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仲威墓志》考释

陀罗山人

一、引言

《郝仲威墓志》全称《大元故总管五路万户权成都路都元帅郝侯墓志》，现藏地不详。该墓志由前京兆路左翼诸军万户新兴刘□撰文并书丹，志文详尽记述了墓主郝仲威的家世渊源、从征云南、镇戍五路、征战嘉定及病逝军营的完整生平。据志文记载，郝仲威卒于至元四年（1267）正月二十五日，享年三十八岁，至元九年（1272）仲冬晦日祔葬于池阳长孙里西北原先茔之次。本文试结合相关史料，对墓志所涉史事略作考释。

二、墓志录文

据《碑林集刊》第十七辑王亮亮《元〈郝仲威墓志〉考略》一文所附录文，墓志全文如下：

大元故总管五路万户权成都路都元帅

郝侯墓志

前京兆路左翼诸军万户新兴刘□撰并书

候讳仲威，字子允，以小字按摊行世，为安肃著姓。曾大父诠，大父增，皆隐德弗仕。父和尚，五路万户太原路行省。母太夫人张氏。

侯幼而沉毅，甫冠，才艺超卓，善骑射，国语字书尤精达。行省公捐馆，名爵扫地，慨然有起宗之志。

岁甲寅，从驾征云南，师次白蛮，敌据白砦不下。上亲督诸将攻之，驻跸行营。侯小心宿卫，通曙不眠。明日，上谕众曰：“深入贼境，当备不虞。朕终夜三起，视汝曹皆熟寐，独按摊按弓利镞而坐。其服劳王事如此者，殆欲保全其父之名耳。”亲以金盌所膳而食之，且谓师还，当以重镇委卿。

中统辛酉，家人数百，以纠家讼。为中贵□□侯赴愬于朝，允令按户版断付之，侯皆贳为平民。上以纠家元佩金符授侯，侯再拜，让其弟。上嘉之，特以云南之功命世父爵，授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总管万户，佩金虎符银章，并赐海青银符二，裨将杨士衡金符一。侯受宠若惊，教然以报国自任。故凡授兵徇地，所向有功。

至元二年夏，宋将昝万受帅众寇怀安，行院檄侯分部邀击，诸将视可而进。侯先率麾下驰突奋击，敌之□鲍二将为集矢所毙，万受亦被镞，众遂大败，斩首七百级，俘获数百人，军资铠仗不胜计。行院奏□，上多其功，赐白金两镒，金锦一，金鞍一。侯悉散之部曲。

明年，命候摄成都路都元帅，汉军皆隶焉。四年春正月，行院帖的统大军复征嘉定，以侯总前锋先进。侯径渡大江，敌望风奔溃。遂夺粮船战舰，馘虏杀伤甚众。不幸拘疾，左右拟请行院先还成都疗疾。侯曰：“吾蚤失所怙，门户寖衰，圣恩天大，图报无阶。誓死疆场，当以马革裹尸，固其所也。如欲遽归，仆于床篑，岂不与初心相违背乎？”疾遂□，薨于嘉定杨山江之军营。实是月二十五日也，享年三十有八。

侯天资忠孝，器量宏博。吉凶祸福不以回其虑，废兴存亡不以夺其节。使家世将绝而复续，稍微而更炽，足以无愧于郝宗矣。惜乎天不假寿，□不得大其经纶而穷其底蕴。此有识之士所以深悼而夙叹也。

侯娶夫人高氏，闺门肃睦，有内助之功。子男五人：长元鼎，小字帖木儿，佩金符，宣授太原路诸军总管；次元勋，次元恕，次如渊，次元粹，皆未仕。女二人，在室。孙男三人：留僧、外家奴、长寿。

夫人高氏奉侯之枢还秦中，以至元九年仲冬晦日甲申祔葬于池阳长孙里西北原行省公新莹之次。

仆与侯有通家之好，行述以所感而铭曰：

仡彼郝侯，间世之雄。恸陟其岵，奋起其宗。大驾云南，狭矢赴功。符赐金虎，职总□戎。仁以拯溺，勇以□冲。事君事父，惟孝惟忠。寿不符德，□不酬庸。佳城郁郁，是□郝侯之室既固安，以福子孙之千年。

二、郝仲威家族世系考

（一）籍贯与家世

志文载，郝仲威“为安肃著姓”。安肃，即今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区，元代属中书省保定路。志称其为“著姓”，说明郝氏在当地颇有声望。曾祖郝诠、祖父郝增，“皆隐德弗仕”，至其父郝和尚始显达。

