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长篇小说】《大山的儿子》(连载)

風過丿雲傷

<p class="ql-block">  配图:👉素描丿写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号:🌾4843333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風過丿雲傷🧚‍♀️</p> <p class="ql-block"> 第六章 :暗夜交锋</p><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此时,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屋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凝重,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各自思索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李昌权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忧虑和不安;而钟成则微微眯起眼睛,心中不断盘算着应对之策,试图在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中找到一条出路。</p><p class="ql-block"> 突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寂静的氛围。两人的身体同时一震,眼神中都闪过一丝惊恐。钟成和李昌权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紧张。钟成缓缓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p><p class="ql-block"> 门轴转动的“嘎咕”声还在空气中悠悠回荡,山风便卷着腐叶的气味扑面而来。强劲的风势,吹得钟成额前的发丝肆意飞舞,也吹得敲门人的衣衫猎猎作响,钟成凑上前仔细一看,原来是同村的赵二狗。</p><p class="ql-block"> 四十岁的人了,瘦得像根被山火燎过的枯丫,眼窝深陷,额骨高耸,活脱脱一具被饥馑与侮辱啃噬过的孤魂。他在这片山垇里,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卓锥之地,整日四处流窜,不是偷几块红苕,就是摸半片腌菜苟延残。没少被袁兰兰抓去当作反面教材——不是被五花大绑游乡示众,就是被人强行摁脆在地上对着《毛主席语录》磕头认罪。今晚,也不知他又偷了谁家的东西,才被基干民兵追得走伏无地,跑到这里来了。</p><p class="ql-block"> 钟成没有多想,只是伸手一拽,将赵二狗迅猛拉进屋里,然后旋急关上了门。这时,赵二狗瘫脆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撑着两膝,胸膛剧烈起伏,粗粝的喘息声就像破损的风箱:“钟哥……李书记……救我命啊!那帮民兵……追得我连魂都跑快散了!”</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眉头拧成死结,嫌恶地侧过脸,仿佛那气息里裹着瘟疫:“妈的,又谁家偷?!作死也不挑个时辰!”</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仰起头,浊泪混着灰土在脸上犁出了两道深沟:“饿……饿得眼睛都发绿了啊!不偷,就饿死在哪个山沟里了。求求您,让我在这躲躲吧,等那帮撵山狗一走,我就离开,绝不连累您们二位。”</p><p class="ql-block"> “你他妈的个贼娃子,还骂民兵是撵山狗,老子……”话还没说完,李昌权就扬起了巴掌,钟成见状,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低沉而稳重,像似山涧压着卵石的溪流:“先听他说完。民兵,现在追到哪了?”</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抹了一把脸,声音颤抖地说:“我……我摸到革委会办公室窗下边,想寻点值钱的物事……哪晓得,袁主任点着油灯,捧着《毛主席语录》在洗脚!