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隆东亚艺术博物馆：马年特展

星辰

第一次参观科隆东亚艺术博物馆（Museum für Ostasiatische Kunst Köln），他们讲东亚农历，今年是马年，于是博物馆整年办特展：《跨越时空的驰骋》（Ein Galopp durch Zeit und Raum）。

好多珍贵的马，有朝鲜马，有日本马，更有中国马；其中可能最珍贵的，数那匹青铜东汉马（公元25-220）。

这匹马体态优雅、双腿修长，尾部系有垂缨，其特征表明它应该出自中亚费尔干纳盆地（Ferghanatal，大宛）的品种。公元前128年，汉武帝刘彻（公元前156–公元前87年）曾派遣一支六万人的军队前往该地区，以夺取传奇中的“天马”。此后的数百年间，这种马匹一直在皇室马厩中繁育，并被多少诗人歌咏赞美。

这匹马由十一个独立部件铸造而成，器壁厚度仅为4毫米，堪称青铜铸造艺术的杰作。器身残留的颜料表明，它也曾色彩斑斓，而后作为随葬品置于墓穴，意在让富贵的逝者在死后仍能继续享受生前的奢华。

那个身穿长靴抓握缰绳的小个子马夫，推测是一名匈奴族战俘。

星辰，2026.03.31 於波鸿

博物馆西北立面

博物馆西南进口

这个官方且专业、拥有上万件主要来自中国、日本和韩国艺术品的博物馆，在整个德国可能藏量总数低于柏林的亚洲艺术博物馆（Museum für Asiatische Kunst Berlin），但其历史却是最悠久的（原馆建于1913年，二战中被毁），且专精的东亚收藏，在整个欧洲都有极高声誉。

现在的新馆建成于1977年，由日本建筑师前川国男（Kunio Maekawa，1905-1986）设计；建筑内的日本庭园及石雕景观由日本雕刻艺术家流政之（Masayuki Nagare，1923-2018）设计。

由于博物馆展厅面积有限（约1390平方米），所以通常只有很小部分艺术品作为常设展，其他艺术品轮展；幸运的是，博物馆举办了马年特展：《跨跃时空的驰骋》，让我们在中国艺术品之外能欣赏那么精致那么众多的骏马艺术，特别是日本挂轴绘画，大饱眼福。

星辰，2026.04.10 补记于波鸿

这是一幅大约十六世纪日本室町时代（Muromachi-Zeit，1338-1573）晚期，即日本战国时代（Sengoku-Zeit，1467-1615）的珍贵挂轴：《爱宕曼荼罗》（Atago-Mandara (Schutzmandala gegen Feuer)，防火护身曼荼罗）；骑着白马的爱宕权现（Atago Gongen）被神道教徒视为创世神伊邪那美命（Izanami-no-Mikoto） 与地藏菩萨（Jizo Bodhisattva） 合一的化身。人们相信他能保佑京都免受火灾，武士阶层则将其尊奉为战神与胜利之神。

画作上方两侧分别是地藏菩萨和一名长鼻天狗（Tengu）；中间侧翼为佛教中战争护佑神昆沙门天（Bishamon）与最重要的的护法神不动明王（Fudo Myoo）；下方则是一位身份不明的神灵，坐镇于两只神兽泊犬（Komainu，日本狮子狗）之间。

这也是室町时代挂轴《马与骑士》（Pferd und Reiter）。

从室町时代（1333-1573）起，描绘马匹进行驯马表演或在马厩中的场景，成为了武士阶层非常喜爱的题材；这些带有幽默感的画面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的一种长卷类型，该类长卷主要描绘了皇家护卫（zuishin）与马匹嬉戏互动的场景。

这幅《训马》（Zureiten eines Pferdes）本是描绘马和骑马者的长卷的一部分（前面那幅也可能是），可能曾作为马匹爱好者的收藏品，或作为指导战士的指南。骑手光着脚，也没有马鞍，双膝紧紧夹住公马的身体，右手拿着一根马鞭。

这虽是一日本室町时代大约十六世纪中期由金玉仙（Kingyokusen）创作的挂轴，讲的却是颇具神话色彩的中国西周第五位天子周穆王姬满的故事《隐士潘朗》（Der Eremit Pan Lang (jap. Hanro)）。

潘郎曾是周穆王（公元前十世纪）时期的一名官员。穆王拥有九匹被视为星宿化身的骏马。潘郎因赞美这些骏马而触犯了国王的忌讳，被放逐到华山隐居。在他获得平反后，朝廷派人送去坐骑和召回文书。他极不情愿地离开隐居之地，以至于在归途中倒骑着坐骑。

