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4日,清明。凌晨的通山县城,被一袭浓得化不开的雾紧紧裹着,能见度不足十米。杭瑞高速的入口早已封停,那盏红灯在雾霭中明明灭灭,像一双穿越岁月的眼眸,沉默地凝视着每一条归乡的路,也凝视着我们心底从未熄灭的牵挂。<br> 我与妻携三位妹妹,两车六人,毅然驶上了那条蜿蜒曲折的老路——007县道。这条路九曲回肠,在群山间盘桓缠绕,翻山越岭,直抵黄沙铺镇。走着走着才惊觉,它竟与五十年前外公挑着篾箩筐,带我和妹妹翻越九龙山的轨迹,重合得分毫不差。只是那时,是清晨的朝阳伴我们出山,眼底满是懵懂无知;此刻,是凌晨的浓雾随我们归乡,心头载满了半生思念。那时,我们是嘎公扁担两头叽叽喳喳的稚子,不知愁滋味;此刻,我们是鬓染秋霜、念着嘎公的花甲之人,满心皆是岁月的厚重与牵挂。<br> 车窗外,山影朦胧,如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晕染开来,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雾,天地间只剩一片温柔的混沌。我望着这片朦胧,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修长的眉毛下,是微微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脊背,正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在晨雾中一步一步,坚定地前行。箩筐的一头,是懵懂探头、好奇张望的我;另一头,是年幼嗜睡、眉眼弯弯的妹妹。九龙山凉亭歇脚时,那堆升起的柴火,仿佛还在某个遥远的时空里跳动,火光灼灼,驱散了半个世纪前清晨的寒露,也温暖了我往后无数个思念的日夜。 抵达黄沙铺镇时,天色终于微明,缠人的浓雾稍稍褪去了几分,远山的轮廓渐渐清晰。简单用过早餐,我们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板桥坜——那个刻在我骨髓里、魂牵梦萦了四十九年的小山村。嘎公,就长眠在这片土地旁的王檀坞山中,一睡,便是四十九载春秋。<br> 车刚停稳,一道两鬓斑白的身影从村口的薄雾中缓缓走来。那身形,那轮廓,那般熟悉,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倒流,将我瞬间拉回了五十年前的陈谷保。我喉头发紧,鼻尖发酸,试探着轻轻喊了一声:"阿丑?"<br> 老人怔怔地望着我,浑浊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奔涌而来,他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岁月磨过:"我是。"<br> "我是阿生啊!"我紧紧攥住他的手,声音忍不住颤抖,眼眶瞬间湿润。我与阿丑布满老茧、沟壑纵横的手紧紧相握,在微凉的晨雾中相拥。阿丑,我童年时的"同年",那个曾与我一起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在田埂上追逐嬉戏、共享欢乐的伙伴,如今已是满脸皱纹,须发皆白。岁月的刻刀在我们的脸上、手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年轮,可那个在陈谷保古村落里,迎着朝阳奔跑的清晨,那些清脆爽朗、无忧无虑的笑声,却在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 四十九年了。自1977年嘎公离世,我便再未踏足这片土地。不是未曾思念,不是不想归来,而是被某种农村习俗的羁绊,生生阻隔了四十九年。多少个深夜,我在梦中回到这里,在陈谷保被王英水库淹没后的波光粼粼里,在那些露出水面的小岛屿之间,拼命寻找那片黛瓦白墙、马头墙高翘的徽派古宅,寻找那个有火塘、有腊肉、有罗罐挂钩的后院,寻找嘎公忙碌的身影,寻找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br> 而今,我终于要踏上前往嘎公墓茔的路。通往王檀坞山的路异常难行,表弟拥军带着我们,穿过比人高的草丛,踏过泥泞的田埂、青翠的蚕豆地,攀爬荆棘丛生的密林。上山的路格外陡峭,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沉睡的嘎公。一路披荆斩棘,历经艰辛,我们终于站在了嘎公的坟前。 一抔黄土,荒草萋萋,掩盖了岁月的痕迹,却掩不住我心底翻涌的思念与愧疚。我颤抖着点燃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晨雾缠绕交融,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就像我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四十九年的执念,四十九年的愧疚,四十九年来无数次在梦中哭醒的牵挂,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汹涌而出,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衣襟。<br> "嘎公,阿生来看您了......"我跪倒在坟前,老泪纵横,失声痛哭。那些尘封了半个世纪的记忆,此刻一一浮现:您凌晨两点便起身,挑着我们兄妹,在漆黑的山路上摸黑赶路,脚步坚定,从未停歇;您在九龙山凉亭,为我们升起一堆篝火,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为我们暖手驱寒,火光映亮了您慈祥的脸庞;您在庙岭河边,寒风中伫立的身影,目送我们乘着一叶小舟离去,久久不肯转身,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而后,又独自走几十里山路,孤零零地返回陈谷保;我想起母亲在一旁无声流泪的模样,想起您孤苦伶仃却又敦厚仁慈的一生,想起您对我们所有的疼爱与包容,想起您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 <p class="ql-block"> 您用长满老茧的手,抚过我头顶的温度;您青色长衫上,淡淡的烟草味;您在天井下,对我说过的那些朴实又温暖的话语,此刻都化作眼前这缕青烟,触手可及,却又在指尖轻轻飘散,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心的怅然与思念。