我只好蹲在窗根下面,等她洗完吹灯去睡觉,再摸进去,可等了约莫二十分钟,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我爬上窗台一瞅,她竟把《毛主席语录》烧着了!冒出的黑烟窜出窗缝,呛得我咳了两声……咳醒了她,也咳出了院子里的民兵!”</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脸色霎时惨白:“你个蠢货!革委会你也敢去摸?!这下捅破天了!”</p><p class="ql-block"> 钟成倏然抬起双眼,目光如利刃般劈开满屋的慌乱:“赵二狗,你赶快钻进我家猪圈的柴堆里去,记住,别出声,也别整出其它动劲来。李书记,走!你我去院门口,我向东跑,你随后就边追边喊。记住,你我不是救赵二狗,是护住袁兰兰焚烧《毛主席语录》的反动证据。”</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喉头滚动了一下,焦急地说道:“你疯了?那不是自投罗网嘛?!”</p><p class="ql-block"> 钟成已迈步走向门口,背影在月光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烧的不是书,而是‘现行反革’的铁证。我不进革委会守着那团灰,那证据就真的变成灰了。”</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落,西村口已是人声沸腾,如铁蹄踏碎山寂般袭来:“赵二狗!出来!你跑不出山垇的!”</p><p class="ql-block"> 钟成猛地攥住李昌权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扎进骨髓:“袁兰兰焚烧《毛主席语录》——这罪,比天还大。待民兵一走远,你马上带着赵二狗直闯革委会!你以支部书记之名,下令基干民兵——将我、袁兰兰和赵二狗三人都逮起来,然后分开关押、审讯。明白不?”</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如遭雷击,瞳孔骤缩,怔然点头:“烧……烧《毛主席语录》?!我明白了!”</p><p class="ql-block"> 钟成甩开李昌权的手,旋身破门而出,速度如离弓的箭,霎时消失在东边的夜色深处。李昌权追喊到村口,正好撞见喘息如牛的刘拴桩,他将半自动步枪的托把往青石上一磕,火星迸溅:“赵二狗呢?!”</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双手叉腰,两眼一瞪,声如山裂地谈:“狗日的,眼睛糊猪油了,还是耳朵里塞球毛了?!老子追的阶级敌人,是钟成那地主崽子!你倒好,阶级敌人的毛没抓到一根不说,先拿刀架老子脖上来了?!”</p><p class="ql-block"> 徐大川慌忙挤上来,一巴掌扇得刘拴桩原地打晃,又满脸堆笑的朝着李昌权哈腰:“李书记息怒!这愣头青……袁主任刚提拔起来的。”</p><p class="ql-block"> “提得再高,也得先抓人!”李昌权一脚踹向地面,碎石飞溅,“往东跑了,还不追,老子把你当窝藏犯捆了?!”</p><p class="ql-block"> 这时,所有的民兵疾驰得犹如一股旋风,“嗖”地一下卷向了东边。李昌权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久久没有挪动半步,等足音彻底从耳畔消失之后,他才转身,朝着钟成家的猪圈房走去,语气轻松而笃定:“出来吧。”</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从柴堆里钻出,衣衫沾满草屑,却挺直了佝偻了多年的脊梁。他望着李昌权,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终于重重的磕下头:“李书记……我这条命……是你和钟哥……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往后……我一切都听你们的!”</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凝视着他,目光如压境的乌云,沉而灼热。他语重心长地说:“往后,你就不再是被人嗤笑的‘赵贼娃子’了——你是生产队社员赵二狗。锄头比偷摸沉重,可它种得出饱满的苞谷,更种得出挺直腰板的人样!”</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垂首不语,一滴浊泪砸进龟裂的泥灰里,洇开一小片深褐,像大地悄然收下的忏悔。