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踏青

老猪

郴州，这座京广线上的地级市，长久以来都不太出名。二十多年来在京广线走过好多次，却从没在郴州停留过。直到2009年春天，才第一次踏上郴州的土地。

一、 飞天山

春天，宜走向郴州的郊野。郊野有山，郊野有水。山是褐红色的丹霞地貌，叫飞天山；水是碧绿色的一江清流，名翠江。在《中国国家地理》杂志评选出的中国七大最美丹霞地貌中，飞天山入了围，但最终没能排上座次。座次是人排的，飞天山是天成的。多亏了飞天山不太出名，才使它留住了一份天然的宁静。

丹霞地貌有“色如渥丹，灿若明霞”的美称，按此标准，飞天山的体表不够红艳，稍显黯然，可它顶部有两大片绿色，能弥补其红色的不足。它们分别称为小草原和大草原。虽然叫法有点夸张，但展现眼前的确实是宽阔平整的绿色草地。在陡峭险峻的地貌形态中铺上一大片草原，使原本略显玲珑的飞天山小中见大，视觉宽广，得以在丹霞地貌家族中面目俊俏的大哥大姐面前比比新奇，显显特色。目光越过大草原，见一巨型睡美人躺在山顶上，轮廓清晰，体态优美，她睡在那儿很久了，呼吸着大草原的清香，迟迟不肯起身。

穿过小草原，沿着不怎么宽的山间步道，走入了飞天山敞开的怀抱。也许是受到了金黄色琉璃瓦的吸引，首先走到了建在高处的寿佛寺。看样子庙宇是新建的，前后两殿，规模很小。由于游人稀少，香客罕至，和尚也变得懒散和疏于管理，因而外表虽新但内部却杂乱无章，少了些庙宇应有的庄严。这样也好，我等入内也用不着诚惶诚恐。后殿供着寿佛，第一次见，不认识，感觉上多威严而少慈祥，当地人称“寿佛老爷”，既称老爷，当然要有威风的样子。传说中的寿佛老爷是本地人，姓周，家就在飞天山下的周家岭，自幼敬爱乡里，孝顺父母，长大后修行得道成佛，造福黎民百姓。佛本来自西天，在东土生根之后，慢慢就本地化了，于是就有了济公活佛和眼前这位寿佛老爷这样的中国本土佛，本来庄严的佛一下子就变得亲近可爱了许多，寿佛老爷的称呼，更增添了浓厚的乡土味。既然是乡村的老爷，就不会太注重隆重的排场和规范的礼数，怪不得守殿的和尚竟然将一张藤制躺椅随随便便地放在寿佛之侧。老爷并不怪罪，殿堂之内，他也能容忍他人安睡。看来他也只是外表威严而已。

出寿佛寺，继续探幽。飞天山的步道都紧挨着景点，可近距离观赏丹霞地貌的神韵。在一处称作“神仙指”的岩壁，清晰地见到水在“指”缝间流淌，像一把把雕刻刀，将砂砾岩琢成立体丰满，凹凸有致的“神仙指”。再过一万年，不知又将变成怎样一幅图画。

顺道而下，就进入了飞天峡谷。在谷底，可与山石岩壁作肌肤之亲。刻在岩石上的一条条水纹，讲述的是当年水底世界的故事。山坳里的那群海豚，在水退去时来不及离开，就一直留在那儿了。它们头首相聚，耳鬓斯磨，保持着二百五十万年前在这儿欢乐嬉戏时的样子。

出峡谷，奔江边小道。翠江对岸的山体更加红艳。三百多年前的徐霞客，应该在这儿眺望过对岸的红石，“江口诸峰，俱石崖盘立，无寸土不丽，无一山不奇”。红石与碧水相衬，平添了几分灵动，陡增了几许妩媚。在灵动和妩媚之间，还藏着一份神秘：那安放在垂直崖壁石洞内的悬棺。我已在好几个地方见过这样的悬棺了。某个时期的先祖们好像是有意考量后辈们的智慧，他们将棺木不知用什么办法放入山洞之后，就匆匆地离开了，走得无影无踪。让后来人抬头仰望，百思而不得其解。

步道是环形的，走着走着，又回到了起点。天色趋暗，云雾渐浓，雨，正在急匆匆地赶来。目光向大草原方向投去一瞥，去，恐怕是来不及了。

神仙指 聚龙潭，池塘里的丹霞地貌 海豚嬉戏 山腰有悬棺 二、 苏仙岭

翌日，细雨弥朦，五百多米高的苏仙岭，笼罩在一片仙气之中。郴州人有福，不劳远行，市内就有这么一处“天下第十八福地”。

进大门不远，有一色调深沉的仿宋代建筑，重建于1989年，门楣牌匾上写着“郴州旅舍”。

九百多年前，这儿应该是有这么个旅舍。一位遭谪贬而羁旅于此的文人于北宋绍圣四年（1097年）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在这儿写下了一首词《踏莎行·郴州旅舍》：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知何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残阳树。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本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词作者姓秦名观，字少游，苏门四学士之一。

进门，是秦少游纪念馆。墙上黑白分明的字里行间，是他的故事。秦少游因党争一贬再贬，流放到郴州时，已是平头百姓。士大夫遭此惩罚，能不心灰意冷，悲情绝望？一曲《踏莎行》，流露出无尽的凄厉哀愁。可郴州还不是他的终点，不久又被贬至横州，最后贬到了广东的雷州。他的老师苏轼，此时已被贬到了海南岛，与他隔着一个琼州海峡。可苏东坡还是读到了秦少游在郴州作的《踏莎行》，特别喜欢最后两句，抄于扇面，日日吟诵。三年后，哲宗崩逝，徽宗即位，大赦天下，秦少游官复宣德郎，放还途中经过广西藤州，出游光华亭，索水饮，水至，笑视而卒。一代婉约词人，死于化外之地。东坡闻后，在扇面秦观词之后写下了“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的跋语。

