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以石梯为碑

太空游客

<p class="ql-block">【美篇号:6898744】</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归来,以石梯为碑</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散文)</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15px;">四川:王运明(文图)</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老山的晨,是从雾里醒来的。</p><p class="ql-block"> 石阶蜿蜒而上,一级一级,凿进山的脊骨里。有人说,那是二百二十三道年轮——每道年轮里,都睡着一个年轻的春天。而他,余利轩,重庆市长寿籍原解放军某部老山作战一等功臣荣立者、一级残疾军人,2026年4月11日上午,正用一双钢与意志铸成的腿,把自己重新种回这片土地。</p><p class="ql-block"> 拐杖叩击石阶的声音,沉钝、缓慢,像极了当年猫耳洞里漏下的水滴。妻子张丽君的手,始终悬在他臂弯三寸之外——那是一个随时准备承接,却又不敢惊扰的姿势。汗,从他被南疆烈日雕蚀过的额角滚下,砸在青苔斑驳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抬头望去,石梯的尽头隐在云雾里,仿佛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地攀援。</p><p class="ql-block"> “这里……是战友倒下的地方。” 他忽然停住,声音沙哑,像被风化的岩石。没有人追问,同行的老兵们都垂下了目光。在223这个数字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太轻。他继续向上,每一步,都像在与地心深处的某种引力场角力。拐杖与假肢关节咬合的“咔嗒”声,混着粗重的喘息,成了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进行曲。那不是行走、是丈量。他用残缺的身躯,丈量一条被青春和热血浸透的归途。</p> <p class="ql-block">  记忆是弹片,总在不经意时划过神经。他仿佛又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炮火,看见身旁的战友被气浪掀起,年轻的脸上还凝着呼喊的口型。75号高地上1号哨位……那巨大的弹坑不仅收存了他的双腿,也成了他躯体上一个永恒的坐标,标记着一场山河的疼痛,与一个民族的清醒。此刻,假肢与石阶每一次撞击带来的细微震痛,都像遥远的回声,从1984年的春天,一路颤栗到今日的足下。</p><p class="ql-block"> 终于,那熟悉的坑道口,如同大地的创口,赫然眼前。他几乎是踉跄着扑出坑道的黑暗,炽烈的阳光瞬间将他淹没。汗水早已浸透旧军装,紧贴着嶙峋的背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死死锁住前方——“老山精神万岁”六个大字,被阳光镀成金色,如同一声沉默的惊雷,炸响在四十多年后的天空。</p> <p class="ql-block">  “老山主峰!”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挣出,先是哽咽,继而化作山风般苍茫的嘶吼:“啊!老山主峰!我——又——回——来——啦——!”</p><p class="ql-block"> 声音从顶峰洒开,在山谷间冲撞、回荡,惊醒了那些不知名的山鸟。那一刻,时间坍缩了。朝圣的游客、沉默的老兵、年轻的士兵,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颤抖的身影上。没有口号,没有掌声,只有一片肃穆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无数大拇指,在无声中高高竖起,像一片突然生长的森林。</p> <p class="ql-block">  他找了一个相对隐秘一点的地方寻了块岩石,缓缓坐下。众人纷纷簇拥自然围成了圈儿层,有的踮着脚尖,关切而屏息地注视着他,拆卸那陪伴他多年的“双腿”。金属卡扣弹开的清响,格外刺耳。妻子丽君蹲下身,继续她几十年陪伴护佑丈夫那娴熟的习惯动作,用湿巾,极轻、极仔细地擦拭他残肢与接受腔摩擦出的红痕与汗水,拭去他脸上纵横的汗水。她的动作,像在擦拭一件圣器。有人别过脸去,肩头耸动;有人泪流满面,却紧紧咬住嘴唇。</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奇景发生了。刚才还炽烈如火的天空,仿佛感应到什么,从南边山谷,忽然涌起乳白色的、清凉的浓雾。雾霭如潮,温柔地漫过山脊,掠过了“老山精神万岁”那座时代的精神丰碑,淹没了嶙峋的怪石,也轻轻拥住了汗透衣背的余利轩。阳光在雾中化作柔和的光晕,天地间一片朦胧的宁静。那雾,像一场匆匆赶来的慰藉,像无数未能归来的魂魄化作的拥抱,只为抚慰这一个终于归来的、伤痕累累的儿子。</p> <p class="ql-block">  雾中,他静静坐着,望向远方。对面,八里河东山(八十年代的上甘岭)及那里起伏的山峦、深深的山谷,与老山连接的国境线蜿蜒无声,显得那样的巍峨与神圣。他身体的一部分,早已和223位烈士一样,永远留在了这里,化作了山的骨骼。而今天,他用223级陡梯,为自己,也为他们,竖起了一道无形的碑。</p><p class="ql-block"> 这碑,不在山顶,而在每一个后来者的心上。它告诉人们:有些山峰,是用生命的高度铸成的;有些归来,即是永恒。老山不语,但每阵吹过山巅的风,都在重复着那句用鲜血写就的誓言——山河锦绣,英魂长青。</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作者简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15px;"> 王运明,男,1952年生,四川省广安市人,大学文化。1970年底参军,1972年3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入伍后在云南边防部队服役多年,参过战。曾担任某部政治处主任,秘书科科长等职。转业后在南充市、广安市政府部门工作。退休后,现居成都。</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