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垕古镇的钧瓷之美

又见炊烟

模特: 雯雯

拍摄/撰文: 又见炊烟

拍摄时间: 2021年11月17～20日

神垕，这座河南禹州境内的千年古镇，始建于宋代，重建于明朝弘治八年。神垕是宋代五大名窑——钧窑的诞生地，钧瓷因“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独特窑变著称于世，守望着钧瓷绵延千年的窑火。神垕因美轮美奂的钧瓷而闻名遐迩，古代四次被皇封。而今“中国钧瓷之都”“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名扬四方。

我参加“瓷艺世界·古镇钧瓷创意摄影训练营”，用四天时间深度探访这片土地：以纪实为骨，定格古镇烟火与钧瓷本真；以多重曝光为韵，晕染诗意与灵韵。让钧瓷、古建、人物、风情在虚实间交融共生，只为展现神垕古镇以钧瓷为魂的独特之美。

钧瓷始于唐，盛于宋，续于金元，泯于明，又起于清末，强于新中国。早在唐代神垕就已烧制出多彩的花瓷和钧瓷，到了北宋徽宗年间，钧瓷生产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被定为“宫廷御用珍品”。清康熙年间，官府为管理钧瓷生产，在神垕专门设立了陶瓷官署。由此，陶瓷官署古建筑群，与众多历史遗迹共同见证了神垕的陶瓷业发展历史，百年风云变幻，今朝兴旺发达。

古镇由东、西、南、北四座古寨门围成，穿过古寨门，进入神垕老街。

青石地面狭窄幽长，衬托出老街的毓秀清幽。

上世纪50年代建成的人民剧院还在放映着“庐山恋”“鸡毛信”“高山下的花环”这些年代久远的电影。

青灰色的墙壁被岁月涂画出斑驳的线条，高大的屋脊、飞檐翘角，木头都雕刻成花鸟鱼虫。明末清初留下的古建筑，和钧瓷融为一体，更多了几分优雅古朴。

始建于宋代的伯灵翁庙，是神垕人心中的窑神圣地，历经千年修缮，至今仍留存着精美的木雕、石雕、彩绘等古建遗存。我以多重曝光定格这份古韵：一帧融入古镇土墙，让古建刻满岁月斑驳；一帧叠入钧瓷瓷片，让飞檐晕开窑变釉色，在虚实相生之间，尽显神垕千年窑火淬炼出的风骨。

当模特身影与神垕的古寨门、老寨墙和伯灵翁庙相遇，多重曝光下，人成了古镇的一部分，千年古建也因灵动的身影，赋予了全新的时代注脚。

古建上的卷草纹木雕，恰好成了模特的灵动头饰。人与古纹虚实相融，千年匠意与当代身影对话。古典美，在光影里悄然绽放。雕花木门上的卷草纹婉转绵延，松鹤纹寓意延年，祥云纹缭绕其间，红绸身影与吉祥纹样共生。神垕的千年匠造，在光影里飒然绽放。

古有“进入神垕山，七里长街观。七十二座窑，烟火遮边天。客商遍地走，日进斗金钱”的诗句美誉，行走在古镇，仿佛进入一个瓷艺的美妙世界。

硕大的钧瓷花瓶迎接远方的客人。钧瓷商店一间挨一间，作品成百上千，品类丰富、造型别致、设计精巧，件件光彩夺目、琳琅满目，令人惊艳。

坐落在神垕大龙山脚下的宋元钧瓷标本博物馆，由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许昌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王建伟创办并担任馆长。王大师是神垕本地人，从事钧瓷生产与工艺研究40余年，造诣颇深。

优秀的钧瓷作品，都蕴含着作者丰富的思想情感，承载着深厚的精神内涵。欣赏钧瓷，是一场精神享受的过程，既能领略钧瓷艺术的独特情趣，也是我多重曝光创作的灵感源泉。

博物馆一层展示区按年代、窑址，陈列着王建伟馆长多年收藏的数万片宋元钧瓷标本；二层则展示王馆长数十年创作的钧瓷精品，窑变釉色如天工开物，灰蓝、青蓝、玫瑰紫等万千色彩在瓷胎上流转，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火与土的诗篇。

过去古玩商人有句行话：“钧窑不带红，一辈子受穷”，足见红斑钧瓷的稀少珍贵。王建伟馆长满展厅的红斑作品，尽显其艺术造诣。这件经典的玄纹钵（一抹红），以天青釉为底，窑变出浓艳的玫瑰红，是火与土共舞的极致浪漫，也是他复烧宋元钧瓷风格的名作，窑变辨识度极高。

