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岁老者的通透人生

南方舟

八十八岁老者的通透人生



文/潘德铭

正午饭点，街边家常小饭馆烟火氤氲，温暖的灯光笼罩着不大的店面，碗筷碰撞的声响、饭菜蒸腾的热气，交织出市井最朴实的人间烟火。忙碌一上午，我随意走进这家小店坐下吃饭，周遭来往食客来来往往，氛围安静又平和。

就在身旁邻桌，坐着一位气质格外特别的老人。看上去约莫七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留着一头飘逸又整洁的长发，颇有文艺老者的气质，脸上布满岁月纹路，却不显苍老颓废。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一双眼眸，清亮有神，温和从容，不见暮年的浑浊与麻木，一眼就能看出内心通透、心境豁达。老人独自一人用餐，餐盘里的饭菜已经吃得见底，静静坐着，少了几分独居老人的孤单，多了一份淡然自在。

独自一人吃饭难免冷清，老人性情随和爽朗，主动把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露出朴实温和的笑容，轻声开口搭话：“小伙子，我看你饭量很不错啊，吃的饭菜比我足足多上一倍。”

我闻言淡淡一笑，礼貌点头，没有过多言语。

老人并不拘谨，反倒十分健谈，好奇地看向我，笑着问道：“你仔细瞧瞧，猜猜我今年有多大年纪？”

我认真打量一番，实在难以猜出真实岁数，只能轻轻摇头。老人缓缓抬起手，比出一个数字八，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从容：“不瞒你说，我今年已经八十八周岁了。”

看到我满脸震惊、难以置信的神情，老人脸上笑意愈发温和，自顾自娓娓道来：很多人都好奇我为何能如此高寿，我自己也常常思索，我何德何能安享长寿，细细想来，没有养生秘方，没有名贵补品，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心态平和，凡事看淡，不纠结、不内耗、不怨人。

闲聊之间，老人慢慢诉说起自己的半生过往。他祖籍江苏海安，年少之时心怀热忱，响应国家号召支援福建建设，背井离乡远赴福州工业路，入职当地国营企业，任职工厂工会副主席，专职负责全厂后勤保障、职工福利、员工安抚、厂区日常管理等诸多事务。

他为人忠厚老实，做事踏实细致，待人真诚厚道，对待职工事务尽心尽力，后勤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口碑极好，工作成绩十分亮眼，常年评优评先，多次获评市级劳动模范。在那个年代，他每月工资就有四百块，待遇优厚，薪资几乎和厂长持平，受人敬重，工作顺风顺水，家庭安稳，日子踏实安稳，前路一片坦荡，身边人人都十分羡慕。

可人生世事无常，从来不会一帆风顺。1992年，厂里新任一位厂长，推行企业改革改制，谁也没能预料，第一批精简裁员名单里，竟然直接把工会正、副主席一同安排下岗。一夜之间，安稳铁饭碗彻底失去，半辈子安稳事业付诸东流，少有补偿，没有安置，只能自己外出谋生，独自打拼。

突如其来的人生巨变，巨大的身份落差，心里满是委屈与不甘。一同下岗的原厂工会主席，内心郁结难解，整日活在失意与怨恨之中，无法走出低谷，整日消沉抑郁，短短一年时间，身心俱疲，第二年便遗憾离世，让人倍感惋惜。

面对同样的打击，老人却慢慢想通、慢慢释怀。他心里明白，人这一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坎坷波折、人情冷暖本就是人生常态，没必要一直困在过往的委屈里，整日耿耿于怀，纠结恩怨是非，自我消耗，跟自己过不去。

当时他已经五十五岁，距离法定六十岁退休，还有整整五年时间。家里妻儿老小需要养活，生活重担扛在肩上，绝不能在家躺平消沉，更不能坐等终老，颓废度日。生活还要继续，家庭还要支撑，自己必须振作起来，重新寻找出路。

