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港风吹人醒》霍邱辞 沐楚岚

踏雪画梅

1
　　沐楚岚是九龙巷子里杀出来的黑玫瑰，码头最大的女堂主，也是港城话事人霍邱辞放在心尖上的霍太太。
　　整个港城都知道，得罪霍太太等于自寻死路。
　　可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让人望而胆寒的人，却被一个刚毕业的小记者曝光了999张私密照，张张香艳露骨。
　　一夜之间，全城都在赌，那个叫许箐箐的小记者在几天内会被霍邱辞丢进维多利亚港喂鱼。
　　但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许箐箐不仅毫发无损，还拿了年度新闻大奖，因此封神。
　　全城哗然，沐楚岚也彻底沦为笑柄。
　　看着女人领奖的照片，沐楚岚扯了扯嘴角，自己动手，绑了许箐箐。
　　就关了三天。
　　三天后，沐楚岚码头所有的船全被霍邱辞的人砸成了废铁。
　　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一夜之间全部毁约。
　　而她也被扔进了堂口那台专门处置叛徒的工业洗衣机。
　　机器轰隆隆转了整整一天一夜。
　　停下时，沐楚岚像一滩烂泥般滑出来，浑身浸透了呕吐物，血不断从嘴角往外冒。
　　......
　　沐楚岚的心腹阿乐跪在一男人面前，低头哀求：
　　“求霍先生放过岚姐！她有凝血障碍！再不停下惩罚，岚姐就没命了！”
　　“别急。”霍邱辞话语间勾起了唇角，更显凉薄。
　　他一身裁剪精良的西装，与周遭脏污格格不入，却利落地蹲下身，屈膝擦掉沐楚岚脸上的污血，声音轻柔：
　　“箐箐年轻不懂事，照片我已经让人撤了，她胆小，别玩过了吓到她。”
　　“告诉我，她在哪。”
　　沐楚岚抬眼看他，扯出一个冷笑：
　　“再关我一次，也是同样的答案——无可奉告。”
　　霍邱辞手一顿，眼底带上了无奈的笑意：
　　“我知道你生气，但我对许箐箐，只是玩玩而已。”
　　男人收回手帕，话锋一转，语气凌厉：
　　“不过全港都知道我在捧她，她出事，我脸上也无光。”
　　玩玩？沐楚岚差点笑出来。
　　许箐箐一毕业，就黏上了霍邱辞。
　　凡是他出席的场合，她必然扛着相机冲在最前面。
　　整个港城没人敢惹霍先生，她却什么都敢做，追车堵门是家常便饭，最后趁他应酬喝多，直接扑上来。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而霍邱辞好像也觉得她疯了。
　　但疯得有趣。
　　直到一次袭击，她扑上来替他挡了一枪。
　　从那以后，无论许箐箐做什么，曝光谁、得罪谁、捅多大篓子。
　　霍邱辞都只是笑着替她处理，眼底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他说那是感激，是新鲜感。
　　“乖，别闹了。事情了了，我就带你回家。”男人毫无察觉，还在对沐楚岚说。
　　家？
　　沐楚岚真的笑出了声。
　　她的堂口被砸了，名声被毁了，现在他跟她提家？
　　她睁开眼，哑着嗓子说：“她曝了我多少照片，就要关多少天。”
　　霍邱辞静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是娱记，这也是她的工作，没必要较真吧。”
　　沐楚岚呼吸一滞。
　　她看着他，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
　　胸腔某个地方，比被机器撞碎的肋骨还要疼。
　　结婚那年，有狗仔偷拍了她一张背影，他当晚就让人砸了那家报社，说：
　　“我太太，不是谁都能拍的。”
　　现在他说，她被人曝了999张私密照，没必要较真。
　　可那些私密照偏偏是霍邱辞和她结婚三年来的珍藏。
　　云盘加密再加密，知道密码的不过只有他们两个。
　　究竟怎么泄露出去的，沐楚岚不愿意再深想了。
　　“说出来，我帮你重建码头，行不行？”男人还在继续，语气平静地像在谈一桩小生意。
　　沐楚岚没说话。
　　“看来不行。”霍邱辞等不到回答，耐心彻底告罄，“那我换个条件。”
　　他拿出手机，递到她眼前。
　　沐楚岚只看了一眼，全身的血都凉了。
　　她十九岁的弟弟沐辰阳，被粗麻绳捆着，吊在码头上，昏迷不醒。
　　镜头很近，能看清他脸上的伤，脚下的海。
　　他刚考上警校，马上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三。”霍邱辞开口。
　　“二。”
　　“在旧仓库！”她嘶吼出来，“三号码头旧仓库！霍邱辞！放了我弟弟！”
　　霍邱辞顿了顿，拨通电话：“三号码头，去接许小姐。”
　　“放他下来！”沐楚岚死死盯着屏幕。
　　霍邱辞刚要让人放下沐辰阳，新电话就打进来，许箐箐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霍先生，为什么霍太太要让人打我，我只是想做个好记者......”
