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旅正气--环岛行9

蜀都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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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年霜降，自文昌驱车赴海口。素闻“海南第一楼”五公祠有“海南第一名胜”之誉，为纪念唐宋贬琼名臣而建。犹记范希文仰古仁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唐宋时李德裕、苏轼等先贤流放悲歌与忠君报国爱民风范，已成今之独具风骨“琼台胜景”。如此厚重人文景观焉可不察，遂专访之。

经海口市博物馆，过美舍河上九曲桥，越仰忠桥，穿“思贤”牌坊便至五公祠。景区肇始于苏轼1097年被贬海南儋州，路经此地时暂居二十余天。1100年东坡北返，次年仙逝，琼人于此修东坡书院并建祠纪念。后又建两伏波将军祠，十九世纪末又建五公祠、琼园及北湖园林，故五公祠乃诸古建筑与山水园林总称。

趋至灰瓦白墙之苏公祠山门，门外数棵避火蕉苍翠欲滴，右侧二十余米处为“瀛海人文”牌坊。沿台阶拾级而上，山门楹联云：“忠良胜迹存正气，瀛海光辉启文明”。此联彰显东坡在儋州讲学明道，培育人才，传播中原文化，发展海南文教，功莫大焉。恰如清末琼州知府戴肇辰曰：“琼州人文之盛，实自公启之”。

入苏公祠，迎面之“南溟奇甸”照壁，寓意此乃非凡之地。 拾级而上至厅前，圆柱联云：“此地能开眼界，何人可配眉山”。正中东坡先生雕像巍然矗立，身着长袍，手持书卷，彰显其一生超凡脱俗文人气质。余宅距三苏祠仅80公里，幸与坡翁为川中同乡。今崇敬凝视雕像，欲与此千年前智者作跨越时空之交流。

瞻仰祠内苏轼64岁雕像英姿，思东坡先生谪居儋州三载，彼时海南为极凶险蛮荒之地，古称“南荒”、“非人所居”处。宋代被贬谪海南，乃仅次满门抄斩之第二大极刑。然东坡对此泰然处之，致其弟苏辙诗云：“他年谁堪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随遇而安之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大心脏令吾辈折服焉。

苏公祠北面为琼园。1101年苏东坡仙逝于常州，为纪念坡翁，琼人将此寓居地称“东坡读书处”。后建立书舍，设讲堂，办“东坡书院”，遂成海南史上最早书院之一，历朝培养众多学子才人。1899年，在此增建粟泉亭、泂酌亭、洗心轩等亭阁、假山、花池，辟为“琼园”，今成游憩观赏地焉。

粟泉亭对面之碑廊，镌刻苏轼诗词与画像，轻抚凹凸字迹，似听东坡在此吟诗赋词音韵，若闻千年历史厚重回声。观北宋遗物《神霄玉清万寿宫诏》碑，乃据宋徽宗诏书而刻。碑高2.5米，呈长方形，全碑连底座重约七吨，碑文共396字，字体为宋徽宗独创之“瘦金体”。此碑为迄今仅存两通中保存最完整者，殊为珍贵。

琼园中，祠堂一侧之浮粟泉，据考为苏轼发现并指导琼人在此挖掘而成，泉旁碑刻“浮粟泉”三字。因泉水清澈，水面常浮粟米状小泡，故名。清泉注满上下两口方井，澄若碧玉，倒映蓝天绿树，素有“海南第一泉”美誉，造福百姓千年矣。观此泉，犹思瑞金沙洲坝红井，古贤与伟人皆逆境中为百姓开幸福泉，善哉！

苏公祠南侧即五公祠，据海南省史学会长钟业昌年初考证其缘于两江总督张之洞。此公乃东坡拥趸，终生习练东坡书法。因苏公祠年久失修，1888年，张之洞电令雷琼道朱采：“将苏公祠修葺闳整，祠内可多建一院，并祀历代谪琼名贤。”遂致五公祠横空出世，周遭之观稼堂、学圃堂、东西斋与五公碑廊等相继建立。

观五公祠为两层木楼，赵朴初题联“五公英烈气，千古海南潮”令人荡气回肠。仰观祠前李德裕雕像， 忆此公曾为剑南西川节度使（见余美篇《万古良相开东湖》），后两度为相；慨叹其才干与胆魄兼具，治国安民功勋卓著，李商隐称其为“万古良相”。因遭馋害，848年贬崖州并卒于此；更钦佩其贬琼后仍著书立说，扬善嫉恶，深受敬仰。

细察五公祠，高约十余米，文武兼备行事缜密且善建筑之雷琼道朱采，其所题“海南第一楼”匾额，气节随楼不朽；时称“当代硕儒”文昌举人潘存所撰“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下几人才置之海外；道继前贤，教开后学，乾坤有正气在此楼中”、“东坡之外有五子，大海以南第一楼”等三楹联，其文采与祠同辉也。

入祠堂拜所祀五公，即唐代宰相李德裕，宋代宰相李纲、赵鼎，重臣李光、胡铨等五位唐宋名臣，先后被贬海南，为海南文教发展与民生福祉贡献巨大，遂为琼人所怀念，五公之凛然正气与高贵品质，为琼人所尊崇。恰似董必武《游五公祠》云：“苏公祠并五公祠，唐宋人文已在兹。李赵兴亡千百载，丹心尚有海潮知。”

再瞻其余四公：南宋抗金名相李纲，浴血抗金遭贬至万安军，报国无门，壮志难酬；名相赵鼎，治国安邦才能非凡。受秦桧迫害贬吉阳军仍遭胁迫，绝食而死，“天下闻而悲之”；起居郎胡铨，因上书请斩秦桧被贬吉阳军十年，培养人才团结黎汉；副相李光，因抗金遭秦桧陷害贬昌化军十余年，致力文教发展。此皆后世景仰之古贤也。

嗟乎！贬琼者岂止五公哉。自古琼岛瘴疠盛行，时称“蛮荒之地”，乃官员被贬谪之极远处；唐侍御史王义方为首位贬琼官员，韩瑗为首位贬琼宰相，及二王八司马之一、宰相韦执谊。至宋代更达贬谪高峰，苏轼、卢多逊、任伯雨等多位宰相或大员，虽贬官而不自坠，仍教民垦殖、兴修水利、兴学授徒，教化海南焉。

漫步琼台胜境牌坊及聚贤亭，窃思琼岛自古孤悬海外，遂孕育出独特“流贬文化”。贬琼官员主要集中于唐宋时期，多为宰相、重臣或文人，如五公与苏东坡。对被贬官员，此乃人生超级逆境；对蒙昧未化之海南，不啻中原文明南渡之佳音。诚如海南师大阮忠教授曰：“五公之贬，是个人之不幸，却是琼岛之大幸。”

徜徉于五公祠北湖畔，犹记诸公在人生逆旅中兴教育、修水利、劝农桑，造福百姓。苏轼“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拳拳报国之心昭然；李德裕“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表身在天涯心系朝廷之孤忠。恰如陈仲弘诗云：“苏轼胡铨传雅什，赵公三李标名节。”诸先贤之逆旅正气，乃侪辈当思齐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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