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满山繁花都盛开（散文）

许旃玮（发哥）

文字：许旃玮

美号：67379767

美图：网络

　　四月的风来得最是温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只在山林的缝隙里悄悄穿行。我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往山上走，脚下是松软湿润的泥土，混杂着隔年的落叶与新生的青苔。转过一个弯，忽然满眼都是花了——不是一丛两丛，也不是一片两片，而是整个山坳，整个山脊，整个天地间，都被深深浅浅的粉色、白色、紫色覆盖了。那种毫无保留的、近乎奢侈的盛开，让呼吸都要停一停。

那是野樱花，山间的女儿。她们开得这样野，这样自在，枝条斜斜地伸向天空，仿佛在拥抱四月所有柔软的光。花瓣薄得像最细的绢，风一过，便簌簌地飘落，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湿润的泥土里。有一枝特别低垂的花，几乎要触到我的额头，我便站定了，仔细地看。五片花瓣，中间是细细的蕊，蕊上还沾着清早的露水，在阳光里闪着极淡的光。花的心事这样简单，不过是春天来了，所以要开，要开到不能再开为止。

　　再往上走，颜色便丰富起来。杜鹃是泼辣的性子，一簇簇燃着火焰似的红，在青翠的林子里格外夺目。她们不像樱花那样疏落有致，而是挤挤挨挨地拥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宣布着春的浓烈。风来时，整片杜鹃都微微地颤，那种红便流动起来，像是山野胸膛里蓬勃的心跳。而紫藤则要含蓄得多，在崖边，在老树上，垂下细细的藤蔓，挂着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像晚霞褪色后最温柔的那一抹。香气也是沉静的，带着些许药草的清苦，在湿润的空气里慢慢化开。

半山腰有一块平坦的石头，我坐下来休息。从高处往下看，花的海洋便有了层次——近处是清晰的，能看见每一朵花的姿态；远处便朦胧了，各种颜色融在一起，成了一片淡紫色的烟霭，一直蔓延到天边。偶尔有鸟飞过，翅膀掠过花枝，带起一阵更急的花雨。山是静的，花是静的，但那种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随时要迸发出声响的静。仿佛能听见花在阳光下缓缓舒展的声音，听见嫩芽从枝头钻出的声音，听见大地深处汩汩的春水流动的声音。

　　忽然想起古人说的“山花照坞复烧溪”，真是再贴切不过。这些无人栽种、无人照管的花，年复一年地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为了给谁看，也不为了结什么果实，只是顺着生命的本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绽放全部的自己。她们的盛开里有种动人的坦然——不需要赞美，不需要怜惜，甚至不需要被记住。存在过，美丽过，在四月的风里轻轻摇曳过，便够了。

太阳渐渐西斜，光线变得金黄而柔和，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薄薄的金边。该下山了。我沿着来路往回走，来时那些令我惊叹的花，此刻在暮色里又换了一副模样。白天的明亮与热闹慢慢沉淀下来，花影在渐起的雾气里显得朦胧而梦幻。香气却更浓了，沉沉地浮在空气里，像是山在呼吸。

　　走到山脚时回头望，整座山已经隐在淡紫色的暮霭中，只有最高的几树樱花还映着最后的天光，像几点温柔的星子。忽然明白，真正动人的或许不是繁花盛开的刹那，而是这座山愿意在四月里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坦荡。没有保留，没有算计，只是应着季节的呼唤，把积蓄了一冬的力量，都化作了漫山遍野的、无声的歌。

风又起了，带着山花的香气，轻轻拂过我的衣角。我把这香气小心地收在呼吸里，带回城去。城里的四月也有花，开在公园里，开在街道旁，整齐而规矩。但我知道，山的深处，有一种盛开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人见证。只要春天来了，她们便在那里，满山遍野地，为自己开出一片浩瀚的、寂静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