李昌权伸手将他扶起,掌心沉稳地压在他那单薄却开始绷紧的肩头;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穿过寂静朦胧的月夜,直至落在远处革委会驻地的门楣上——那“为人民服务”的五个血红大字,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静默如铁。</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当钟成从牛脚坑一路狂奔至革委会驻地前时,午夜的天穹已熬成一锅焦墨,悄无声息地倾覆在房院背后的山脊之上——这黑,并非纯粹的光线缺失,而是一种具有质感的实体,浓稠、致密,包裹着每一寸皮肤,压迫着感官。</p><p class="ql-block"> 在这片绝对的“焦墨”中,视觉已然失效,听觉捕捉到的唯有他自身生命体征制造出的、被无限放大的内部噪音。呼吸声像破旧风箱的拉扯,心跳则如困兽在铁笼中的撞击,这两种声音在死寂的放大下变得怪异而陌生,仿佛他的存在已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另一个被囚困于此的活物。‌‌</p><p class="ql-block"> 山风悄然拂来,带着彻骨的凉意和一缕烧焦的气息,就像黑渊中伸出的一柄薄刃,贴着温热的脊背缓缓游走,激得人汗毛倒竖。可空气中弥漫的灼焦余味,却像一盏奇异的“阿拉伯神灯”,引导着钟成的脚步,朝着那罪恶蛰伏的幽暗疾驰而去……</p><p class="ql-block"> 这时,那轮被乌云囚禁多时的圆月,终于挣出一线清光,冷冽得如同暴雨梨花针‌般的斜刺而落,这刺眼的光芒,并非温柔的抚慰,而是一种决绝的宣告,刺破了笼罩天地的沉郁帷幕‌‌。松枝筛下的光斑碎如寒鳞,折射的影子却被拉得细又细长,恍若几条诡异的赤练蛇,悄无声息地缠爬在袁兰兰佝偻的背胛上,仿佛是命运亲手烙下的咒印。</p><p class="ql-block"> 她神色紧张地蹲在刚挖开半尺深的坑沿,双手机械地攥起地上的灰烬,一下一下地使劲搓揉,随接又一点一点的洒向坑里,仿佛这样就能埋掉她自己的所作所为。</p><p class="ql-block"> 可是,魔瓜似的指甲缝里,却塞满了黑色的纸烬与土屑,那是与恐惧争斗时留下的痕迹,宛如她记忆中不可磨灭的贪吃火苗——无情地舔过“毛主席语录”封皮上的光辉烫金。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激烈地撞击着自己肋骨的闷响,似若丧钟般敲碎了她的政治前锦,余下的,除了恐惧,就是绝望。</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回忆的画面竟如魍魉魑魅般缠着她心魂不放时,身后倏地发出枯技折裂的“咔”响——这声音在死寂中异常清脆,像一块巨石骤然坠入枯潭,惊得袁兰兰的心脏猛地一紧,冷汗瞬间浸透后背。</p><p class="ql-block">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恐惧的、带着煞神的吐息,正缓缓贴近她的耳廓:“袁副主任,这黑里叭叽的,你还在忙啊?”</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肩头微微一颤,旋即绷紧整个身体,硬生生将惊惶压迫到脚掌,踩进鞋里。因为,她已经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一个卑贱的“黑五类”杂种,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于是,她不慌不忙地转身仰首,月光斜劈在她半侧的脸上,映得瞳仁泛青,眼白浮灰——目光依如往常一样的凶戾,凛然得像一头逼到悬崖却仍龇牙的困兽:“钟成?呵……一个被人民钉在耻辱柱上的地主狗崽子,竟敢擅自离开监督视线,应该有五六天了吧?哼!倒学会挑时辰来‘交待’了?!行!算你是坦白从宽。先去革委会候着,等我处理完这批机密文件,再来审你!”</p><p class="ql-block"> 钟成安静了两三秒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与决然,他忽地蹲下来身子。这姿态,绝非是被她审问时的弯腰曲膝、低头认罪,而是带着一种不卑不亢,与她平齐平坐的姿态。他的声音沉稳而轻缓:“不用候,大黑天的,我陪着你,安全。”</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被她视为卑贱的“黑五类”狗杂种,此时竟能蹲得如此坦荡。