狩野秀信（Kano Hidenobu，1588-1672）是日本江户时代（Edo-Zeit，1603-1868）初期的著名画家，是狩野派（Kano school）创立人，他也被称为狩野柳雪秀信（Kano Ryusetsu Hidenobu）。

这幅《苏轼骑马图》（Su Shi auf einem Pferd reitend）是他的代表作，也体现了汉画在日本的影响。

曾我萧白（Soga Shōhaku，1730-1781）是日本江户时代中期的著名水墨画家，以其狂放独特且充满爆发力的笔触著称，与伊藤若冲（Itō Jakuchū，1716-1800）等人同被视为“江户奇想派”的代表人物。

他的画风狂野奇特，常以中国传说为题材，笔力雄浑。

这幅表现力丰富的作品描绘了一名马夫牵着一匹作为祭品献给神道的黑马：《马夫和拴有缰绳的马》（Knecht mit gezäumtem Pferd）；自古以来，马在神道教中就享有特殊的尊祟地位。贵族们在向神灵祈愿时，会向神社捐赠马匹。例如：祈求降雨时通常会献上黑马，而祈求天晴时则会献上白马。

这是一个（江户时代大约十八/十九世纪相交时期）柜子的两扇门，门上的绘画是京都传统的“加茂竞马（Kamo Kurabeuma）；自1093年以来，京都的上贺茂神社（Kamigamo Shrine）每年5月5日都会举行这一仪式。

仪式要点：

对决双方是由上贺茂神社队对抗来自邻近八幡市的石清水八幡宫队，两队的两匹马在出发时相隔一个马身的距离，经过六轮奔跑后，根据两马之间的距离是拉大还是缩小来决定胜负。

活动中还包括精彩的流镝马（Yabusame）骑射表演。

远远望去先以为是幅中国挂轴，仔细一看还是日本江户时代十八世纪下半叶著名文人画代表人物韩天寿（Kan Tenju，1727-1795）的《驴背山水图（千里之行）》（Landschaft mit Männern auf Eseln reitend ("1000 Meilen-Reise")）。

韩天寿的斋号（工作室名）是“醉晋斋”，他曾师从“南宗派”（Nanga-Stil）书法家及画家池大雅（Ike no Taiga，1723-1776）学习绘画书法，并以收藏中国古碑法书著称。

“醉晋”反映了他对中国晋代书法（如王羲之等）的极度痴迷。他曾刻有《醉晋斋法帖》，广泛临摹和传播晋唐名迹，甚至改学王羲之书风。

画上的题词引用了中国唐代诗人王昌龄（八世纪）的五言绝句《答武陵田太守》：仗剑行千里，微躯敢一言。 曾为大梁客，不负信陵恩。

一幅江户时代（约1760年代后期）的浮世绘。

《深井志道轩骑白马》（Fukai Shidoken auf weißem Pferd），木刻版画多色套印。

深井志道轩（Fukai Shidoken，1680-1765）曾是真言宗的一名僧侣，后来成为一位著名的专业讲谈师（说书），游历日本各地。他以风趣幽默和辛辣讽刺的故事而闻名，这一点体现在画作中对他本人及白马的漫画化和夸张化描写中。

月冈芳年（Tsukioka Yoshitoshi，1839-1892）本名吉冈米次郎，后称大苏芳年（Taiso Yoshitoshi），是日本江户时代末期到明治时代（Meiji-Zeit，1868-1912）的浮世绘画师，也是传统日本彩色木版画的最后一位伟大巨匠，他将这种艺术形式推向了新的高度。

《庙宇侍从落马图》（Tempeldiener, der von seinem Pferd abgeworfen wurde），为《金刀比罗灵验记》系列（意为“金刀比罗神迹报告”）之一；木刻版画多色套印。

这幅画生动地描绘了1774年发生在四国岛金刀比罗宫（Kotohira-gu，一座神道教神社）的一起坠马意外。在当时，人们会向神社捐赠黑马以祈求降雨。画面中，被甩下马背的骑手正挣扎着避免被踩踏，而他的同僚正急着赶来营救。

他的《招魂社马赛上的外国人》（Ausländer bei einem Pferderennen am Shokonsha-Schrein，1871）；木刻版画三联作，多色套印。

招魂社，即现在的靖国神社（Yasukuni-Schrein）的赛马起初是一项传统仪式，属于神道教神社文化的一部分，其核心是延续了数百年的“流镝马”（Yabusame）。

明治维新（1868年）之后，这一传统仪式逐渐演变成西洋风格的世俗赛马。

这是一幅朝鲜挂轴。

大朝鲜国（Joseon-Periode，1392-1897），又称朝鲜王朝；这幅挂轴的年代推算约为十九世纪后期。

《二文士与马》（Pferd mit zwei Gelehrten）中这匹装饰华丽的骏马正由两名身着芥未黄长袍的儒家官员牵引。从马的体态和斑点皮毛判断，这应是一匹来自朝鲜半岛济州岛的济州矮马（Jeju-Pferd）亚种：紫仡马（Jaheulma）。该品种在1980年左右曾濒临灭绝；通过韩国政府的育种计划，目前的种群数量已回升至约2000匹。

