子般长短,正是采摘的好时候。采回来,摘洗干净,去掉绒毛,清炒也可,若是与五花肉或是腊肉同炒,再搁上几个酸辣椒,那滋味便愈发甘醇了。肉香、油香、酸辣香,和蕨菜那股子独特的山野香搅和在一处,搁在嘴里头慢慢地回旋,是下饭的好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蕨菜这东西,性子温良,也贫贱。它不挑拣土壤,也不在乎长在哪儿。高坡上能见着它,水沟边也生长着。给些阳光,它就蓬勃地长;给些雨露,它就滋润地活。仿佛这天地间的恩赐,它受之坦然,从不奢求更多和更高。</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十一岁那年,觉得自己能挑得起三十来斤的担子了。清明时节的一个星期天,便闹着要跟姐姐进山冲里去采蕨菜。姐姐拗不过我,便给我备了一对小筛子。我们爬上一片长满茅草的山坡,眼前豁然一亮。嗬,满山满坡的蕨菜!有橙红的,有灰褐的,静静地、又精神地立在草丛里、灌木边。它们长短不一,粗粗细细,头顶上都戴着一顶卷曲的贝雷帽,像一个个小小的、精致的问号,探寻着这个崭新的春天。春风吹过,它们又轻轻摇摆起来,仿佛在向走近的人点头、招手,又像是在无声地呼唤:来呀,把我带回家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一群小孩子,见到这般景象,欢喜得什么似的,专挑那长得最粗壮的下手。我看见一丛灌木旁立着几根格外肥实的蕨菜,顾不得旁边有株小荆棘,伸手就去折。蕨菜是折下来了,手背上却划出了几道血痕,竟也不觉得疼,心里只惦记着下一根。我们满山跑着、寻着、采着,约莫半个时辰,带来的筛子便差不多装满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下山时,我们拐弯到江漕的水边。那里生长着另一种水蕨菜,颜色是青翠的,绿得透亮。山上的蕨菜茎秆挺直,这水边的却不同,顶上的卷曲更大更蓬松,真像新娶的俄罗斯媳妇,也像那乌克兰的小姑娘,那头漂亮的鬈发,模样格外招人喜爱。水蕨菜采回来,吃法也有些讲究。用滚水焯过,可以凉拌,也可以炝炒,入口是脆生生的,别有一番风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那些吃食金贵的年月里,蕨菜是穷苦人家的常伴菜,也是救急的菜。山坡上采回来的,开水焯过,晒到半干,再一小把一小把地扎起来,装进坛子里沃着。什么时候缺菜了,便取出一把来。沃过的蕨菜有股特别的酱香,炝炒时加上一块豆腐乳和几个酸辣椒,味道极好,是顶顶下饭的菜。那滋味,至今想起来,舌根底下还会泛起一丝回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蕨菜也不光是穷人家的恩物,富贵人家也是喜欢的。时鲜的蕨菜,用刀背拍拍,切成小段,加些五花肉同炒。肉香、葱香、蕨菜那股子独特的泥土香,缠绵在一起,在嘴里头久久不散,是春日里不可多得的时令佳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等到蕨菜长老了,不能再吃,便成了“飞机草”。成年人将它砍来当燃料。我们小孩子家,会折下它长长的茎秆,用茅草编成伪装帽戴在头上,学电影里的解放军打仗,躲在树丛后,觉得自己也挺神气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再往后,连茎秆也枯了,地下的老根却还藏着秘密。蕨根外头是黑的,里头是红的,折断处会流出乳白的汁液,有些粘手。把根上的泥土去净锤碎,淘洗沉淀,便能得到蕨粑粉。晒干了收着,吃时用凉水调匀,文火慢慢煎熟,切成块或条。油炸了,撒上豆粉和白糖,又香又甜又黏韧;若是用酸辣椒去炝炒,那便是绝好的下酒菜,能让人多喝两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蕨菜的一生,从初生的鲜嫩,到苍然的枯老,从山坡到水畔,从厨房到餐桌,似乎什么都经历过。它不高踞庙堂,也不自甘鄙陋,只是那样自自然然地生长,自自然然地奉献。它把自己的一切,都恰如其分地给了人间。这滋味,这品格,细细品来,竟是最朴实无华的。</span></p>

蕨菜

茎秆

采回来

辣椒

然地

滋味

橙红

五花肉

山坡

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