她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扫视了一番钟成,讥讽道:“哟呵,还会关心人了?你这黄鼠狼给鸡拜年,安的是啥心?莫不是想趁机打听点什么消息吧?”</p><p class="ql-block"> 钟成嘴角微扬,笑容浅淡,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涌:“袁副主任,您想多了。我就是觉得嘛……这深山老林的,夜里难免有个什么危险,我在这儿,多少也能有个照应。至于消息……我连明天能不能活过批斗会,都没想明白。”</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狐疑地盯着钟成,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出破绽。她紧紧按着袖口里那小半册还未烧烬的《毛主席语录》,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哼,最好是如此!你给我老实蹲着!敢动歪心思,我马上要你给这些灰烬陪葬。”</p><p class="ql-block"> 钟成点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堆灰烬:“袁副主任,您处理这些机密文件,可真是谨慎啊。不过这大半夜的,您一个人在这儿,就不怕被人撞见?要是传出去,说您私自处理文件,这影响可不好哩。”</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的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镇定:“不用你操心。我这是按照规定办事,谁敢乱说,就是和革命作对。你要是敢多嘴,小心我送你去后山修梯田。”</p><p class="ql-block"> 钟成垂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那堆尚有余温的灰烬,声音挟带着一丝惋惜,他说:“袁副主任,你烧得真仔细,连纸边……都揉搓成了粉末。唉……可这山风一吹,谁闻不出那红色塑料封皮的“烫金”气味啊?袁副主任,您说……这世上,真有不透风的墙吗?”</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射出一道凶狠的光:“你……胡说!是血口喷人……是污蔑,是陷害革命领导!”</p><p class="ql-block"> 钟成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领导是真,革命是假,真假就在这堆灰烬里,在你指甲的缝隙中,在你今晚不敢直视月亮的眼神深处。袁副主任,我来,不是给您递刀,而是给您递绳——若您原意亲手把自己拴上,或许还会攀爬回崖上。袁副主任……这夜再长,也长不过、捂不住焚烧‘红宝书’熏过的空气啊!”</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的嘴唇颤抖着,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恐惧:“您……您到底想干啥子?想……捅破天?!那您也太小瞧我袁兰兰了。哼!现在我就叫民兵先把你抓起来——这坑和灰……不就成了‘真假难辨’的革命与领导了吗?”</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钟成知道,此时的袁兰兰还是有权力抓他的,只要一声令下,便可立即把他逮起来。然而,他非但没有留露出半点惊慌,反而嘴角微微扬起,语气轻缓而笃定:“袁副主任,先别急着下结论嘛,你仔细想想,我深更半夜的跑来,仅仅只是为了求个‘坦白从宽’吗?给您交个实底吧,我既不是来交待问题,也不是来跟你作对,我是来给你送情报、出点子、化危机的。”</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这时的眼神,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犹豫,她紧紧盯着钟成,企望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些破绽:“哼!你少在这儿故弄玄虚,你能给我送甚情报?又能出啥点子?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个啥么花儿开来。