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春雨潇潇落

学府子弟

　　清晨，天色还在蒙蒙亮时，我就被一种淅淅沥沥极细密的声音唤醒了。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被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网，从梦境边缘轻轻兜住，缓缓拉回人间的触觉。我睁开眼，屋里仍是暗的，但那暗里浮着一层潮润润的青光。窗玻璃上，已满是纵横的泪痕了。这便是雨了，春天的，第一场认真的雨。它来得这样谦逊，没有电闪雷鸣的开场，也没有狂风怒号的先导，只是这样悄悄地、耐心地，用千丝万缕的银线，将天地密密地缝合起来。外面那个昨日还看得清轮廓的世界，此刻全溶在了一片水气氤氲的朦胧里，近的树，远的屋，都只剩了影影绰绰的淡墨影子，像一轴才展了一半、墨色未干的宋人山水。

　　我于是撑了伞出去。伞是一把我新近刚买加强筋骨的大黑伞，雨水落在上面，敲打出的声音是各异的。中心处是结实些的“扑扑”声，边缘顺着伞骨流下的，便成了断续的、清亮的“嘀嗒”。这声音，不闹，反而衬得四下里更静了。脚下的小径，卵石给洗得油亮亮的，反射着天光，像一条撒了碎钻的、幽幽的河床。我的步子不由得慢了，怕惊扰了这雨，也怕踩碎了这满地的静谧。空气是沁凉的，吸到肺里，有一股子清甜的、混着泥土与草木萌发的气息，直透到心底去，将昨日积存的些微浮躁，也一丝丝地涤荡干净了。这便是“润物细无声”了。你不见它如何用力，只觉得周遭的一切，那枯草根下的绿意，那枝头紧绷的芽苞，连自己心里那些皱褶的角落，都渐渐地、舒展开来了。

　　走在雨天里的街头，我独自撑着伞，尽管地面上很湿，好在是伞下自有一片天地。倾听雨滴落下的声音，滴答的雨声如同一首轻柔的舞曲，我聆听着只属于自己的这场音乐会。一把嘿伞在连绵的雨丝中缓缓移动，它划破的不是雨幕，而是沉闷空气里一道灵动的诗行。伞下，自成一方天地。雨滴敲打着伞面，这是天空在为你奏响的鼓点。如同爵士乐手敲击着鼓面，轻快而有节奏。伞面上的水珠滑落，如同珠帘般晶莹剔透，增添了一份诗意的美感。我撑开的不仅是伞，感觉更是一份从容不迫的庇护。

　　雨天里的颜色，真是很奇妙的。天是灰的，却不是冬日那种沉甸甸、铁板似的灰，而是淡淡的、匀匀的，像一方用清水漾开了许多遍的徽墨，透着一股宣纸般的柔和。远处的山，失了晴日里的层次，化开成一抹晕染的、湿润的青黛，渐渐地，与天色溶在一处，分不出界限。唯有近处的几株杨柳，枝条已软软地垂着，爆出些米粒大的、鹅黄的芽，那一点点娇怯的黄，蘸饱了雨水，便格外地亮，格外地鲜，像是这灰蒙蒙天地间，不小心滴落的、最活泼的几点颜料。雨丝本身是没有颜色的，可千丝万缕地悬在那里，又仿佛织就了一匹流动的、半透明的鲛绡，将所有的景物都罩上了一层梦幻的薄光，一切都显得温润而遥远了。

　　我站在一株老槐树下。雨是看不见的，只能看见树叶时不时地微微一颤，像是承受不住那过于轻柔的抚触。一滴饱满的雨珠，在叶尖上积聚了许久，终于“嗒”地一声，坠入下面积着浅水的洼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那响声，却清脆得教人心头一颤。这时，一阵微风拂过，挟来一阵更密的雨脚，沙沙地，掠过所有的叶子，仿佛春神正用她纤细的手指，掠过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的琴弦。这声音初听是单调的，可你若静了心去听，里面竟有无穷的层次：高处的，是细碎的飒飒；低处的，是浑厚的嗡嗡；打在泥土上的，是闷闷的噗噗；落在石上的，是清越的叮叮。它们混在一起，不成曲调，却成了一种更宏大、更和谐的“天籁”，将你密密地、安稳地包裹起来。我忽然觉得，这雨声，怕就是春天自己的脉搏，不急，不缓，一声声，沉稳地，跳动着大地的生机。

　　这雨下得是真有耐心，终究是“随风潜入夜”的知己，它的来临，原不必与谁商议。它懂得人间的干渴，无论是泥土的，还是心灵的。你看那干裂了一冬的田畦，此刻正“滋滋”地吸着这甘霖，那声音里透着怎样一种欢欣的饥渴！田垄边一丛去年枯萎的蓟草，根旁已冒出了一簇簇崭新的、毛茸茸的绿。生命的力量，原来就藏在这最温柔的浸润里。它不似夏雨的暴烈，要在顷刻间宣泄所有的情绪；也不似秋雨的凄楚，带着无尽的缠绵与凉意。它只是下着，从容地，笃定地，仿佛有大把的光阴可以耗费，只为了将一个“生”字，写得饱满，写得透彻。它是催耕的鼓，是润笔的水，是天地间最绵长、最深情的一次劝慰。

　　站在雨中发呆的我也不知过了多久，感到那沙沙的、丝绸摩擦般的声音，渐渐地疏了，淡了。抬起头，那天上的“网”似乎正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地收去。雨终于要停了。空气中那股清甜的气味，却愈发地浓了，混着新生青草的腥气，与泥土的芳香，酿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气息。远处的山廓，重新清晰起来，经过这一番洗涤，那绿色鲜嫩得几乎要流淌下来。近处的屋檐，开始有间隔很长的、饱满的水滴，极有耐心地，一声，又一声。世界仿佛一个从澡盆中站起的婴孩，浑身湿漉漉的，却焕发着纯净的、耀眼的光泽。

　　我从不会抱怨雨天，你看，那被雨水亲吻过的花朵，笑得多么灿烂；那被雨水抚摸过的泥土，散发着多么芬芳的气息～这正是生命在雨中汲取力量、蓬勃向上的证明。每一滴雨都带着天空的问候，轻轻叩响大地的心扉。从青砖灰瓦的院落，到现代楼宇的窗台，各种花草都以不变的幽香，串联起从古至今国人们对雅致生活共同的、温柔的向往。无需刻意寻找，当你闻到那缕独特的幽香，便知春雨已深情地留下了它到访过的痕迹。

　　手伸到伞外试了试，不见雨滴落下后我收了伞，伞面上的水珠簌簌地滚落一地。衣裳的边角有些潮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却并不惹人厌，倒像是一个清醒的、亲切的提醒。我踏着湿润的小径往回走，心里是满的，又是静的。一场春雨，仿佛也下在了我的魂灵里，将那些积年的尘埃与疲沓，都软软地化开了，露出底下那片原本的、渴望生长的底子来。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淅淅沥沥的余韵，而我知道，当明日，不，或许就在下一刻，云破日出，这被泪水洗净的旷野，将回赠世界一个怎样翠绿盈盈的、含着笑的黎明。春天，这才算是真的坐稳了它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