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江门新会司前镇，藏在岭南水乡褶皱里的一颗味觉明珠。我第一次踏进司前老街，是被一阵陈皮混着姜香的甜气牵着鼻子走的——那不是香精的浮夸，是西江水汽养出的稻香、鱼鲜、土产，在百年灶火里慢慢煨出来的底气。“司前三宝”，听来像一句顺口溜，可当你真坐在青砖墙根下，捧起一碗热腾腾的咸汤面，才懂这“宝”字，是土地给的，是手艺人守的，更是时间悄悄盖过章的。</p> <p class="ql-block">司前其面，是手与面的千年对话。我见过老师傅揉面，不戴手套，掌心温热，面团在他手里像活过来似的，一推一压，筋道就醒了；再擀、再切，宽如柳叶，薄若蝉翼，晾在竹竿上，风一吹，整条巷子都飘着麦香。一碗咸汤面端上来，汤清得能照见人影，面却韧得弹牙，吸溜一口，鲜从舌尖直落胃里。更难忘那碗甜面——陈皮丝浮在琥珀色糖浆上，老姜的微辛被红糖的暖意轻轻托住，面条裹着糖浆入口，甜得清亮，不齁不腻，像岭南人把日子过成诗：有火气，也有回甘。</p> <p class="ql-block">司前温蛋，是“慢”字写就的非遗。不是卤，不是煮，是用文火煴煨，像守着一个熟睡的孩子，几个钟头不离灶边。我尝过刚出锅的温蛋，蛋白晶莹弹韧，蛋黄沙润绵密，咬下去，卤香沉在里头，不冲不抢，只在舌根悄悄化开，咸里回甜，是时间熬出来的温柔。而糖不甩，又名“油艇凸”，听名字就带点俏皮劲儿——雪白糯米团在热油里一跳，外皮微酥起泡，内里仍糯软如絮，再滚上温润浓稠的麦芽糖浆，琥珀流光，甜香扑鼻。脆与糯、热与黏、浓与清，在嘴里打个转，就和解了。至于司前夜鱼？我亲眼见渔人凌晨收网，活鱼还在桶里甩尾，转眼已上灶。红葱头在花生油里“滋啦”一声爆香，鱼块入锅，白水轻煮，火候掐得比钟表还准。鱼肉凝脂般嫩白，清甜自生，连姜都不用放——西江的鲜，本就不该被遮掩。</p> <p class="ql-block">司前温蛋端上桌时，总爱配一小簇翠绿西兰花，深棕与嫩绿撞在一起，像一幅不说话的岭南小品。蛋身油亮，泛着温润光泽，轻轻一碰，蛋白微微颤，蛋黄却稳稳地沙着，咬下去，是卤汁沁透的踏实滋味。这味道不喧哗，却让人吃完放下筷子，还下意识舔舔嘴唇——不是贪嘴，是舍不得那点沉在舌尖的余韵。</p> <p class="ql-block">有回我夹起一颗温蛋，蛋黄被筷子轻轻剖开，金黄细腻，层层叠叠，像被阳光晒透的秋泥。它不流心，却软糯得恰到好处；不浓烈，却香得让人停筷凝神。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非遗，未必是高悬庙堂的匾额，它就在这颗蛋里，在火候的毫厘之间，在人守着灶台不肯走开的那几个钟头里。</p> <p class="ql-block">糖油粑粑串在竹签上，金黄透亮，糖浆缓缓滴落，在盘沿积成一小洼琥珀色的光。我咬下一口，外微脆，里糯软，糖香裹着米香在嘴里化开，甜得坦荡又家常。街边阿婆边炸边笑：“吃快点，凉了糖就硬啦！”——原来最地道的司前味，从来不在舌尖停留太久，它催着你趁热吃，趁鲜尝，趁日子还热气腾腾。</p> <p class="ql-block">插画里的糖不甩，一串三颗，金黄透亮，像凝住的夕阳。旁边小字写着：“爷爷用当地话叫它‘油姐凸’，四代人手手相传。”我盯着那画，仿佛看见灶火映着老人的皱纹，糯米浆在石臼里翻腾，麦芽糖在铜锅里咕嘟冒泡……美食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刻，而是把老味道，过成新日子。</p>
<p class="ql-block">司前的味，是水土养的，是火候守的，是人情暖的。它不争第一，却让人吃过就惦记；不讲排场，却把最深的滋味，藏在最家常的一碗一碟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