根据博物馆介绍，这幅挂轴应该出自明末清初（十七/十八世纪）的一位画家傅文熙（生卒年不详），被题名为《贡马与马夫》（Tributpferd und Knecht）：北宋时期，画家李公麟（Li Gonglin，1049-1106）创作了杰作《五马图》，这是一幅描绘五匹名马及其马夫的手卷。这些马匹是西域藩属国进献给皇帝的贡品。后世许多马画，包括本幅作品，均以李公麟的作品为蓝本。

在网上查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Fu Wenxi”这么个明末清初画家，况且也未必是以李公麟《五马图》为蓝本，亦可能以唐太宗《昭陖六骏石刻》或金朝（Jin-Dynastie，1125-1234）的赵霖《昭陖六骏图卷》为蓝本也末可知。

这是科隆东亚艺术博物馆关于这幅挂轴的介绍。

《昭陵六骏图卷》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2001年中国邮政出过一套纪念邮票（2001-22），那是以西安碑林博物馆藏的四件石刻和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藏的二件石刻为原物，未修饰历史损伤痕迹完美再现了石刻原貌。

上面那幅挂轴和这套邮票中的第四枚颇有相通之处：大将丘行恭与骏马飒露紫。

这是中国河南洛阳的一座墓葬建筑中的陶碑，鉴定为东汉时期（公元25-220年）之物。

长有双翼的“天马“被视为长生不老的象征，意在接引逝者升天。其解剖学原型是产自中亚费尔干纳盆地今乌兹别克斯坦（Usbekistan）、吉尔吉斯斯坦（Kirgisistan）和塔吉克斯坦（Tadschikistan）交界的一个马种。

这就是博物馆这次特展中最珍贵的那匹青铜东汉马（公元25-220）。

这匹马体态优雅、双腿修长，尾部系有垂缨，其特征表明它应该出自中亚费尔干纳盆地（Ferghanatal，大宛）的品种。公元前128年，汉武帝刘彻（公元前156–公元前87年）曾派遣一支六万人的军队前往该地区，以夺取传奇中的“天马”。此后的数百年间，这种马匹一直在皇室马厩中繁育，并被多少诗人歌咏赞美。

这匹马由十一个独立部件铸造而成，器壁厚度仅为4毫米，堪称青铜铸造艺术的杰作。器身残留的颜料表明，它也曾色彩斑斓，而后作为随葬品置于墓穴，意在让富贵的逝者在死后仍能继续享受生前的奢华。

那个身穿长靴抓握缰绳的小个子马夫，推测是一名匈奴族战俘。

唐三彩是一种盛行于唐代的低温铅釉陶器，以黄、褐、绿为主色调，以黄、绿、白三色最为著名，多用于随葬（明器）。这种陶器胎质为白色粘土，采用二次烧成法（素烧与釉烧），釉色绚丽斑驳，造型多样（主要有俑、动物、器皿）。其工艺体现了唐代高水平的造型能力，是研究唐代历史文化的重要文物。

唐三彩陶器（Tang-Dynastie，618-907）

这些造型逼真、配有华丽马具且釉色亮丽的陶马被用作皇室成员及高官的随葬品，马匹的大小与墓主人的官阶地位相对应。

介绍中说从中亚进来的大型马匹在唐代社会主要用于展现身份，被视为地位的象征，而非用作战马。这个说法真得商榷，中亚大宛马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汗血宝马”，是汉代时期西域大宛国（位于今中亚费尔干纳盆地）的良马。它们以“流汗如血”、“日行千里”的传说而闻名，汉武帝曾两次派兵远征大宛以获取此马。

唐朝极其重视马政，通过贸易、纳贡和战争等多种途径获得中亚马。唐代军队的核心力量：轻骑兵，非常青睐这种体型、速度和耐力均佳的大宛系马匹。它们也不仅仅用于作战，也用作种马改良： 用来改良中原较为矮小的马种，提升骑兵的质量。

在唐代的随葬陶俑和绘画艺术中，马夫通常被描绘为胡人（外国人）。他们可以通过独特的头饰、服饰、靴子、深邃的面部轮廓或浓密的胡须来辨识。从中亚进来的马匹在当时是地位的象征，而外国马夫的存在则证明了这些名驹产自遥远的西域。