　　霍邱辞看向沐楚岚，冷冷道：“你让人动她了？”
　　沐楚岚回望过去：“我没有。”
　　“没关系，老婆生气也正常，”霍邱辞笑了下，弯腰撩起沐楚岚的发尾，“她受了惊，也很好哄。”
　　他对着手机：“放绳。”
　　“不——！！！！”
　　沐楚岚声嘶力竭地扑过去，他轻而易举就把她揽入怀中。
　　屏幕里，绳子断了。
　　沐辰阳掉进海里。
　　噗通一声。
　　沐楚岚不动了，从他怀中跪倒在地。
　　霍邱辞弯腰去擦她脸上的血和泪。
　　“都愣着干嘛？”他眉头一皱，朝身后吼，“送夫人去医院！”
　　他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下来：“别怕，不会出事的，我一会就让人捞他。”
　　他站起来，最后看她一眼：
　　“你知道的，我只会有你一个霍太太，安分些。”
　　说完他走了。
　　阿乐冲过来压住她的伤口：“岚姐别急，辰阳那边，我们的人已经赶过去了......”
　　沐楚岚任他们摆弄，她摸出手机，拨号。
　　“假死的药。现在送来吧。”
　　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什么霍太太了。
　　多年前她父母卧底边境，潜伏牺牲后，她和弟弟流落街头。
　　很久以后父母的上级才找到她，说仇家也在找他们，一定会报复，建议他们假死离开。
　　她当时担心那些还撑不起场面的兄弟，说给她一点时间。
　　后来又舍不得霍邱辞，一拖再拖。
　　现在，她不会再留下了。

2
　　沐楚岚带人冲到码头时，浑身骤然僵硬。
　　弟弟沐辰阳正在海水里挣扎，每次试图游向岸边，就被几根长杆狠狠戳回去。
　　岸边，霍邱辞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许箐箐举着相机紧贴在他身侧，镜头兴奋地对准海面：
　　“再等等......这个角度还不够绝望！”
　　“霍邱辞！！”沐楚岚嘶吼着冲过去，“你答应过我放了辰阳的！”
　　霍邱辞眉头都没动一下：“急什么，他水性好得很。”
　　话音刚落，海里的沐辰阳却突然停止了挣扎，身体开始下沉。
　　“辰阳！”沐楚岚嘶喊着，向那冲去。
　　许箐箐却在这时挡了一下：
　　“霍太太，我的新闻素材还没拍够！我消失这么多天，名声受损，这是霍先生特意补偿我的！”
　　沐楚岚一把将她狠狠撞开，直直扎进海水里。
　　许箐箐摔倒在地，惊呼一声，霍邱辞立刻弯腰去扶她。
　　沐楚岚拼尽全力游到弟弟身边时，他的嘴唇已经发紫。
　　阿乐带人跳下来帮忙，将完全失去意识的沐辰阳拖上岸。
　　“去医院！快！”沐楚岚和阿乐一起架起弟弟，踉跄着冲向医院。
　　医院抢救通道里，医生检查后脸色难看：
　　“肺部进水严重，还有旧伤，我们只能尽力。”
　　手术室大门打开，护士推着急救床出来。
　　就在这时——
　　“让开！全部让开！”另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
　　霍邱辞抱着许箐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小心翼翼的院长一众人。
　　他甚至没看见沐楚岚，声音冷硬又焦急：
　　“所有医生立刻会诊，她划伤了手臂。”
　　本要给弟弟做手术的医生立刻被院长喊去。
　　“不行！”沐楚岚挡在人前，“我弟弟需要马上手术！他等不了！”
　　霍邱辞终于转过脸，眉头蹙起。
　　许箐箐就在这时虚弱地开口，带着哭腔：“我好疼......”