“纵有家财万贯，不如钧瓷一片。”钧瓷之所以名贵，首先就在于神垕境内独有的土质、水源与气候。神垕镇山岭起伏、群山环抱，山上山下的瓷土、釉药、耐火材料和煤储量极为丰富：既有名贵矿石与特有土质，又有浸润着自然精华的漯河水配料，再加上温带季风型气候，让钧瓷生产的优越条件尽数齐备。当地流传的“东山煤，西山釉，北山瓷土处处有”的民谣，便是对此最生动的写照，钧瓷也因此获评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

我将模特的身影，用相机叠印在铺满明清古瓷片的沙盘之上。那片蜿蜒的白瓷砂，顺着发髻化作天然的头纱，红衣与瓷砂相融，发丝与开片交错。原来神垕的瓷，并非冰冷的碎片，它早已在岁月的时光里，长成了人的模样。

王建伟馆长是宋元钧瓷的执着守望者，博物馆藏有10万余片宋元钧瓷瓷片，展厅的墙壁上、展柜里，满是珍贵的宋元瓷片，每一片都镌刻着千年窑火的印记。

宋元钧瓷标本博物馆，是对宋元时期钧瓷制作技艺的完整实物展。室外留存着一座金元时期的直焰式马蹄窑遗迹，它的窑火早已熄灭，却仍在诉说着钧瓷从泥土到惊艳绽放的诞生故事。

红衣芭蕾的足尖，轻点过千年窑火的余温。我以相机为笔、多重曝光为墨，让舞者的灵动翩跹，与古窑的沧桑厚重同框，定格一场跨越时空的艺术相逢。

匣钵墙是古匣钵与钧瓷制品的结合体。古代烧窑以匣钵装载钧瓷，反复使用后匣钵会损坏，神垕匠人便将这些残损的匣钵垒成墙体。墙体缺口中，那些与匣钵烧结成一体的钧瓷，正是钧瓷精品诞生之路的见证，藏着千锤百炼的艰辛。

时间在古镇变慢，生活在古镇变慢，唯一让古镇色彩斑斓的，便是那钧瓷的多彩多样。无论是古镇商铺、钧瓷研究所，还是神垕槐树村……都有丰富的钧瓷作品。

钧瓷为美女傅粉施朱，娇俏千面；美女为钧瓷增风添彩，熠熠生辉；二者碰撞，相得益彰。神垕古镇的烟火里，我的镜头下，钧瓷与身影悄然相融。

一抹窑变红如凤凰展翅，在天青底色上翩然绽放，是土与火的千年传奇，也是人间烟火里最惊艳的相逢。

经典梅瓶映着沉静身影，窑变斑点如碎银漫落其间。闭目一瞬，心与瓷同息，烟火人间里，最动人的美，藏在温柔的相融之中。

极简轮廓里藏着万彩窑变，红绿相映，是钧瓷最迷人的语言。一影一瓷，虚实相生，把神垕烟火日常，酿成了含蓄高级的东方诗意。

神垕处处有惊喜。钧瓷之美，不止于窑火淬炼的完整器物，匣钵墙的斑驳、街巷里的残片、旧炉窑的余温，都以最朴素的模样，续写着千年瓷都的传奇。我以多重曝光，让人、炉窑与残片相融，用另一种方式诠释钧瓷之美。

在旧炉窑前，钧瓷残片与身影相融，沉寂的窑火因人与瓷的相遇重焕生机。

再把残片纹理嵌于眉眼，让千年瓷韵刻入风骨，人与瓷彼此成就。

神垕古镇独有的景致，便是不少店铺与街巷地面，都以钧瓷残片代替地砖，铺出小小一片。我将这些瓷片与身影叠合，让原本平铺在地的钧瓷残片，仿佛化作了她身上一袭绚烂的华服，窑变的斑斓纹理，成了灵动飘逸的衣袂。

钧瓷是火的艺术。时至今日，当你走进神垕，映入眼中的仍是那些高耸入云的烟囱。跨越千年，朝代更迭，这座小镇的钧瓷薪火却从未熄灭。生活在钧都神垕的人，无一不在感受着钧瓷扑面而来的浓烈气息。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神垕人感受钧瓷、喜爱钧瓷、烧制钧瓷，并因此自豪着，进而把自己燃烧的青春献给钧瓷，立志终生与钧瓷为伴。