我可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招,我手里的哨子一响,后果你是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钟成慢条斯理的向前挪了一步,眼神始终淡定而无差异,他一字一顿地说:“袁副主任,您仔细想想,这烧‘红宝书’的事,既然连我这个‘黑五类’的狗崽子都晓得了,那其他根正苗红的人呢?”</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此时的脸色,就像被抽走了底色的旧年画。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脚后根磕着石缝发出轻微的闷响。唇瓣翕动数次,却吐不出半个字,唯有一缕游丝般的气音自喉间挣出:“你……听谁说的?”</p><p class="ql-block"> 钟成佯装眉头一拧:“谁说的?!当然是你下令追捕的赵二狗咯。”</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眸光颤动,眼神暴戾:“妈的,我就晓得……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饿得偏偏倒倒的都抓不到。”</p><p class="ql-block"> 钟诚眼角微微一扬,仿佛猎人看见鹿蹄陷进泥潭似的扫了一眼袁兰兰。他知道,机会来了——这平日里专横跋扈的“红色铁娘子”,此刻正一步步地迈向他精心设下的圈套,心里的暗喜,就像灶膛里突然添了一把松枝,“噼啪”一声灼亮了起来。虽说如此,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隐住声线,再次抛出一枚锃亮的诱饵:“我看,现在抓没抓到,赵二狗都是你头上悬着的一枚炸弹。”</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垂眸不语,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仿佛似在推演破局之策,又好像在掂量眼前这人究竟藏了几重心思。倏然,她抬眼敛尽戾气,唇角浮起似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试探深浅的回响:“这事……知道的……还有……唉,不想都猜得到,能跟你和赵二狗呆一起的,不是一些‘地富反坏右’,也是一帮‘牛鬼蛇神’们。”</p><p class="ql-block"> 钟成见她还在狐疑,于是添盐加醋地说:“那您就真的猜错了,赵二狗被民兵堵到我家里时,恰逢李书记正在听我汇报思想改造。可他一掀开门就跪在地上,张嘴就喊:‘李书记,救命啊!袁主任烧了《毛主席语录》,她要杀我灭口!’李书记立马掏出笔记本,说:‘别慌,慢慢讲,一个字不漏的从头说清楚。’我瞅准这空当,就悄摸摸的溜出门,蹽腿就奔来给你报信。可你呢,话没说上三句,张口就要叫民兵抓我。你想想,抓我顶用不?我是从李书记亲耳听赵二狗揭发你烧‘红宝书’的现离开的。再说,火柴盒上的指纹,你办公室里的脚印和其他地方留下的痕迹,我连边都没沾到半点。”</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没吭声。她十指紧紧绞着蓝布外套的衣袂,指节勒得泛白,就像掐着一段即将断裂的麻绳。森林里静得能听见她拧出布纹的嘶声。</p><p class="ql-block"> 钟成斜睨了一眼,认定猎物马上进入伏击圈,只是还差那么丁点儿引诱。于是,他语藏暗套、句露告诫地叹道:“唉……如果只有像我们这些‘黑五类’晓得,那你倒很容易处理掉。可现在李书记——他却是这山垇里全体‘中共党员’的撑舵人哟?!不过,如果处理得当,不仅能把这事压下去,说不定还能立功受奖。只要您愿意听我的,咱们可以来个移花接木。”</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眼神中泛起一丝心动,但很快又恢复成警惕,她皱了皱眉头,语气充满怀疑:“移花接木?你倒是说说看,怎么个移花接木?你是不是想引我上钩,然后把我往火坑里推哟。”</p><p class="ql-block"> 钟成微微一笑,双手摊开,做出一副诚恳的样子:“袁副主任,我害您有啥好处?我的意思是说,咱们对外宣称有人企图破坏革命,故意焚烧‘红宝书’,然后组织人去‘调查’,把这事的矛头指向一个替罪羊。再用你还没烧完的小半册,作为这个替罪羊的‘犯罪证据’,这样不就变‘移花接木’了嘛。”</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的眼睛骤然一亮,泛起些许兴奋,她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钟成:“呵,这手算盘打得够精!