叹一声少游，想起了他《鹊桥仙》中的最后两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慕。浪漫的词人呵，何必去趟官场的混水呢！

往上走，是白鹿洞，洞中有仙人，谁？苏仙。

入洞细看，昏暗潮湿，并无异象，凡眼难识仙踪。二千多年前潘氏江边洗衣，水中漂来一条红丝带，好奇取之，缠于手，欲解不成，用嘴咬之，滑入肚而奇异受孕，在此洞内生产后弃子离去。后思子心切，返回山洞，见白鹿为其喂乳，白鹤为其御寒，遂抱回抚养。长大后送私塾，请先生为子取名。先生望窗外，见一人枕树而卧，草绳串鱼挂于树枝，便说：禾草串鱼为苏（蘇），单人枕树为耽（躭），就叫苏耽吧。苏耽孝顺母亲，行善乡里，终于感动天庭，跨鹤升仙。为纪念苏耽，后人将牛脾山改名苏仙岭，桃花洞改称白鹿洞。

此传说与蒲松龄笔下的苏仙略有差异，但表达的都是一个善字，善有善报。我相信苏耽真有其人，是百姓的良好愿望将他变成了神仙。二千多年以来，儒家经典指导着士大夫们的行为规范和价值取向，各路神仙则为平民百姓们送去了和谐善良和快意人生。自古以来，谁也没见过神仙，谁也没离开过神仙。

出白鹿洞上行，又见到了秦少游，他坐在那儿，看护着后人为他做的“三绝碑”。“三绝”是指秦词、苏跋和米芾的书法。今日所见“三绝碑”，乃秦观死后166年，由南宋郴州知军邹恭拓原碑再转刻于山崖石壁。原碑在何处？并无人提及。“三绝碑”能留传至今，也是名人效应的体现，他们生前一路坎坷，屡遭厄运，生后大放异彩，百世不灭。

再往上，雨密风紧，仙雾缥缈，苏仙还在高处。

总算站上了升仙石。仙凡以此为界。骑鹤向上，直奔天庭；移步往下，返回人间。如此时飞来一仙鹤，我敢跨鹤而去吗？

山顶的苏仙观，是凡人纪念神仙的地方。苏耽不一定在此住过，西安事变后张学良软禁与此，倒是住过一段时间，可惜赵四小姐未曾上来，否则两人在升仙石旁的棋盘石上临崖对弈，也可比神仙之乐。

南宋一个皇帝敕封苏仙为“昭德真君”，对来自偏安一偶的皇帝的封号，苏仙会喜欢吗？神仙天马行空，要此封号作甚。

三绝碑 三、高椅岭

十五年之后，再到郴州，去领略新的网红打卡地——高椅岭。
高椅岭和飞天山是一个家庭里隔江相望的两个兄弟。学术上统称为“飞天山——高椅岭丹霞地貌”。

飞天山开发较早，本世纪初就已成为旅游景区。高椅岭2021年才正式进入郴州旅游大家庭。可后来者大有居上之势。凭借灵动的碧水洼地与险峻的红岩山体交织辉映的独特景致，高椅岭的名气与日俱增。

南门进，路过巨石阵。仿造英国Stonehenge的样子。高椅岭的赤岩碧水已足够惊艳，何必再费力弄一个仿制品呢。我们的旅游开发商总喜欢在自然美景里做一些画蛇添足的事情。

高椅岭的美景，须从高处看。最高的观景点叫美丽坦。上美丽坦的陡峭山道叫登云天梯。这名字起的好，让人有跃跃欲试、奋力攀登的冲动。从稍远处看美丽坦，一峰突起，山顶平坦，丹霞地貌最典型的相貌。修筑在垂直崖壁上的登云天梯，呈“之”字形曲折向上，巧夺天工，为美丽坦增色。

登上美丽坦，美景一览无余。经历数百万年的风吹雨淋后，渐渐老去、布满褶皱的山体伸入水中后，在水面上勾勒出苍劲的线条。从高处俯瞰，犹如一条条巨蜥入水。于是就有了巨蜥湖。也有人把它想象成蛟龙入水，称其为双龙湖。巨蜥湖也好，双龙湖也罢，都是高椅岭不可或缺的魂。

继续前行至悬空栈道，从那里看龙脊背，尤为壮观。山借水势、水塑山形、山水相依、互为成就的天然图画，是高椅岭的精妙之处和独特魅力。

附近的悬崖上有人在玩飞拉达（Via Ferrata的音译），一种让普通游人参与的崖壁探险攀登项目。若年轻三十年，有胆量一试吗？

走上龙脊背。身旁就是龙脊峡谷。与华山的苍龙岭相比，此处可称坦途。有高空自行车和飞天滑索在峡谷上空穿越。虽有损于自然景观，却也无可厚非。

下了龙脊背，行程近尾声。数小时上上下下，有点累，却也乐在其中。

南门口的景致 巨石阵 栈道也是一景 山脊上的步道 美丽坦 通往美丽坦的路 玩飞拉达的勇敢者 红岩碧水 龙脊背 近看龙脊背 飞索横跨龙脊峡谷 龙脊峡谷上的飞天滑索 侧望龙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