河南省陶瓷艺术大师、河南省工艺美术大师崔松伟正是神垕匠人的杰出代表。他所执掌的锦丰源钧窑，在孜孜以求中恢复了宋代柴烧钧瓷的烧制工艺，以端庄大气的造型、含蓄凝重的釉色以及传统的开窑仪式，受到广大钧瓷收藏家的珍爱。锦丰源窑址也是第三届中国诗词大会的颁奖地点。

我们常说钧瓷之美，也总在问：钧瓷美在何处，我们欣赏的到底是什么？答案当然是窑变！钧瓷之美，型为本，釉为神。钧瓷的魅力在于釉变华彩，是钧釉成就了钧瓷的千古传奇，也是钧瓷之所以名贵的根本所在。

所谓窑变，指瓷器入窑烧造发生的不确定性自然变化。钧窑用的是乳浊釉，釉的呈色剂主要是铜元素，铜红釉对温度和烧成时窑内气氛十分敏感，稍一偏离就得不到正常的红色，这种窑变往往带来意想不到的神奇色彩。窑门关上，窑工们只能尽全心、全力烧好窑火，至于出窑的釉彩，人为无法预知、无法控制，更不能复制。窑变无双，钧瓷无对，拥有一件钧瓷，就拥有了世界上的独一无二。

非常幸运，受崔松伟大师的邀请，我们在神垕镇锦丰源钧窑，实地拍摄到了“泥与火的结晶”诞生的过程，见证了钧窑“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神奇魅力。

首先参观钧瓷制作车间。钧瓷制作工序繁杂，自古以来就有“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之说。一件完美的钧瓷，需历经加工、造型、制模、成形、素烧、上釉、釉烧、检验八大工序中的72道流程，任何环节稍有疏忽，便会前功尽弃。

时光变迁，在神垕，千年前的开窑拣选仪式却一脉传承下来。六品督窑官宣布复古钧窑开窑仪式（祭窑神仪式）正式开始。

钧窑供奉的窑神有三位：一位是土山大王，也就是上古的舜帝，《竹书纪年》曾有“舜陶于河滨”的记载，舜帝因此被陶瓷艺人尊为先祖。第二位是伯灵翁，即古代军事家孙膑，他曾跟随老师鬼谷子在山中炼丹、烧炭火，被窑工尊为窑神。第三位是女窑神，被钧瓷艺人尊为金火圣母。崔松伟大师率窑工向三位窑神鞠躬敬酒。

崔大师逐步打开窑门。

窑工取出第一件匣钵。

打开匣钵。哇塞，钧瓷花瓶造型端庄、胎质坚实细腻、线条优美、纹饰简练；用手指轻扣，其声如磬，清脆悦耳；釉色玉润，可谓“似玉非玉胜似玉”。

带着窑中余温的花瓶，光彩夺目，众人争相伸手触摸，赞叹不已。

一朝同出窑，万般却不同。钧瓷花瓶一件件从匣钵中取出，有的色彩丰富、釉层晶莹，有的凝润如玉、浑厚深沉，琳琅满目。

稍有瑕疵便当场砸碎，绝不让次品流入市场。清脆的敲击声里，引来众人阵阵惊呼与惋惜。问崔大师，为何不分级贱售？回答掷地有声：宁缺毋滥，绝不让分毫瑕疵玷污钧瓷的百年风骨。这一砸，砸掉的是功利，守住的是匠心；碎掉的是瓷坯，立起的是锦丰源钧窑的行业脊梁。

押窑是钧瓷开窑里最有意思的环节，和翡翠赌石异曲同工。从窑里取出的匣钵中藏着花瓶，未打开之前是何状况全然不知。

这么刺激的机会怎能错过，我索性押个小注，壹仟两银子（1000元）。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心里还是有点小紧张，十窑九不成，失败是常事，权当愿赌服输图个乐子啦。

匣钵在我和围观者的共同关注下打开，花瓶跃然而出。崔松伟大师说，我押中的4号窑，是传统工艺的手工拉坯柴烧象鼻钧瓷瓶，无论器型还是品相都相当好。哈哈哈，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所下的押注远远低于市场价格，赚嗨了不说，更体验到押窑过程的刺激、开心和快乐。

锦丰源除了举办扣人心弦的复古开窑仪式外，拥有七个展室的庞大钧瓷展厅也蔚为壮观。崔松伟大师创作的多件钧瓷作品荣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作品《瑞泽四方》被前外交部长杨洁篪作为国礼赠予泰国总理英拉。在崔松伟大师的努力下，锦丰源钧窑先后有200多件作品荣获国家级、省级荣誉。

