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碧云——访香山碧云寺

乐在山水间

<p class="ql-block">  4月12日(周日),略有阴霾。筋膜炎致脚疼不想远游,却想起香山左近新修缮的碧云寺闹中取静甚是不错,遂行。周末的香山,人来人往甚是喧嚣,但去往碧云寺的人却很少,呈现出山喧寺静的反差。</p> <p class="ql-block">  香山碧云寺历史悠久,相传是元代耶律楚材后裔耶律阿勒弥开山而建。到了明朝正德时期御马监太监于经曾经在这里为自己修建陵墓,后来明朝著名大太监魏忠贤也在此营建生圹,重修碧云寺,但二人均没能如愿以偿葬在此地。</p> <p class="ql-block">  碧云寺山门不大,红墙灰瓦。跨进门,热闹便被隔在身后,只剩风穿松枝的沙沙声。</p> <p class="ql-block">  哼哈二将分列山门两厢,塑得极有气势,怒目圆睁,肌肉虬结,让人不敢久视。</p> <p class="ql-block">  弥勒殿里,弥勒佛慈颜常笑,笑尽天下可笑之人,大肚能容,容装天下难容之事。我站了一会儿,心想这世间可笑之人,怕也包括我自己。</p> <p class="ql-block">  大雄宝殿如来佛端严而坐,其上方的藻井金龙势若从天而降。</p> <p class="ql-block">  殿内光线幽暗,恰有阳光从窗棂洒漏进来,正好落在窗旁罗汉的身上,那慈悲的神色便格外分明起来。</p> <p class="ql-block">  观音殿是重头戏。正中五尊观音——观世音、文殊、普贤、地藏、大势至,一字排开,法相庄严。两厢侍者众多,或持净瓶,或捧经卷,神态各异。</p> <p class="ql-block">  罗汉殿最是有趣。五百罗汉,五百张面孔,五百种表情。有慈眉善目的,有横眉怒目的,有低眉沉思的,有仰天长笑的。有胡人深目高鼻,有汉人面如满月。我在里面转了很久,一尊一尊地看过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露齿罗汉是少见的。印象里菩萨罗汉多庄严肃穆,笑不露齿,这位倒好,咧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笑得毫无保留。山西有露齿观音,这里竟有露齿罗汉,想来佛法不拘一格,开心便是。</p> <p class="ql-block">  撕脸罗汉更奇。一双手正撕扯着自己的脸皮,露出下面另一张脸。初看有些惊悚,细想却大有深意——破执显真,外在的皮相都是虚妄,撕开了,内在的光明才能透出来。</p> <p class="ql-block">  “头上头”的那尊,头顶又顶着一个小人像,身相不全,却在告诉你:佛法超越外相,何必执着于圆满。</p> <p class="ql-block">  还有粘须罗汉,胡子像是后来粘上去的,歪歪扭扭,不甚讲究。可那又怎样?不拘外相,内心早已断尽烦恼。</p> <p class="ql-block">  最让我意外的,是五百罗汉里竟然还藏着一个皇帝——清帝乾隆。我挨个数过去,到第四百四十四尊停下,正是他。以“破邪见尊者”之名混迹其中,成了罗汉堂里不起眼的一尊。这位一生十全武功、自称“十全老人”的帝王,选了这么个数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四百四十四,貌似听起来不太吉祥啊。可仔细想想,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在罗汉面前,又有什么区别呢?</p> <p class="ql-block">仰头看高处,一牌提示:济公来晚了,没地方坐,只好蹲在房梁上。赶紧抬头去找,用相机长焦把其拉近,这一看,却愣住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这哪是济公?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的那个手持蒲扇歪戴僧帽的疯和尚,变成了一个白胖白胖穿肚兜的小娃娃,憨态可掬。我揉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个娃娃。不知是重新整塑时改了样貌,还是把哪吒塑了上去?记忆里多年前来时看到的梁上明明是个疯癫邋遢的老和尚,如今却变成了这般模样,倒叫人哭笑不得。推翻了以前的形象,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呵呵,佛法无边,大概是连济公也可以转世重来的吧……</p> <p class="ql-block">  缓步走到后殿,气氛忽然变了。