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沿着川杨河畔的步道慢慢走着，金属护栏在手边泛着微凉的光。河水不急不缓地向东流，像一条被时光磨得温润的绸带，把过去和现在轻轻系在一起。岸边的树影斜斜地铺在步道上，风一吹，影子就晃一晃，仿佛在提醒我：脚下这方土地，曾有三级石阶，曾有人在此叩门、歇脚、赶集、烧香、送别，也曾在战火里沉默，在推土机前退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停下脚步，望向河面——水很清，倒映着云、树、远处隐约的楼宇，却照不见那三块青石。它们沉在河底，没入泥沙，却没沉进记忆。一位在河边遛弯的老伯见我驻足，笑着指了指水面：“喏，就这儿，三踏步的老根。”他没多说，只轻轻拍了拍护栏，像拍一段熟稔的旧事。我点点头，没问细节，倒觉得这轻描淡写的“就这儿”，比任何碑文都更沉实。</p> <p class="ql-block">夕阳正往河面沉，把水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色。我坐在步道尽头那座红顶小楼旁的长椅上，看光一寸寸退去，树影拉得越来越长。对岸的楼宇轮廓渐渐柔和，像被岁月洇开的墨迹。这时，一位阿婆推着自行车从旁经过，车后座绑着菜篮，篮里几把青菜还沾着水珠。她见我望着河出神，顺口道：“以前这儿没河，是条土路，三踏步就在路口，蔡家大门朝东，石阶一级、二级、三级，高不高？不高，可人站上去，就比别处高出一截。”她笑了笑，没停步，车轮碾过砖缝的轻响，混着水声，一路飘向暮色里。我忽然明白，所谓乡愁，未必是哭着找寻，有时只是阿婆一句“不高”，却把四百年轻轻托在了舌尖上。</p> <p class="ql-block">小河穿村而过，两岸是错落的民居，白墙、灰瓦、红栏杆，电线在空中织出生活的经纬。我拐进一条窄巷，墙根下晾着几条毛巾——蓝的、白的、印着细竹纹的，风一吹，轻轻摆动，像在招手。一位阿婆坐在门口择菜，见我驻足，抬头一笑：“德昌厂的老布料，现在没人织了，可这花色，我孙女还说好看。”她指指毛巾，“以前三踏步旁边，家家窗下响机杼，夜里听去，像下雨。”我应着，目光却落在她脚边——青砖缝里钻出几茎野薄荷，叶子油亮，一掐就香。原来有些东西，拆了石阶，填了旧路，它却从砖缝里长出来，不声不响，却比水泥更倔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