徜徉展厅，作品目不暇接，钧瓷釉面立体而细腻，就像精雕细琢的工笔画。有的色带横向流淌，形成高山流霞的意境；有的色带纵向流淌，恰如七彩瀑布；有的色带呈放射状，仿佛节日礼花；有的流纹繁杂细密、红中闪绿，宛若春潮滚滚，或是呈现了人物、山水、风景、动物意象，入目销魂、令人遐思。

当美女邂逅钧瓷，不知是钧瓷妖娆了美女，还是美女婀娜了钧瓷，美艳惊人，为我提供了丰富的想象与创作空间。我以多重曝光为媒介，将美女身影与钧瓷肌理层层叠印，让器物与生命，在光影里相遇共生。

钧瓷标志性的开片纹（冰裂纹）顺着人物轮廓皴裂，这是釉面在冷却收缩中自然形成的肌理，我将它与肌肤纹理相融，让时光的痕迹在眉眼间静静流淌，器物的沉静与东方风骨在此刻共生。

创意摄影需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我一眼相中这件瓷瓶的下半部，可以作为多重曝光的创作素材。可展品静立不可动，又置于低层展板，为拍出双辫意象，我将镜头旋转90度，跪地扭身取景，反复尝试。拍一张理想的片子可真不容易，为了心中那点诗意，把自己拧成麻花也在所不辞，我都快成拼命三郎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镜头里，瓷瓶与美人叠影共生：瓶底弦纹化作垂落的双辫，瓶身系耳幻作鬓边红丝。蓝金交织的窑变，晕成舒展飘逸的衣袂星河。我以光影为桥，将钧瓷的实用之态化作生命的诗意，让冰冷器物生出鲜活的人物之美，完成了一场器物与生命的隔空对话。

这是我最满意的一幅创作：巨大钧瓷盘上，蚯蚓走泥纹般的暗褐流纹如高山悬瀑、黄河奔涌、崖间流泉，气势雄浑又意境悠远。我将这道山河般的纹路顺着模特衣袂缓缓流淌，把窑火淬炼出的天地意境，尽数融进这一重光影里。钧瓷的窑变之美，与人体的动态韵律完美共振，让千年瓷韵，浸润山河万里。

窑变产生绚烂瑰丽的装饰风格，将瓷艺的美学提高到一个新的境界，表现出热烈、华丽、高贵的色彩，万物生晖。钧瓷、炉窑、美女交相辉映，千姿百态美轮美奂。

我用多重曝光，将古窑的窑火与模特身影层层叠印。只留半缕火焰，让暖光落在衣袂与眉眼间，这半明半暗的红，是钧瓷窑变的余温，也是神垕千年窑火不曾熄灭的回响，让古朴的窑门，在光影里重燃瓷与火的浪漫。

钧瓷实属青瓷一脉。钧窑窑变的色彩一改历代青瓷一览无余的玻璃质感，而把瓷器应有的自然美和艺术美天造地设般地融为一体。钧瓷的釉彩是为观赏而现，为美而生，傲为天下。美女、建筑等元素的融入，更将钧瓷的美发挥得淋漓尽致。于我而言，感受到的不仅是一场场视觉的盛宴，更是传统文化东方美学的熏陶，是美感的培养、美的享受与精神的愉悦。

纵观瓷器史，钧瓷浩然大气，不以辉煌而喜，不以湮灭而惧，历经千年风雨，更添光彩神圣。神垕的钧瓷匠人，在窑火中感受窑变带来的鬼斧神工，也承受着窑变不期而遇的变幻莫测。他们坦然面对一切，在磨砺中，让每一次不可控的窑火，都淬炼出独属于自己的磅礴辽阔。

此行摄影亦是如此：纪实为骨，锚定古镇烟火与钧瓷本真；多重曝光为魂，以创意晕染诗意意象，在虚实间淬炼金声。一张片子从构思到完成，恰如匠人守窑：既要耐得住孤寂、守得住细节，也要经得住反复试错、直至浴火重生。在技法与心境的打磨中，让钧瓷的千年窑火，与镜头的光影意象共振，完成对美与精神的极致表达。

这把从神垕带回的钧瓷小壶，凝着窑变天成的绝色之美。一窑火，一镜光，千年瓷韵，在匠人手中成器，亦在钧瓷爱好者的心里定格。