那你说说,这个替罪羊从哪里找?我手里的证据又是啥?”</p><p class="ql-block"> 钟成欲擒故纵地说道:“替罪羊的事,李书记马上就会给你亲手送来。至于证据,就在您的袖口里嘛?”</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顿时凶相毕露,她指着钟成怒骂道:“您这是他妈的啥移花接木?分明就是把老子往上绞刑架送……”</p><p class="ql-block"> 钟成还没等她说完,心里就按耐不住涌上的狡黠,他急不可待地抢过话茬:“袁副主任,你不要急躁,耐心的等我说完嘛?!我的意思,烧‘红宝书’这么大的事,李书记不会只听赵二狗的一面之词,他肯定要把赵二狗揪到来与你对质,到那时,你抢先说,他偷东西不成,就泄私喷烧了《毛主席语录》,你刚下令民兵追捕他,这问题不就成了各执一词了吗?在真相还没弄明白之前,李书记绝对会把他关起来。随后你再把我跟赵二狗关一起,我拿着你给我的那小半删没烧完的《毛主席语录》”,再引诱他摸上几把,不就留下有指纹的证据了吗?”</p><p class="ql-block"> 袁兰开始有些动摇,她咬了咬嘴唇,眼神中透露出微弱的犹豫和挣扎:“你说得倒是轻巧,可这事儿万一败露了怎么办?到时候我可就彻底的玩完了。你能保证万无一失不?哦——还有,你咋晓得我还有小半册没烧完?”</p><p class="ql-block"> 钟成挺了挺胸,自信满满地说道:“袁副主任,那‘小半册’,不是从你袖口里露了个角出来吗?我既然敢跟您说这个计划,就有十足的把握。况且,我也很想跟您合作,以后还得仰仗你照顾哩!”</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这时,袁兰兰的眸光在钟成脸上反复刮磨,仿佛要从哪神色中刮魔出点她所希望的真伪。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点了下头,语气依旧警惕:“那行,我姑且信你一回。要是您耍我,我绝对把您挫骨扬灰!”</p><p class="ql-block"> 钟成嘴角微微上扬,眸光中闪过一线得意。他眨了下眼睛,看着袁兰兰困兽犹斗的表情。然而,这一刻的革委会袁副主任,不仅丧失了往日的威风,而且还成了手中的提线木偶。他坦然地伸出手说:“袁副主任,那截没烧完的……”</p><p class="ql-block"> 这猝不及防的伸手,令她思绪倏地坠在矛盾与纠结中——是相信眼前这个看似好心的钟成,还是继续隐藏自己的罪行。</p><p class="ql-block"> “我……我再考虑考虑。”袁兰兰终于低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怯弱和无奈。钟成点了点头,转身看着不远的革委会驻房:“时间不多了,您最好快点做决定。这夜,虽然还有一段时辰,但商定好的计划,怕就等不了多久了。”</p><p class="ql-block"> 可就在这纠结与等待的隘口,李昌权拽着赵二狗,一脚踹开了革委会那两扇破旧的木门。草绿色胶鞋踩在门槛上,鞋底沾着猪圈边的湿泥与枯草,仿佛刚从泥沼里拔出的犁铧,刃口还滴着腥气。他胸膛起伏,额角浸着细密的汗珠,可那映着月光的双眼,已不是在钟成家满溢惶惑的模样,而是一把出鞘的柴刀,青锋寒闪,直劈人心最幽暗的死角。</p><p class="ql-block"> “全体基干民兵,立即集合!大门口持枪双岗,子弹上膛!只准进,不准出——擅闯者,格杀勿论!”</p><p class="ql-block"> 吼声还没落定,警哨又裂空而起,宛如夜隼俯冲,震得梁尘簌簌而落;草木瑟瑟低伏,。</p><p class="ql-block"> 霎时间,十几条汉子如铁钉般楔在院中,肃立两排,枪托顿地的闷响,如滚雷般碾过胸腔。刘拴桩喘息粗重,徐大川缩在后排,腋下汗水浸在夹紧的半自动步枪上,仿佛那冰冷的钢身,是此刻唯一能撑住活命的倚仗。</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没看众人,而是左手高举着《毛主席语录》,右手掌贴在左胸前,声若洪钟:“我以党支部书记之权宣告:袁兰兰、钟成、赵二狗三人,涉嫌亵渎、焚毁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光辉著作,蓄意破坏革命秩序,制造阶级混乱!其行可诛!即刻逮捕!分室拘押!除指定看守与审讯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违者,就地击毙!”