</p><p class="ql-block"> "四十九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来看您......"我的声音哽咽,被山风裹挟着,飘向远方,飘向嘎公安眠的地方。山风呜咽,仿佛是嘎公温柔的回应,低低地,诉说着跨越岁月的思念与牵挂。远处的王英湖——当年淹没了陈谷保的仙岛湖,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粼粼金光,静谧而温柔。那片承载了义门陈氏三百年历史的古村落,那些雕梁画栋、天井回廊,那些合菜与大坨的香气,那些童年的欢声笑语,都沉睡在这一汪碧水之下,也沉睡在我和阿丑的记忆深处,从未褪色,从未走远。</p><p class="ql-block"> 大妹、二妹、小妹依次上前,恭恭敬敬地祭拜,诉说着心底的思念。我们兄妹几人,在有生之年,终于完成了这场迟到了四十九年的祭奠。四十九年后,我们这些漂泊的游子,终于踏上归乡的路,与亲人重逢,与过往和解。</p> 其实,此次回到阔别四十九年的板桥坜,除了祭奠嘎公外,我心中还存着另一份执念——想去看看九龙山上的那座凉亭。那是五十年前,嘎公挑着我们兄妹翻山越岭时,必经的歇脚之处。记忆中的凉亭破败不堪,四面透风,山风呼啸着穿亭而过,头顶却是繁星点点,格外明亮。嘎公总是凌晨两三点便起床准备,只为赶在上午八点前走到庙岭,坐小船到慈口,再改乘轮船回到大畈。每次回程经过这里,嘎公总会捡来柴禾,在亭中燃起一堆篝火,火苗跳跃,照亮我们稚嫩的脸庞,温暖了那个带着寒露的清晨。那火光,那温度,那陪伴,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的底色,也常常在梦里重现,慰藉着我半生的思念。 然而,此次返程,我们要绕道洪家陇看望姨娘——母亲唯一的妹妹,那个一岁多便被送去做童养媳的姨娘,如今已八十八岁高龄。因要绕道,便不能原路返回翻越九龙山,也不能去看看那座在梦里相见了无数次的凉亭。站在岔路口,我望着九龙山方向苍茫的山影,心中满是遗憾。那座凉亭,终究是没能去看成。山风掠过耳畔,仿佛又听见当年凉亭里呼啸的风声,看见那堆跳动的篝火,看见嘎公慈祥的脸庞,只是物是人非,恍若隔世,这份遗憾,注定要成为此次归乡之旅中,另一重深深的牵挂,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祭奠完毕,返回板桥坜,我独自一人,来到嘎公当年住过的、矗立在山顶的泥巴屋。如今这里,早已一片荒芜,房屋早已倒塌,就连废墟的痕迹都不曾留下,唯有漫山的草木,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诉说着嘎公平凡而厚重的一生。我伫立良久,默默无语,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与怅然。<br> 我的嘎公是一个苦命之人。嘎婆在我母亲五岁时,便因病离世,姨娘当时只有一岁多,外公无力抚养,无奈之下,将她送给一户石姓人家做了童养媳。嘎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中年丧妻,为了不让我母亲受委屈,他一辈子未再娶,含辛茹苦,将我母亲抚养成人。在我的记忆中,嘎公是一个慈祥的老人,常穿着青色的长衫,眉毛特别长,性格敦厚仁慈,为人格外勤劳。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却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也扛起了对我们兄妹的疼爱。 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板桥坜的山坡上,驱散了微凉的寒意,也照亮了眼前的这片土地,照亮了我们心中的思念。我望着远处的仙岛湖,望着那片曾经叫做陈谷保的水域,忽然豁然开朗——有些情感,从来不会被所谓的风水所阻挡;有些牵挂,早已超越了生死的界限,跨越了漫长的时空,在血脉里代代相传,生生不息。<br> 嘎公从未离开。他一直活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水中,活在九龙山凉亭的火光里,活在每一年的清明细雨中,活在我们子孙后代的血脉里,活在我们每一次的思念与追忆中,活在我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回程的路上,杭瑞高速已然解封。与妹妹们挥手作别后,我独自驾车驶上仙岛湖的环湖乡道回黄石。宽阔平坦的柏油路向前延伸,与来时翻山越岭的崎岖颠簸,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就像岁月的变迁,带走了旧时光,也带来了新希望。我隔窗回头望,板桥坜正慢慢隐没在青山绿水的怀抱里,山影村落的轮廓渐渐模糊,唯有心底对这片土地、对嘎公的牵挂,愈发清晰浓烈,在心头久久萦绕,从未消散。<br> 五十年前,您挑着我翻山越岭,用肩膀为我撑起一片天,用慈爱温暖我懵懂的童年;五十年后,我带着祭品来看您,用思念为您诉说半生牵挂,用祭奠安放心底的执念。陈谷保早已沉入湖底,坟茔的墓碑也在岁月的侵蚀中,字迹渐渐模糊,嘎公曾住过的泥巴屋也湮没于荒草之中,可那份隔代的慈爱,那份血脉相连的牵挂,却如一杯陈年老酒,历经四十九年窖藏,今日启封,依旧香醇浓郁,沁人心脾,温暖着我往后的每一个日子。<br> 梦中的陈谷保,记忆中的嘎公,跨越四十九年的时光,今日,终于相见。这份迟到的祭奠,是思念的安放,是愧疚的释然,更是血脉的传承,生生不息,代代相传。<br> (2026年4月12日于石榴园)<br> <div><br></div><div><br></div>作者简介:<br> 吴玉书,湖北群力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湖北省摄影家协会会员。摄影作品曾经在人民日报、新华社摄影刊物、中国摄影报等报刊发表和获奖。散文爱好者,偶有习作在荆楚作家网、黄石文学、美篇等发表。<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