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的血脉

也许（退休）

风过山野，波斯菊在光里轻轻摇，

粉白的瓣边泛着紫晕，像未冷的余烬，

茎秆细却韧，托起一朵朵微小的火苗——

不是灼人烈焰，是大地捧出的温热心跳。

远山静默，屋影低伏，天蓝得澄澈，

而我蹲在田埂上，看花影斜斜铺开，

忽然想起祖母灶膛里跳动的柴火，

想起父亲在窑口守夜时映红的脸庞，

想起陶坯入炉前，那捧揉进泥里的灰，

是草木烧尽的魂，也是火种未熄的根。

这花，何尝不是一种火？

不噼啪炸响，却把光一瓣一瓣，

烧进春的骨节，烧进秋的籽粒，

烧成山野间最柔韧的脉动——

它不说话，却把血脉，开成了颜色。

蛮荒的风卷着沙，刮过旷野的荒丘，

先民攥着枯木，对着冥暗挺着腰。

一次、又一次，钻破万年的秋，

火星子蹦出来，像星子落进心头。

第一簇火，烧醒了沉睡的土丘，

没有台榭，没有宫楼，

三块青石，就地相顶成鼎的模样——

三足撑着天地，也撑着生民的慌。

枯枝投进石缝，噼啪一声响，

火舌舔着石面，暖了冻僵的手掌。

那火，是黑夜里的第一束光，

驱散了豺狼，也驱散了寒凉。

日子在火里烧，岁月在火里长，

泥巴裹着木架，捏成火盆的模样。

那火盆，就是一方宽广的土地，

承着黄河的寄托，挡住风雨的狂。

火盆里的柴，是先民弯腰拾的荒，

火盆里的焰，是掌心磨出的烫。

一捧五谷，撒进火边的土墒，

抽芽、拔节、灌浆，长成一季秋光。

火上架起鐅子，铁鐅泛着红光，

水在鐅里沸，气在火上荡。

咕嘟咕嘟的响，是最纯的家常，

馍香了，粥稠了，生机漫了一庄。

那滚烫的食粮，填了饥肠的空，

那袅袅的烟火，续了血脉的长。

劳作的汗，滴进火里淬成光，

一滴滴汗，一缕缕魂，熔成火中不灭的烫。

先民的手，磨出厚茧，也磨出巧样，

从石刀到石斧，从陶坯到铜坊。

火炼出的金属，敲出铿锵的响，

火揉出的陶土，烧出温润的光。

景德镇的瓷，在火里涅槃成长，

白釉映着月，青纹刻着章。

那瓷器里的光，是文明的模样，

那瓷器里的温，是岁月的香。

火燃过蛮荒，也燃过汉唐，

火盆里的柴，换了一茬又一茬，

火盆里的焰，亮了一代又又一代。

从钻木取火的初啼，到礼乐制度的昌，

从精耕细作的忙，到诗词书画的香。

火里长出了田垄，长出了粮仓，

火里长出了琴瑟，长出了霓裳，

火里长出了家庭，长出了社会的纲。

那火，是民族奔腾的血液，

滚烫在千年的脉管里流淌；

那火，是文明生长的土壤，

孕育出制度、文化，也孕育出希望。

一度春秋，几个寒暑，

火盆依旧，大地依旧。

青石相鼎的支架，撑起世代的丰硕，

鐅子上的烟火，暖着日子的暖。

从蛮荒的懵懂，到鼎盛的风流，

从五谷的丰登，到艺术的锦绣，

火燃过万古，也燃向千秋——

那一抹不灭的火，是华夏的魂，

那一方厚重的土，是华夏的根。

一代又一代，在火里扎根，

一辈又一辈，在火里昂首。

日子越过越红火，文明越走越锦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