</p><p class="ql-block"> 话音未散,徐大川已带人撞开了袁兰兰的寝室门。刚从后山跑回的她,手中还攥着半截擦鞋的破布,惊叫声卡在喉咙,就被硬拖了出来——她头发蓬乱,一只布鞋趿拉,一只足裸踩在地上,脚趾背蹭出一些紫痕,她嘶声喊道:“李昌权!你疯了?!我烧的不是《毛主席语录》!我烧的是……是……”徐大川一把扯下她手中的擦脚布,硬塞进她嘴里,然后像柴捆样的倒拖着——扔进了黑屋。 </p><p class="ql-block"> 钟成是自己走进办公室的。蓝布外套被山雾熏得微潮,发间沾着几截松针,脊背却挺如青㭎——山风压弯过它,却从未折断。他在跨过门槛时,手尖轻轻掸了下袖口,仿佛掸去的不是尘埃,而是命运写就,却尚未盖印的判词。</p><p class="ql-block"> 赵二狗是被李昌权亲手拽出来的。他抖得如筛糠的簸箕,裤腰带松垮吊在胯上,嘴里喃喃:“李书记……我……我……”李昌权扫了他一眼,抬臂反甩了下手腕,两个民兵就把他押进了柴房,并顺手抄起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唏哩哗啦”地穿进两扇门上并挤的铁环,那声音,像一道封印,落锁于人心最幽微的缝隙。</p><p class="ql-block"> 三间屋子,三副镣铐——非铁非钢,而是打谷场上余下的旧麻绳,浸过桐油,粗粝结实,勒进皮肉便留下紫红的印痕,犹如烙在活人身上的无声供词。</p><p class="ql-block"> 审讯,是在两盏三角油灯下,于三间不同的屋子里展开的。</p><p class="ql-block"> 袁兰兰被按在西边荒废破屋子里的长条木凳上。徐大川端坐主位,刘拴桩和另外一个民兵立于门边,枪口朝窗,如两道沉默的界碑。她嘴里的擦脚布刚被扯出,便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徐大川!刘拴桩!你们要造反嗦?!我可是县革委会点名表扬的‘红色娘子班’班长!我烧的不是《毛主席语录》!是那本被老鼠啃烂的《庄子·逍遥游》!烧它,是为了彻底粉碎封建残余,高举毛主席思想的光辉旗帜!”她虽声尖如刃,却在“老鼠”二字出口时喉头一哽,目光仓皇扫过自己光着的左脚脚背,一道鲜红抓痕赫然在目,血痂未干,像一行“语句逻辑混乱”的证词。因为,那是烫伤后被指甲刻意处理过的新伤口。</p><p class="ql-block"> 西房灯影昏黄,钟成端坐在竹椅上,面前是李昌权与两名持枪民兵。桌上无茶,唯有一碗凉透的苞谷糊糊,浮着几粒未搅开的疙瘩。钟成唇瓣紧闭,只是将那本烧剩小半截的《毛主席语录》推到李昌权眼前。书页焦黑卷曲,扉页“袁兰兰”三字,仅余半边“袁”,形如断翅的乌鸦,欲飞不能。</p><p class="ql-block"> 钟成伸出右手,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焦痕,良久,才低声说道:“她洗脚时,为了能看清文字,就把‘红宝书’凑近油灯——灯盏一歪,油洒火起……她慌忙用手去扑,可浇过油的火,却越扑越旺。”他顿了顿,吞了口唾液后,继续说道,“她觉得事情已经完全无法挽回,索性就全部焚尽、灭迹‘罪证’。可她又抱着侥幸心理信任了我……李书记,袁副主任烧的,不是半截书——是毛主席思想在人心中的光芒。”</p><p class="ql-block"> 柴房最暗,却没有点灯。赵二狗坐在一柴堆上,一边啃着李昌权塞给他的玉米馍,一边借助门缝漏进的一线月光,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个歪扭的字迹:“我……看见……她……把……火……踩……灭……又……点……了……一……次。”</p><p class="ql-block"> 山风忽起,柴房的破窗被吹得“哐哐啷啷”地响个不停。李昌权带了一队武装民兵驻足在门前,然后不慌不忙的问了声两个持枪的守卫,说:“他被袁兰关了多长时间了?”</p><p class="ql-block"> 两守卫即刻挺腰立正,异口同声道:“报告李书记,赵二狗已经被袁副主任关了三个多时辰了,回答完毕,请李书记指示。”</p><p class="ql-block"> 李昌权转过头,对身后的那队民兵说:“你们都要向这两位同志学习——保卫证人,保卫现场,就是保卫革命的成果。”</p><p class="ql-block"> 一声整齐化一的“是”,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向黎明前最厚的黑暗。余音未散,东方的天际,便露出一缕青色……焦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