中山先生纪念堂落座于此。殿内肃穆,先生的坐像端然正中,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p> <p class="ql-block">  墙壁上刻着先生病逝前的《致苏联遗书》,字字恳切。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仿佛能看见先生在病榻上执笔时颤抖的手。</p> <p class="ql-block">  目光移向先生坐像前的花圈,挽联上的敬献者赫然写着——郑丽文。这个名字最近常在新闻里出现,国民党主席,刚刚来访大陆。先谒南京中山陵,又到北京,来这碧云寺的后院,拜谒先生的衣冠冢。</p> <p class="ql-block">  孙中山先生衣冠冢在后山金刚宝座塔内。说起这衣冠冢,还有一段来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1925年3月12日,孙中山先生在北京逝世,灵榇暂厝于碧云寺金刚宝座塔石券门内。</p> <p class="ql-block">  1929年南京中山陵落成,灵榇南迁之前,宋庆龄及亲属将先生换下的民国大礼服、大礼帽等衣帽,封入原楠木棺中,留在金刚宝座塔内,遂成衣冠冢。</p> <p class="ql-block">  国民政府将寺内普明妙觉殿辟为“总理纪念堂”,新中国成立后更名为“孙中山纪念堂”,宋庆龄亲题匾额。</p> <p class="ql-block">  孙中山先生衣冠冢塔侧有一碑。碑额上题“孙中山先生遗像”七字,碑上镌刻着先生的肖像。头像下面是一篇六十四字的铭文,字迹虽经风雨侵蚀,依然清晰可辨。细读内容,讲的竟是先生“兵工政策”——主张将部分军人转为工兵,参与修路筑桥、平整土地等国家基础设施建设,以实现“平治道路,和我周行”的治国理念。这个角度少见。我们熟知先生的三民主义、五权宪法,却未必留意过他还有这样务实的构想。仗要打,但打完仗,枪炮不妨变成铁锹和镐头,军人不妨变成建设者。这想法朴素,却有大智慧。碑的落款更让人感慨——此碑并非近年所立,而是民国十八年,即1929年3月5日,由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第四军团总指挥方振武敬立。最初立在颐和园东宫门外,历经近一个世纪的岁月,后来因城市道路扩建,于1983年被北京市文物局与园林局迁至此地。从颐和园到碧云寺,从1929年到今天,这块碑辗转流徙,最终还是来到了中山先生衣冠冢旁。</p><p class="ql-block"> 方振武,这个名字我隐约记得还是看电影《吉鸿昌》里的人物——是位抗日名将,后来被蒋介石杀害。他在先生逝世四年后立下此碑,想必是真心认同“兵工政策”的。可惜历史苍茫,立碑者与碑中所纪念的人,都早已作古,只留下这方石碑,静静地立在金刚宝座塔下,与先生的衣冠冢遥遥相望。</p> <p class="ql-block">  风从塔的方向吹过来,松枝簌簌作响。忽然觉得,这座碧云寺收留的不只是佛像和罗汉,它还收留了一块流离失所的碑,收留了一段被人淡忘的政纲,收留了一个抗日名将对中山先生的敬意。</p> <p class="ql-block">  历史的河流在这里打了几个弯——佛寺里藏着帝王,帝王旁边立着民国将军的碑,碑文纪念着一位革命先行者“化兵为工”的理想——又继续向前流去。</p> <p class="ql-block">  香山的红叶年年红透,游人来了又走。而碧云寺,一直在这里。口占了一首《行香子·碧云寺》以记。</p><p class="ql-block"> 古寺藏幽,石阶苔新。入山门、笑问弥勒。五百罗汉,百态千身。有撕脸真,露齿笑,上头人。 碑铭旧策,塔映残曛。念先生、衣冢犹存。香江叶落,海峤云分。对一山青,一碑冷,一灯昏。</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注:“香江叶落,海峤云分”,暗指郑丽文从台湾(海峤)来此拜谒的历史联结。</span></p> <p class="ql-block">  出寺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山门上。回头望去,碧云寺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个不问世事的老人。可它分明又什么都记得——记得弥勒的笑,罗汉的怪,记得乾隆挑了第四百四十四尊,记得梁上那个穿肚兜的“济公”,记得中山先生的遗愿,也记得方振武那方辗转流离的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