抱着踏实过日子的初心，他鼓起勇气，前往一家外资企业应聘。企业老板是眼界格局开阔的美籍华人。面试当天，老板细细翻阅他满是荣誉的履历，劳模身份、工会管理经验，履历十分亮眼，心中十分诧异，直白坦诚地问道：你资历这么优秀，做事能力出众，又是厂里骨干干部，为什么会平白无故被下岗？

老人不卑不亢，真诚坦荡地回答：“只能说，我以前没有遇到真正慧眼识才、看重实干的好领导。那时候在原来的厂里，有些管理方式确实让我不太适应，比如有时会偏向熟悉的人，而且因为是公家单位，大家对经营盈亏的压力不像自己办企业那么大。这也是那个特定时期的一些现象。可您不一样，您一路海外打拼，创业十分艰辛，每一分收入、每一笔开支，都关乎自身心血，钱财都是自己一点一滴打拼积累而来。您用人只看本事、看担当、看责任心，肯定不会偏袒不学无术、懒散懈怠的身边亲友。”

一番朴实走心的话语，直接说到老板心坎之中。老板十分赏识他的格局与通透，当场面露笑容，直接在应聘表格上划勾录用，随口询问薪资待遇。老人如实坦言，以前国企月薪四百元。老板毫不犹豫，当场敲定：直接给你月薪八百块。

老板心里十分清楚，挖到一位经验成熟、稳重靠谱、责任心极强的老管理骨干，省去大量培训成本，多年厂区后勤管理经验更是千金难买，更难得一份踏实忠心，实属难得。

入职之后，老人不忘初心，十年时间兢兢业业，事事亲力亲为，厂区运营、人员管理、后勤统筹全都打理得细致周全，凡事呕心沥血，用心尽责，一步一步成为老板最信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回忆起往日岁月，老人眼神温柔，满脸温暖怀念，深深沉浸在踏实安稳的时光之中。老板待人敬重，虽然年纪远比他年轻，却一直把他当成自家长辈、至亲家人对待。厂里每年都会为员工量身定制全套西装工装，里外衣物一应配齐，细致周到。闲暇之余，老板还亲自带着他远赴香港游玩散心，一路贴心照料。

心境开阔坦荡，待人温和善良，事事顺心舒心，常年心态平和，少烦恼、少怨气，身心舒畅，气色自然越来越好，看上去远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

历经半生风雨，老人总结出最通透的人生道理：人的一生没有跨不过去的坎。遇上赏识自己、懂自己的贵人，就倾尽真心、全力以赴踏实做事；遇不到良人，不必纠结怨恨，不必自我折磨，守好本心，安稳度日，心胸豁达，知足常乐，心态放宽，自然越活越年轻。

老人性情开朗，还笑着坦言自己天生一副好嗓子，是业余男高音。话音刚落，便当场放声唱起《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阳》，嗓音清亮沉稳，中气十足，曲调淳朴悠扬，引得店内用餐食客纷纷侧目倾听。

我手头还有琐事需要处理，准备起身道别。老人连忙留住我，发自内心多说几句心里话。他满心感恩当下时代，感念国家始终大力反腐肃贪、整治风气，民生政策温暖落地，对老年群体格外关怀照料。

如今儿女各自成家忙碌，常年不在身边，他独自一人生活，嫌做饭麻烦，每日三餐都在周边小店简单就餐，自在清闲，无忧无虑。谈及当下安稳幸福的晚年，老人眼神真挚，满心感恩，朴实道出一句：真心感谢党，感谢国家。

字字句句，都是老一辈见证岁月、与祖国风雨同舟之人，最纯粹、最真挚、发自心底的心声。一生历经起落坎坷，看淡人情冷暖，放下恩怨得失，内心纯粹善良，向阳而生。老人挥手道别时，又补说了一句：好好生活，放宽心态，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安安稳稳活到九十九岁，便是人间最好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