　　说完，她头一歪，昏了过去。
　　霍邱辞脸色骤变，再看向沐楚岚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让开。”他声音很冷，“她救过我，我不会让她死。”
　　但沐楚岚没动。
　　霍邱辞单手抱着许箐箐，另一只手猛地从后腰拔出枪！
　　枪口直直对准沐楚岚的眉心。
　　沐楚岚怔楞了一瞬，但很快又站直了，霍邱辞眼神一沉，猛地调转枪口，对着天花板——
　　“砰！”
　　尖叫声瞬间炸开，霍邱辞的目光扫过那群吓傻的医生：
　　“现在，还有人要留在这里？”
　　医生们从沐楚岚身边鱼贯而过，全部涌向许箐箐那边。
　　霍邱辞跟在队伍最后，顿了下，侧头对两个护士吩咐：“去看看那边。”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
　　护士们推着沐辰阳往手术室去，但动作生疏。
　　手术灯亮起又熄灭，只用了二十分钟。
　　门打开时，护士弯腰道歉：“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但能力实在不够。”
　　沐楚岚冲进手术室，站在原地，看着弟弟闭上的眼睛，看着他年轻的脸。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沐楚岚彻底崩溃了。
　　“啊——”沐楚岚大叫着，扑过去。
　　“辰阳辰阳，你看看阿姐，你别吓阿姐，求你......”
　　沐楚岚眼泪落在沐辰阳脸上，又滑下去，她整个人都垮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昏迷前，她想起辰阳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兴奋地跑到堂口找她：
　　“阿姐！我考上了！以后我养阿姐！”
　　她笑着揉他的头：“傻仔，阿姐不用你养。”
　　他说：“要的。阿姐照顾我这么多年，该换我了。”
　　可她再也等不到了。

3
　　沐楚岚醒来时，霍邱辞就坐在病床边。
　　他看见她睁眼，伸手想碰她，沐楚岚猛地抬手——
　　“啪！”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霍邱辞捂着脸转回来，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出奇地没发火，只是声音有些发沉：
　　“我知道开枪的事你生气，但那时情况紧急。”
　　他看着她，语气甚至放软了些：
　　“你弟弟那边，我已经让所有专家都过去了，相信很快就能恢复的。”
　　沐楚岚忽然笑了。
　　笑得讽刺，笑得悲凉。
　　霍邱辞甚至不知道辰阳已经死了。
　　哪怕他多问一句，哪怕他有一丁点放在心上，都会知道。
　　可他连问都没问。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也是在这家医院，她弟弟也有凝血障碍，受伤出血，她急得发疯。
　　那时霍邱辞刚好来体检，被她撞见，发现血型匹配。
　　她当时拽着他的袖子，声音发抖：“求你，救救我弟弟。”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献完血，他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却对她笑得肆意：“你弟弟会没事的。”
　　后来他开始追她，用尽一切招数。
　　她说自己有朝一日可能会“死”，他就急了，握着她的手把枪口抵住自己太阳穴：
　　“你死的那天，我也会陪着你。”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是你的了。”
　　而刚才他把枪口对准了她，为了另一个女人，害死了她弟弟。
　　沐楚岚再抬眼时，眼睛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恨。
　　霍邱辞被她这眼神刺了一下，心里莫名烦躁。
　　他语气重了些：
　　“对许箐箐，新鲜劲过了我自然会放下。但在那之前，你得容得下她。”
　　“让她受伤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
　　“知道了。”沐楚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可以走了。”
　　霍邱辞愣住。
　　沐楚岚撑着坐起身，看他不动，直接掀开被子下床：“你不走，我走。”
　　她刚走到门口，病房门被猛地推开——
　　许箐箐兴奋地冲进来，把她撞到一边，径直扑向霍邱辞：
　　“霍先生！我的新闻又爆了！”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沐辰阳落水的照片，配着刺眼的标题：
　　【堂主亲弟竟是警校预备役，考警校是为了给黑道姐姐当保护伞？】
　　“全网都在议论！”许箐箐语速飞快，踮起脚吻了下霍邱辞，“热度太高了！我真的又要火一次啦。”
　　霍邱辞的脸红了一瞬，瞥了眼沐楚岚。
　　沐楚岚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不在意他们还要不要亲。
　　她只知道沐辰阳考警校，是想堂堂正正延续父母的遗志。
　　现在他死了，死后还要被许箐箐拿来博眼球，把他最珍视的梦想踩在泥里。
　　“把新闻撤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骇人的冷意。
　　许箐箐吓了一跳，立刻缩进霍邱辞怀里：
　　“霍太太，我、我是做新闻的娱记，这是我的权利，你不要强迫我！”
　　沐楚岚盯着许箐箐，一字一顿：“我再说一遍，撤了。”
　　霍邱辞将许箐箐往身后揽了揽，对沐楚岚沉声道：
　　“够了。新闻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休息。”
　　沐楚岚看着他护着许箐箐的样子，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几个护士正在低声议论：
　　“霍先生对他太太真好，给有凝血障碍昏迷的她捐了一千毫升血......”
　　“好什么呀，那是做给外人看的！
　　许小姐被骂插足，霍先生故意献血秀恩爱，好维护许小姐名声呢！”
　　沐楚岚脚步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