郝仲威之父郝和尚，志文载为“五路万户太原路行省”。据《元史》卷一百五十《郝和尚拔都传》载：“郝和尚拔都，太原人，以小字行，幼为蒙古兵所掠，隶亲王帐下，长通译语，善骑射。……岁丁酉，授行军千户。……戊戌，从征蜀，……己亥，授宣德等五路万户，佩金虎符。”两相比照，可知郝和尚即郝和尚拔都。志称“五路万户太原路行省”，与史传所载“宣德等五路万户”相符。母张氏，封太夫人。

（二）妻室与子女

志载郝仲威娶夫人高氏，“闺门肃睦，有内助之功”。高氏在郝仲威卒后，亲奉灵柩还葬三原，可见其持家有方、重情重义。

子男五人：

长子元鼎，小字帖木儿，“佩金符，宣授太原路诸军总管”，承袭父职。

次子元勋、三子元恕、四子如渊、五子元粹，皆未仕。

女二人，在室未嫁。

孙男三人：留僧、外家奴、长寿。从名字看，留僧、外家奴皆为蒙古语或俗语小名，反映了元代汉人取名的时代特征。

三、郝仲威生平事迹考

（一）早年经历

郝仲威“幼而沉毅，甫冠，才艺超卓，善骑射，国语字书尤精达”。所谓“国语”，在元代特指蒙古语。郝仲威精通蒙古语言文字，与其父郝和尚拔都“通译语”的家学渊源一脉相承。这种语言能力，使其在蒙元政权中具有独特的仕进优势。

志载“行省公捐馆，名爵扫地，慨然有起宗之志”。据《元史》本传，郝和尚拔都在太宗、定宗朝屡立战功。王磐《冀国公郝公神道碑》载，“壬子岁（1252年）三月初五，郝和尚拔都以疾薨，享年四十九。”郝仲威在父亲去世后，家门一度中落，遂立志重振家业。

（二）从征云南

志载：“岁甲寅，从驾征云南。”甲寅年为元宪宗蒙哥四年（1254年）。考之史实，宪宗二年（1252年），忽必烈奉宪宗命征大理；三年（1253年）秋，师次临洮，分兵三路进讨；十二月克大理城。四年（1254年），忽必烈北还，留兀良合台继续经略云南。志称“从驾”，当指从忽必烈征云南之役。此时忽必烈尚未称帝，以皇弟身份统兵，故志书“从驾”为尊称。

志载：“师次白蛮，敌据白砦不下。上亲督诸将攻之，驻跸行营。”白蛮即今云南大理一带的白族先民。忽必烈驻营时，郝仲威“小心宿卫，通曙不眠”，其勤谨尽职深得忽必烈赏识。忽必烈对众将说：“深入贼境，当备不虞。朕终夜三起，视汝曹皆熟寐，独按摊按弓利镞而坐。其服劳王事如此者，殆欲保全其父之名耳。”以金盌亲赐膳食，并许以“师还，当以重镇委卿”。

这段记载生动刻画了郝仲威谨慎忠勤的品格，也反映了忽必烈对宿卫亲信的重视。云南之役是郝仲威进入忽必烈视野的关键契机。

（三）承袭父职

中统辛酉年（中统二年，1261年），发生“纠家讼”。所谓“纠家”，当指某家族或部曲与郝家发生田产人口纠纷。此案由中贵人审理，郝仲威赴朝申诉，最终朝廷“允令按户版断付之”，即依据户籍册将争议人口断归郝家。郝仲威则将这些人全部释放为平民，“贳为平民”，以仁德收服人心。

朝廷原本打算将原属“纠家”的金符授予郝仲威，仲威“再拜，让其弟”。这种谦让之举深得皇帝嘉许，遂“特以云南之功命世父爵”，授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总管万户，佩金虎符银章，并赐海青银符二，裨将杨士衡金符一。

“五路总管万户”即承袭其父郝和尚拔都的旧职。宣德路（今河北宣化）、西京路（今山西大同）、太原路（今山西太原）、平阳路（今山西临汾）、延安路（今陕西延安）均为山西、陕西、河北交界地区的军事要地，管辖这些地区的万户，地位相当显赫。佩金虎符是元代万户以上高级军官的象征，银章则代表其行政职权。

（四）怀安之战

至元二年（1265年）夏，宋将昝万受率军进攻怀安（今成都金堂）。行院（行枢密院）檄令郝仲威分兵邀击。当诸将观望之际，郝仲威“先率麾下驰突奋击”，敌军两员裨将被集矢所毙，昝万受本人亦中箭，宋军大败。此役斩首七百级，俘获数百人，缴获军资铠仗无数。