在随葬陶俑中，这种展现嘶鸣动态、肌肉紧绷且后腿弯曲姿态的小马非常罕见。这件作品可能描绘了唐玄宗（712-756在位）御厩中的名马，这些马据说能够随着鼓点节拍翩翩起舞。

用猛禽狩猎的习俗从中亚通过丝绸之路传到中国，最早可追溯至西汉时期。这种活动对平民来说是获取食物的手段，而对宫廷而言则是休闲运动和军事训练。

马上放鹰狩猎主要流行于陕北和山西的沙漠及草原地区，因为那里猎人需要长途跋涉。

这是一件中国明代（Ming-Dynastie，1368-1644）陶佣。

道教神仙的陶瓷造像主要安置在乡村庙宇的屋脊上。其中，飞马在象征意义上充当了神灵往返于凡间与仙界之间的骑乘。

这是一件清代（Qing-Dynastie）晚期（十九世纪晚期）脊瓦上的石胎彩陶造像，十分少见。

一组漂亮的中国清朝康熙时期（1662-1722）釉上彩瓷盘：

骑射与隼猎是中国北方草原民族的重要传统，也是清军军事训练的组成部分。与汉族女性不同，满洲女性也善骑马。

康熙年间瓷花瓶，五彩装饰。

画面描绘了一位皇帝及其随从正在观看一场女骑手表演：可能是著名的杨门女将，她们是宋朝时期令人敬畏的女将军。

北宋宋仁宗赵祯年间（1022-1063），杨家名将杨宗保战死边关后，百岁高龄的佘太君不惧强敌，率领杨门居孀的儿媳、孙媳及重孙杨文广，毅然挂帅出征军事远征，力挫西夏党项人。

康熙时期青花瓷花瓶：

画面描绘了一对夫妇及随从侍卫春游，男子骑在马上，而他的妻子则坐在被拉的马车车厢里。在清代，由于汉族名门闺秀缠足且穿着长裙，无法自己骑马出行。

这是一对清代雍正年间（1723-1735）的粉彩瓷盘，所描绘的历史典故是“昭君出塞”：

“昭君出塞”是西汉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汉元帝将宫女王昭君赐嫁匈奴呼韩邪单于的著名和亲故事。昭君自愿请行，远赴漠北，被封为“宁胡阏氏”，以此巩固了汉匈长达60多年的和平，促进了民族交流，成为历史佳话。

主动请缨：汉元帝时期，宫女王嫱（字昭君）美貌过人却因未贿赂画工毛延寿而得不到宠幸。当时匈奴呼韩邪单于归附，请求和亲，王昭君主动请行，以期能离开深宫。

惊艳离别：元帝在见到昭君后，因其貌美而后悔不迭，但为维护邦交不得不封她为公主，随单于出塞。

建设边疆：昭君抵达匈奴后，带来了汉朝的生产技术和文化，在匈奴大漠被视为神女，不仅封为“宁胡阏氏”（即“带给匈奴安宁的皇后”），还帮助匈奴发展生产，使得边塞“牛马布野”，人民安定。

改嫁习俗：呼韩邪单于去世后，昭君依匈奴“收继婚”习俗，再嫁给呼韩邪单于长子复株累单于，继续在草原生活。

两个瓷盘中第一个展现的情景是：王昭君正在向父亲告别，她怀抱琵琶，骑马北行；另一个瓷盘上则绘有她未来的丈夫呼韩邪单于及其兄弟郅支单于。

康熙年间五彩瓷罐（釉下青花釉上彩）：

“天马”这一飞驰的神马形象在过去两千多年间主要象征着战无不胜的军事力量。

东汉末年名将，以忠义勇武著称，被尊为“关公”和“武圣”的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其坐骑“赤兔”就是“汗血宝马”。

《马年特展》美篇的结尾，欣赏明朝（Ming-Dynastie，1368-1644）嘉靖年间（1522-1566）的青花瓷“穆王八骏纹碗”：

周朝第五位皇帝周穆王（公元前976-922年）在西巡途中，其属下的诸侯企图发动叛乱并投靠对手徐国国君。穆王随即乘坐由八匹骏马驾驭的战车，接连击败了所有对手。为了庆祝胜利，他命人画下了这八匹骏马的画像。从此，它们便成为了皇室荣耀的象征。

有唐代元稹所作五言诗《八骏图诗》为证：

“穆满志空阔，将行九州野。神驭四来归，天与八骏马。……”

唐代好诗，七言绝句《瑶池》是唐代诗人李商隐创作的一首七言绝句。这首诗是借周穆王西游遇仙人西王母的神话，讥刺皇帝求仙的虚妄。全诗虚构了西王母盼不到周穆王重来，暗示穆王已故的故事情节，显示了求仙妄想与死亡不可避免的对立：

瑶池阿母绮窗开，

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

穆王何事不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