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一分钱

知足常乐

<p class="ql-block">   我出生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家贫如洗,零食是灶膛余温里煨熟的红薯糕、铁锅里噼啪爆开的炒苞谷籽只有过年才能尝味;玩具是门前随手捏就的泥巴人儿。八岁那年除夕,阿婆从蓝布小包袱深处摸出两枚硬币——一枚给我,一枚给妹妹,每人一分钱。那微温,还裹着她掌心的暖意,我攥得极紧,指节发白,生怕一松手,那点沉甸甸的喜气便随年风溜走。彼时不懂“压岁”二字的深意,它压得住邪祟,护得了一家平安;而在我小小的心里,它更是一颗坠入掌心的星子——只知道今天我有钱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正月,父母携我们去外婆家拜年。我看见父亲将几张叠得棱角分明的纸币郑重塞进外婆手中,母亲也含笑递上给舅母的“人情钱”。我和妹妹默默立在门槛边,悄悄掏出衣袋里那枚被体温焐得发软的一分硬币,踮起脚尖,一齐放进外婆摊开的、布满裂口却温厚如春的手心。外婆怔了一瞬,随即笑得合不拢嘴,皱纹里漾开暖光,连声说:“我的外孙、外孙女,今天晓得给我拿人情钱啦——真是长大了,懂事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分钱,本可换一粒糖,在舌尖化开片刻甜意;却换来了外婆一句夸奖,换来了整个正月不散的暖意,换来了长辈眼中滚烫的疼惜,更换来了我童年里第一次真正懂得的“给”与“被给”的分量。</p><p class="ql-block"> 原来,一分钱不是最小的币值,而是最大的心意;它不称斤两,却压得住岁寒,托得起年光。它轻得似能随风飘走,又重得足以压住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压住懵懂,压住羞怯,压住那点怯生生伸出去的小手,懂得把微光也当礼物的心。</p><p class="ql-block"> 如今抽屉深处,仍躺着一枚磨得发亮的旧硬币,边缘已钝,花纹模糊,却始终泛着温润的光。我偶尔取出,以拇指轻轻摩挲,仿佛又触到祖母掌心的暖,又听见外婆笑弯的声影,又看见两个踮脚的小人,把全世界最郑重的“富有”,轻轻放进一双布满裂口却盛满慈爱的手心里。</p><p class="ql-block"> 一分钱,是穷日子里的富矿,是童年里最朴素的契约——它教我:所谓年味,不在鞭炮多响、不在新衣多亮,而在那一点微小却笃定的给予里,在那一点被看见、被珍重、被笑着接住的暖意里。</p><p class="ql-block"> 它不值钱,却值一整个童年;它早已退出流通,却始终在我心里,叮当作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