查《宋史》，昝万受即昝万寿，为南宋四川守将，后在至元年间降元。怀安军城位于沱江畔，是连接川东与成都的咽喉要道。此次怀安之战，不见于《元史》本纪，墓志可补史阙。战后，朝廷赐郝仲威白金两镒、金锦一、金鞍一，仲威“悉散之部曲”，与将士共享赏赐，深得军心。

（五）嘉定之战与卒葬

至元三年（1266年），命郝仲威“摄成都路都元帅，汉军皆隶焉”。至元四年（1267年）正月，行院帖的统大军征嘉定（今四川乐山），以郝仲威为前锋。仲威“径渡大江，敌望风奔溃”，夺粮船战舰，杀敌甚众。然战事方酣，仲威不幸染疾。左右建议先行回成都疗疾，仲威慨然曰：“吾蚤失所怙，门户寖衰，圣恩天大，图报无阶。誓死疆场，当以马革裹尸，固其所也。如欲遽归，仆于床篑，岂不与初心相违背乎？”

这段临终遗言，充分体现了郝仲威忠君报国、以死勤事的决心。不久，仲威病逝于嘉定杨山江之军营，时年仅三十八岁。一代将星，英年早逝，令人扼腕。

夫人高氏奉柩还秦中，于至元九年（1272年）仲冬晦日甲申，祔葬于池阳长孙里西北原“行省公新莹之次”。此时距郝仲威去世已逾五年，当是因丧葬事宜筹备、或择吉日所致。葬于其父郝和尚拔都的墓地旁，体现了“归葬先茔”的传统礼制。

四、墓志所见相关问题探讨

（一）郝仲威小字“按摊”考

志称郝仲威“以小字按摊行世”，其父郝和尚亦“以小字行”。按摊，当为蒙古语Altan的音译，意为“金”。元人小字多用蒙古语，如郝和尚拔都，“拔都”为蒙古语“勇士”之意。郝氏父子均以蒙古语小字行世，反映了蒙古统治初期，汉人将领普遍使用蒙古名号的特殊历史现象。这与郝氏父子通晓蒙古语的家学背景密切相关。

（二）五路万户职掌考

郝仲威所袭“宣德、西京、太原、平阳、延安五路总管万户”，是其父郝和尚拔都的旧职。元代万户府为管军机构，五路总管万户即管辖五路范围内的军户。从地理分布看，五路横跨今河北、山西、陕西三省交界，是蒙古经略中原、控制关陇的战略要地。郝氏父子世守此职，足见元廷对其家族的信任。

（三）墓志撰者刘□考

志文署“前京兆路左翼诸军万户新兴刘□撰并书”，撰者姓名残泐。京兆路即今陕西西安，左翼诸军万户为元初汉军万户之一。新兴为县名。这位刘氏与郝仲威“有通家之好”，当是同为汉军万户世侯的故交。其身份与郝家相当，由他来撰写墓志，恰如其分。

五、墓志的史料价值

《郝仲威墓志》虽仅千余字，但蕴含丰富的历史信息，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其一，补《元史》之阙。郝仲威其人，《元史》无传，其父郝和尚拔都虽有传，但颇简略。墓志详细记载了郝仲威从征云南、怀安之战、嘉定之战等事迹，可补正史之阙。

其二，印证蒙元初期军政制度。墓志所见“五路万户”“成都路都元帅”“金虎符”“海青银符”等，均为元代特有的军政制度，墓志提供了具体实例。

其三，反映汉军世侯家族变迁。郝氏父子两代效忠蒙古，从地方豪强跻身万户高官，又因英年早逝而家道中落，其家族命运是蒙元时期汉人世侯的缩影。

其四，墓志文字生动传神，如忽必烈“终夜三起”的细节、郝仲威“马革裹尸”的临终誓言，皆刻画入微，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

六、结语

郝仲威出身汉军世侯之家，以谨勤宿卫起家，以军功袭职，在两朝征伐中屡立战功，最终病逝于征宋前线，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短暂的一生，正是蒙古统一战争时期汉人将领命运的写照。墓志由其通家故交撰写，情感真挚，叙事详实，既寄托了撰者对逝者的深切哀思，也为我们了解元代初年的军政历史留下了宝贵的文字见证。

　　参考文献

[1] 王亮亮.元《郝仲威墓志》考略[M]//碑林集刊：十七.西安：三秦出版社，2011.

[2] 宋濂.元史[M].北京：中华书局，19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